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拈花照琉璃(下) 盏中有影成 ...
-
7
太上老君自然不知道歃血殿发生的事,他只是见到太子整日去祁殿看花惜上神的琉璃盏有没有亮。
天界众人都知道,花惜上神死在了数月前的大战中,她的琉璃盏再也不会亮起。
小龙女几次来天庭闹都被龙王关在了她的珍珠殿。
天界众人在紧张忙碌的开展战后复建工作之余,都默默关注着太子。
更准确的说,是关注着祁殿那盏琉璃盏。
“报——魔族再次来犯!”
“报——魔族扬言要数日后进攻天界各族,首先要攻下玄天门。”
连续数报让天界众人不寒而栗,没想到魔族竟卷土重来。
花惜上神已然身陨,天坂、樊戚等将军身负重伤无法作战,天界已经损失一半以上的兵力,再这样下去整个天界都会沦为魔族的玩物。
青色的身影出现在玄重殿中。
“我想好了,请父王唤醒戮神,拯救天界百姓。”
天帝看着阶下跪着的儿子,扭头和天后对视,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悲伤的情绪。
“上次只是短暂将他唤醒,就令你整整沉睡了数月,他的力量愈发压制不住,此次唤醒,你怕是……”天后没再往下说,低头啜泣了起来。
天帝拍了拍枕边人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儿身上肩负天界使命,天意如此。”
“既然你心意已决……”天帝艰难地转头。
“天师,请……动手吧。”
站在一旁的天师看了看天帝,又看到青衣男子直挺挺地看着他。
天师无声的叹息,上前抬起手,正准备施法,忽然听殿外一声急报。
“报——花惜上神同魔王大战,将魔王及其大军击退三百里。”
“报——花惜上神追打魔王,战力非凡又逼退魔族大军五百里。”
“报——魔族退守边境,停战休整。”
天帝喊住了来报的仙兵,“花惜上神怎么会出现在战场?”
仙兵面带喜色,手舞足蹈说:“上神说她不小心进了老仙人秘境,得了法术传承,功力大增,小小魔王,如今不在话下。”
嗖地一声,一阵风从仙兵身边刮过。
仙兵内心:什么东西窜出去了?
天帝捋着胡子,百思不得其解。
“天师,花惜之前和魔王对战是在哪来着……”
天师道:“禀天帝,魔王从北偏西口打开了结界,老仙人墓刚好就在结界口向东五十里处。”
天帝:“……哈哈哈,好啊好啊,这个老魔头,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
魔王算了半天,没想到兵力最弱的结界处藏有老仙人的墓。
花惜在与魔王对战的过程中,确实被魔王逼入生死之境,眼看要命丧黄泉,危机之时,她看到一个像机关按钮的凸起,于是一手飞出暗器拖延时间另一只手往凸起上一按,没想到下一秒眼前一片晕眩,身体往下一坠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在外人眼中,她受到魔王一掌,消失在了战场上。
殊不知,被幸运眷顾的花惜上神,已经掉到了仙人墓中,领取仙人灵力了。
8
“嘿,傻子,你这样挺好的,别让那个什么参戮出来了。”
这是青朝踏着祥云一路横冲直撞到达边境天界部队的驻扎营,某个女子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许久不见,女子更加光彩照人了,笑起来一双眼灵光闪烁分外好看。
她独自坐在篝火边,身后其他将士各自围坐着放松聊天。
有几人看到仙族太子来了军营,忍不住窃窃私语。
“你知道了。”青朝在女子身旁坐下,她坐在倒下的粗树干上,仙族太子没坐过这么粗糙的“凳子”,有些硌得慌,但是他的心思都在眼前这个女子身上。
他失而复得,开心还来不及,哪顾得上那些小事。
“老仙人跟我说的,他说天帝一脉和我们不太一样,生来就有两个神识。一善一恶,一勇一懦。天师一脉则世代负责在帝王出生之时,助长善识之力,以催化其成为主神识,压制恶识使其沉睡。”
“太子殿下。”
青朝看到女子眉眼弯弯,笑着看着自己。
“魔王大势已去,请收回您的决定。”
“我那时以为你已经……”青朝想解释,不料女子却忽然靠近,凑到他耳边,巧笑道:
“可不要辜负我伤还没好就急急忙忙从秘境跑出来击退魔王的努力哦。”
“……”
他还没说话,女子却意想不到地拉开他的手。
花惜笑着靠在他的胸脯上,佯装懒散道:“啊我累了,天哪我受了很多伤,病人需要一个软软的靠背来休息,啊这个就不错让我靠会……”
周围有些絮絮叨的声音,估计是她的手下又在说她的八卦了,花惜心里想。
可她是真的累了,她受了很多伤,好困……他的怀抱好温暖,好舒服……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青朝无奈地笑了,任由她靠在怀里。他低头看着怀里呼吸渐渐稳弱的人,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他感觉自己的脸红了又红,最后还是把视线移到她的身上。
嗯……
手上、肩膀上都是伤,一会他一定要督促她换药。
9
花惜上神带领天界众将士一举击退魔族大军,联合众仙人一同将其封印在无间之境下,经此,天界又可太平数百年。
在无人关注的昏暗小屋中,青衣男子蜷缩在角落里。他的身体呈现冰火两重天的状态,一会热如亲临东南火焰山上,一会冷如避于九重寒天下。
青朝知道,即使没有选择主动沉睡,他的意识也很快就会被另一个人吞噬。
在识海中,一团躁动不安的金光不断的乱飞,企图冲破封印。
男子倒在地上疼痛不止,额间冒出层层汗水。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身影靠近。
“殿下?”
花惜多日不见某个嬉皮男子晃悠在眼前,于是上门寻人,在殿中找了一番,才在偏屋里找见。
一推门,发现人在地上蜷缩着,眉目紧皱,手已经被指甲攥出了血,额间脖颈不断冒汗,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侵染。
“怎么回事?”
花惜刚一靠近,便被他身上的热气烫的不敢伸手,下一秒又感受到宛如冰川的寒气。
她抬手凝聚法术,放在他额头,温润的灵力逐渐将男子全身包裹。
他看上去似乎好一些了。
“花惜……”男子也不知是醒了,还是仍昏睡着,嘴里念叨着她的名字。
“嗯,我在呢,休息一下吧,你太累了。”
温柔的声音随着灵力一同流入他的身体,男子的气息终于平静,身上不再有冰火两重天的症状出现。
“阿惜……”男子喃喃念道。
“嗯?”
“……簪子……”
花惜没听清青朝说的,只是见他颤抖的手缓缓张开,露出掌心里断成两半的簪子。
原来他手上的血并不是指甲扎出来的,他一直把簪子握在手里,因身体的疼痛忍不住攥紧手,簪子的断口划破了他的掌心。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放开簪子。
“青朝……”
她心疼地看着躺在地上逐渐脱离痛苦的男子,叹了一口气。
唉……
百感交集间,她的眼神又瞥回到簪子上。
咦……不对啊,她记得簪子分明在她的头上啊……
花惜连忙摸了摸发髻,发现那里除了头发什么都没有。
抬着的手一顿,她想起来了。
那日和魔王大战,衣袖里的暗器都用完了,最后按住老仙人墓的开关时,扔出去的好像是头上的簪子……
花惜有些心虚。毕竟是人家送的礼物,她居然情急之下把它当作暗器给扔了出去。
她看着他沾满汗水的白净面容,用手指把他的碎发理了理,然后贴到男子的耳边亲声道:
“你还不知道吧,你给我的簪子救了我一命呢……”
“你可得好好活着,等着我报答你的恩情……”
男子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女子的呢喃。
断簪静静躺在二人相扣的掌心中。
10
青朝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晃,阳光稀稀疏疏洒在她身上,衬得她光彩照人。
“醒了?”
“嗯。”青朝点点头,走到她身侧。
花惜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忽然笑着开口:“殿下,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现在的天帝是哪一个天帝?”
花惜的意思他明白,如果双识是血脉传承,那天帝应该也是这样的。
可是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因为天帝从来没有出现这种分裂的情况。
“或许你可能因为是天师压制了其中一个神识,但我更认为……是天帝学会了融合之道,于是他才真真正正成为了天界共主。”
“青朝,参戮因你而生,是你的一部分。数百年前,是他保护了天界。”
“他不是你敌人,他是你的力量。”
花惜看着他,认真道,“我想一定有一种接纳之法、两全之策。”
“因为……”女子垂下眉眼,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因为她舍不得他。
他看了看低着头的花惜,良久才道:“好,我试试。”
之后的几日,天界众人都知道花惜上神日日来尚云殿给太子殿下疗伤。
但花惜上神非医仙,如何治得了伤?
想来不是外伤,是心上的伤。
众人私下打趣着二位天仙,到也没觉得不合适,毕竟男未婚女未嫁,大家都觉得如果真能成,那就是好事一桩。
数日后,青朝在自己的识海中,第一次真正面对那个黑衣的“参戮”。
昔日的天界杀神带着不屑的眼神看着他,冷酷的声音在青朝脑中响起:
“没有我,你只是个连水都怕的废物。”
青朝攥紧双拳,看着参戮。
“你要如何?”参戮眼神睥睨,言语中充满傲慢,真是天生的傲骨。
青朝想起花惜的嘱咐,终是没有发怒,深呼吸后,平静了下来。
他正色道:
“是,我没有你的力量。但我有想要珍惜的人,以及想要守护他们的心意。我来是请你合作的,为了守护,而非杀戮。”
参戮没有吭声,往后的每一天,青朝都会到识海里和这位戮神谈话,有时候是闲聊,聊聊天界趣事,什么天坂将军追月宫仙子,东海龙女跑去人界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有时候是谈心,谈谈从出生起就肩负太子使命的心情,说说自己的嬉皮笑脸只是逃避责任的面具等等。
大多时候参戮只是静静地听着。
只是在讲到某个女子时,青朝发现他的面容也会有所改变。
于是青朝发现这位借住在他识海里的杀神和他喜欢的是同一个人。
每次提到花惜,参戮的就会改变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冰川面孔。青朝讲某女路过花宫不小心踩坏了刚入职的小花仙,手忙脚乱给人家灌输法力结果灌多了。
小花仙撑得晕了过去,醒来发现自己因为多了五百年法力而晋升花宫副宫主喜极而泣。而某女还以为是自己踩疼她了一个劲在旁边道歉,闹出了一副啼笑皆非的场面。
青朝捧腹笑了半天,一瞥眼发现参戮脸上也有压不住的笑意。
之后的日子里青朝经常会提到花惜,参戮的神情也越来越丰富多彩,他变得不再冷酷无情,甚至变得……和青朝越来越像。
某天,东南角又有魔族余孽出现引起小规模骚乱,青朝同花惜来到了边境,在花惜的鼓励下,他主动尝试调用参戮的力量。
只见他周身气息一变,不再是往常的温和,也并非参戮纯粹的冰冷杀意,而是一种沉稳的强大的法力。
他挥手间就能击退魔族,眼神依然清澈。
释放法力的那一刻,青朝觉得识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破了。他没有感到不适,甚至觉得神清气爽,特别舒畅。
他回头对花惜微微一笑:
“阿惜,我好像……学会了。”
事实上,他不再需要天师来封印或唤醒谁。
他已经渐渐学会了和自己和解。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和自己和解。
花惜曾她的故事讲给青朝听:
原来她曾经也有过战神和普通女子两重交织的矛盾状态。和解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没有谁的性格是只有一个面向的。冷酷与热情,懦弱与勇敢,都会出现在一个个体身上,它们无法分开。
拥有意识的生命,必然拥有复杂的性格。
青朝和花惜一起站在重新建好的玄天门上,他依然会怕水、会吐槽,但在需要时,他能展现出强大的战神之力。
终有一日,他会成为真正合格的天界共主。
现在的他常常坐在案前,却不再是为了等待一盏灯亮起。
花惜推门而入,将一枝新折的桃枝插入瓶中,和她发髻上的那支很配。
她随口道:“太子今日又偷懒?”
他抬头一笑,伸手将她拉至身旁:“等你来教我御水术。”
“你不是早就不怕水了?”
“我怕你又和我闹别扭……你一赌气去边境,我便数日见不到你。”
他眼神委屈,像只可怜的淋了雨的小狗,“见不到你就想你……每时每刻都想……”
“那你就想着吧,我反正不想。”
“真的吗?嗯?”他挠了挠女子的腰肢,逗得女子哈哈大笑。
“好痒哈哈哈别挠……”
花惜轻笑,余光瞥见一个物件。
她的指尖不小心贴近某人从祁殿顺出来的琉璃盏,盏中的光芒随着她的靠近而越发灿烂,柔光映亮二人相抵的额角。
盏中有影成双,千年长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