《云深无故人》长恨水

2、魂散北邙山 一切都是楚

　　众人听闻武曲天君亲自下凡，助诸位擒拿叛仙楚云浅一臂之力，纷纷为之色变。
　　前武曲星君办事不力，被贬为地仙，也不过弹指数日的事。没想到俯仰之间，便有新的武曲星君选拔而生。天官职位，变幻莫测，稍有不慎，易主断命，也不值得惊讶。
　　既得天君出手相助，捉拿楚云浅一事当不在话下！
　　“哟，不过杀我鬼族两只下等妖兽，就兴的忘了名姓？”
　　一阵黑色薄雾从地面氤氲而生，如烟似梦，恍然失神，周遭的死物竟碎成森然白骨。雾还未散，朦胧中隐约预见熟悉的面庞，似人非人。
　　鄙夷的言语久久盘旋于顾卿相耳边，听的他是脸白一阵，青一阵。
　　压制心中怒火，顾卿相以讥笑回应：“多年未见，你还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啊。”
　　对方像是被激怒，一手挥下，黑雾以那人足下之地为中心，向四周呈圆形迅速扩散。
　　还未提醒将士后退，黑雾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而来。薄雾柔弱，但其泰山压顶的气势不可阻挡，除顾卿相一人，皆死于无形。
　　口吐鲜血，尸飞十米。
　　惨烈的现状触目惊心，强压的怒火冲上心头，顾卿相凌空踏步而出，十凌宝扇横出手掌。只顺势一压，携带利风，硬生生割裂空气，不留余力。劈头盖脸的寒冰不掩锋芒，抱着必杀的十剑，予其重击！
　　路径之上的断肢，乃至长眠的尸骨，被劲风掀翻，杀气不遮。
　　面对排山倒海的攻势，对方不躲不避，朔风将周身围裹的黑雾吹散殆尽。白皙脸庞下，他嘴角溢出三分不羁笑意，仿佛胜券在握。
　　片刻，寒霜在他眼前止住，浓黑雾气似蛟龙游走在侧。两股法力呈分庭抗礼之势，一白一黑，如太极图中阴阳相对。
　　天色骤变，气浪相绞。出人意料，华光倏尔敛去，冰剑被一一粉碎，漫天雪雨倾盆而落，林间空蒙。
　　“以为障眼法对我有用吗？你果然还是太幼稚，顾师弟。”
　　视线可及之处，早已不见两人踪影。
　　“是吗？恐怕你接不住我这见面礼，穆师兄！”后面三字几乎是顾卿相咬着牙挤出来的，有深仇大恨也不过如此。
　　雨雾之中，两人隔空对上一句，除此再无他言。一缕白光乍现翻飞，后又隐于雾中，见首不见尾。
　　穆无痕原地静待，谋定后动，可双眼却未放过任何一抹光亮。一声冷笑，穆无痕疾步后退，左右躲闪。银华同黑雾碰撞，迸发出火花，乍闪乍灭，映着顾卿相的黑眸闪烁妖艳的光。
　　一招两试之间，变幻层出不穷。穆无痕全然视而不见，只守不攻。他倒要看看这个不成器的师弟，究竟给他准备了怎样一份大礼！
　　缠斗一番，顾卿相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法宝策天书消耗内力极快。适才破除结界，就耗费三成功力，再同他不止不休的交战，败下阵来的便会是自己。
　　分别的几年，不知穆无痕功力又提升几成，雨雾形成的障眼法，也快失去效用。顾卿相当机立断，速战速决！
　　右脚向前小跨一步，稳定身形。多条法诀掠过脑海，催动策天书，丹田中的几缕真气引动至全身。掌内的光点渐渐晕开，如云如雾，剑身若隐若现。
　　这才是真正的十凌剑，镇守昆仑山的天兵神器！想不到，顾卿相为了杀她，无所不用其极。穆无痕念及此处，竟仰天大笑，对他失望至极！
　　顾卿相不知其何故发笑，只当他死到临头还未醒悟，处处助楚云浅为虐。今日便代天行大义，除掉这两个祸害！
　　提剑而走，玄即转动手腕，剑随力道而上。轻功一跃，几道剑风势如破竹，交替至前。
　　一节骨杖凭空掷出，剑风落于其上，竟被霸道弹回，劈向顾卿相身后的山峦。整座山体为之一震，巨大的沟壑使其面目全非。怎么可能？有天界至宝策天书加持，又手握神兵。穆无痕怎能接住十凌剑的威力？
　　虽然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穆无痕打着哈哈，留下一句云淡风轻：“时间也足够了，我可不愿同师弟你这种三脚猫功夫玩过家家，后会有期！”
　　抬眸，骨杖从中分裂，两处断面扩张百仞高。深不见底的漩涡好似幽幽巨口，令人眩晕不止。这是鬼界大门！顾卿相回神，发觉穆无痕已至门中。
　　他不愿同自己拼死一战，反倒当起缩头乌龟。刚才交战，他迟迟不肯出手，也是为此！顾卿相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有股无能的狂怒，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奸猾师兄的把戏蒙蔽双眼，可恨！
　　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后会有期，今日谁都走不了！
　　握住十凌剑的手再次发力，斜劈三道剑风，鬼界大门毫发无损。
　　穆无痕出口制止师弟的无效行为：“师尊就在前面等你，你还要在这同我浪费时间吗？”
　　师尊？楚云浅？早就不是了！
　　顾卿相思绪顿停，两眼空洞注视着缓缓闭合的鬼界大门。
　　穆无痕留下一个离去的背影，小声又绝情的呢喃着：“下次再见，便是取你性命之时！我可不会像师尊一样手软！”
　　食指一引，鬼界大门闭合，骨杖恢复如初。没有主人的法术支持，骨杖从高空跌落，粉身碎骨。
　　心神不宁的顾卿相略有不甘，向前跌撞，试图拉回那道背影：“北邙鬼王休走！”
　　急火攻心，溢出的真气还未调理，一股脑的冲回顾卿相体内。只觉嘴中腥甜难忍，半伏于地，左手强撑身躯。右手的十凌剑化成水汽消失，又有几处内力胡乱在体内窜动，一阵翻江倒海。
　　一口黑血喷出，顾卿相才觉舒缓。
　　还未与十凌剑的神力完全契合，顾卿相就中了穆无痕的激将法，将其匆忙使出，惹的这般下场，典型的捉鸡不成蚀把米。
　　好在与穆无痕交战前，顾卿相留了个心眼，利用策天书护住自己心脉，否则全身筋络皆断落个终身残疾，还怎么找楚云浅算账！
　　顾卿相原地打坐，调整乱窜的内力。好一会儿，神识才恢复如初。得以站稳，顾卿相不顾其他，往山间深处走去。
　　这座东西绵延一百多公里的低矮山脉被尽数削平，大坑小洼，断臂残肢，柔和在一起就是满目疮痍。原本以为楚云浅逃至此处，是想借北邙鬼王的力量打开鬼族大门，后来的一切都指明顾卿相想错了。
　　她没有逃去鬼界，一定另有所图。等待顾卿相的结局只有一个，她亡我存！
　　沿小径一直漫步，顾卿相的心从未有过如此平静的时刻。仿佛越靠近她，心中的怒火与仇恨都会被微风一点点卸下。
　　他不明白，她抹杀无辜之人还能心安理得；他不理解，她所到之处皆生灵涂炭还能泰然自若；他不通晓，她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众生皆盼她死，非堕入万劫不复之地不可。
　　就连她的二徒弟，顾卿相也是这样想的！
　　藕粉色的裙摆随风漾起，她伫立在绝壁之上，不进不退。满目疮痍的山，隆隆而下的石，破碎静止的溪，他就在一片狼藉之中注视着这位他恨了一辈子的无情师尊！
　　这一面，他在梦中不只幻想过一次。招招见血的剑术，杀人无形的法术，能想到的一切，他都要付诸实践！她是修炼千年的神仙，而他是得道成仙的凡人，万不可掉以轻心，差错半点。
　　利用神识排查周围可能埋伏的敌人，顾卿相刹那间白了脸。别说有神官潜藏，就连站在他眼前的楚云浅也是法力尽失！
　　内心设想的种种假设，在此刻成了一束泡影。
　　衣着单薄的她就像一朵正在凋谢的白海棠，轻轻一碰就要消失。眼中虚假的似水柔情足以将顾卿相淹没，她轻唤着：“阿卿。”
　　不可能！她杀害我的父母，戕害我的爱人，我不认这样的师父，我也没有这样的师尊！
　　顾卿相头痛欲裂，向她咆哮：“住口！你没有资格叫我！”
　　我就是为了报仇，今天才走到如此地步，恶人就该杀！我要替天行道！
　　二话未说，顾卿相唤出魂销剑，内力随着指关节流向此剑。遍布剑神的银光，一寸寸向下蚕食，细碎的裂纹爆开，顷刻，徒留一地残渣。
　　此剑是她当初相赠，是他还念一份师恩，才会在动手之时犹豫不决。若不能为了那些爱自己的人报仇，自己还有什么价值留存于世！索性断这份恩，绝这份情！
　　“我顾卿相在此断剑为誓，今日必当诛杀邪仙楚云浅，为民除害，还三界安宁！”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天雷滚滚，于耳不绝。
　　顾卿相小步而去，手上的十凌剑寒气逼人。楚云浅却是泰然处之，天雷劈身而下，烧灼少女的衣袂。三千青丝翻飞于空，乱把云彩撩碎。
　　他剑指眉心，望她迷途知返：“你可对犯下的错抱有一丝悔改？”
　　双眼坚毅，她置生死于世外：“纵是魂飞魄散，为师不悔。”
　　紧接一句轻语飘出，却无人知晓她说。
　　涓涓热血滴落在十凌剑上，即使是神兵的霜寒也不能使它凝固。就连神兵，也不忍了结神仙性命。
　　透明的魂魄从少女体内飞出，欲飘向离恨天。顾卿相挥剑斩断，却是一阵心绞，趴倒在楚云浅身侧。
　　她，睡的很沉……
　　一缕暖洋洋的光染在顾卿相的右手上，轻飘飘的，像自己以前牵过的某个女孩的手，不过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个女孩，一定会为他哭泣吧。
　　邪仙已除，天下太平！
　　顾卿相祭出十凌剑，打出五道罡风，斩断崖头。断崖载着无情绝义之人，奔赴黄泉。
　　“阿卿，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仙史百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