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凤枝》利沙

14、锦年错 所以每次做

　　天降祥瑞，成国精兵强将，又善谋略，战吴国，以少胜多。芮赫将军立下战功，率兵凯旋回朝，众民倾巢，以瞻君容。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随着人流的推推搡搡前行。

　　“夫人，这里人太多了，我们还是先回府里等将军吧。”侍女紧紧跟着，生怕前面的人出了什么差错。

　　被称作夫人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穿的素色锦衣，像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姐，可她头上梳的云鬓绾发又显示她已嫁为人妇。

　　少女垫着脚伸着脖子张望，忽然在浩浩荡荡的铠甲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她连忙拉着身后的侍女激动的道：“是景睿哥哥回来了，阿蓉，他回来了！”

　　侍女一听，心头一惊，忙边捂住少女的嘴巴，边道：“啊，夫人你说的是将军吧……景瑜将军。是啊！这个……将军回来了，回来了……”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淹没了主仆二人的声音，人们的注意力都在俊美将军和气势逼人的军队上。随着军队的前行，人群也渐渐跟随离开。

　　二人留在原地，少女望着渐行渐远的军队和那个依稀看清的背影，面上生了几丝悲凉。

　　“是啊，我已是人妻，哥哥又怎会看我一眼……”

　　侍女眉目一软，正想安慰，却又想不出什么话，只好叮嘱道:

　　“夫人莫要再叫错了。”

　　见少女仍是低头不言一副伤心欲断肠的样子，侍女叹气。

　　“若是夫人真想，就把喊将军名字当作是喊那人吧……起码这般，不会犯下错，让人抓了把柄去。”

　　被唤作夫人的少女叫洛瑶，是相国公的掌上明珠，不仅相国公上上下下宠着她，宫里那几位也是喜欢的不得了，经常召她进宫。一同被召进的，还有祁大将军的两位公子哥，稍长一些的叫做景瑜，排在老二的是景睿。

　　三位年纪相仿，又同受陛下太后的喜爱，皇宫便成了三人自小聚集玩乐的地方。两位公子虽然长得极像，但性格却迥然不同。景瑜年长早成，性格偏冷一些，寡言少语，景睿不同，活泼好动，经常逗洛瑶开心。

　　时日久了，少女的春心初动，自是给了熟络的二公子，哪知两位少年皆是相思藏心头，三人各自都掩藏了心意。

　　转眼几年，少女和二公子机缘巧合下互表心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对方也喜欢自己，于是二人约定待男方出征归来后成婚。

　　谁曾想陛下一纸婚约，将洛瑶赐嫁给了大公子，战胜的消息回来后，陛下又赏封芮赫将军，这风风光光的将军夫人就落在了她的头上，还赐了新邸，两边府里的人张罗着收拾东西迎接功臣，只有洛瑶心里一阵苦涩。

　　趁这几日还能出来，溜出来想再看看那人一眼，哪知这人墙隔海，她只能看个大概。茫茫人海，他又怎会看得到她。

　　“阿蓉，走吧。”

　　“夫人不去转街了？”

　　洛瑶轻轻摆手。她已经没有什么心情玩乐了。

　　祁景瑜看到她了。

　　那个瘦小的少女的身影，令他魂牵梦绕数日的身影。就在方才进城，坐在马上的他尽管面对着乌泱泱数人，但还是一眼从人群中找到了她。

　　她那么小，在人群中被来来回回的推搡，垫着脚费力的张望。他按捺住想上前帮她的冲动。见她朝这边看来，忽而面上大喜，摇着身后的侍女不知在兴奋地说些什么，眉飞色舞，少女的笑容荡漾了他的心。

　　景瑜看了看一旁落他半步的人，他知道她是看见谁才兴奋的。身旁和他长着相似的模样的人不安地低头，不断用手按着脸。

　　“不用担心，走完这段就好。”景瑜低声提醒道。

　　男子像是被发现了担心，连忙放下手，头也更低了。

　　那人冷声又道：“抬起头来，笑着和大家打招呼。景睿不似你这般羞涩。”

　　男子听言身子一颤，学着二公子平时的笑，抬头和众人打招呼。

　　祁景瑜收回视线，再一看，人群中早已没了小家伙的身影，担心她被挤着，吩咐自己的下属将人找见后安全护送回府。

　　进了宫走完了繁琐礼节，吃了接风宴，眼看就要入夜了，景瑜连忙称思念家中娇妻，皇上这才放他回府。

　　吩咐了亲信这几日先跟着自己的弟弟“景睿”，以免被人发现异常之后，祁景瑜这才第一次回到自己的新府邸，第一次见自己的小娇娘。

　　虽然出征前见过不知多少次了，可她穿红裳抹红妆，以他的妻子的身份等他，这还是第一次。他本以为这样的她，只能在弟弟的婚宴上看到……

　　景瑜心中时又喜悦又纠结苦闷。

　　左思右想间，人已经当了正房门口，前几日下旨，他还未回来，这婚宴也就推迟了，人却住了下了，刚进城时喜婆托人来问是否要大办酒宴，景瑜想着回朝之后还有一堆事，便让人一切从简，酒宴他日另设。

　　于是就成了现在，府中红装包裹，红灯笼通明，想来屋内人应也是红装……

　　“出去！”

　　景瑜正推门而进，被这细细一嗓惊了一下，脚停在半空，不知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里屋传来侍女打颤的声音：

　　“夫人，您就吃点吧……”

　　“不吃。”

　　“夫人……”

　　见床上人不愿再多言，侍女只好叹气，蹲身拾着盘子。

　　“夫人不吃晚饭吗？”景瑜走进里屋，看了看某个不理人的少女像只防御的小白虎缩在床上，无奈转而问地上蹲着的侍女。

　　“回将军……夫人还没用膳。”

　　他点点头，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待闭门声响起，他忽然变了脸色，笑着，声音也变得不那么沉闷了些。

　　“瑶儿，看我扮景瑜哥像吧？连你都没发现。”

　　少女一愣，连忙从缩在床上的状态坐起，瞪大眼睛看着他道：

　　“你是……”

　　面前的人大笑道，戏谑地看着她道：“难道瑶儿你真把我当作景瑜哥了？唉，这叫我好生伤心。”

　　他捂着心脏，假装心碎的样子，成功把少女逗笑了。

　　洛瑶来不及穿好鞋子，从床上跳下，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垫着脚用小手围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怀里道：

　　“太好了，景睿哥哥你回来了。”

　　景瑜身体一僵，小心翼翼抱住主动扑上来的少女。

　　“瑶儿还担心景睿哥哥会不要瑶儿了呢。”

　　“怎么说？”男子柔声问道。

　　“因为瑶儿……瑶儿已经是他人的妻了。”

　　景瑜眸间闪过一丝伤感，但很快就掩盖过去，摸了摸怀里少女的头道：

　　“怎么会呢，瑶儿永远是我的瑶儿。”

　　少女笑了笑，忽然似是想起什么，松开环住他的手，仰头问道：

　　“对了，景睿哥哥，你怎么扮做瑜大哥的样子？害我认错。”

　　景瑜眼光躲闪：“我跟大哥暂时换了一下……数月没见，难道你不想多听听我的故事？”

　　少女眼中亮着光，频频点头道好。

　　二人拉着手在软塌上坐下，景瑜讲述在军营的生活、以及他们是如何大退敌军的惊险过程。

　　少女听的认真，丝毫没有察觉出不对劲，伴随着男子温柔的声音中渐渐熟睡。

　　景瑜看着少女熟睡的脸庞，收敛好眸中的情绪，轻轻扶她睡下，掖好被子，离开了婚房。

　　他负手站在院中，望着暗沉的天，一声无奈的叹息久久回荡在院中。

　　是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将洛瑶叫醒的，更衣时还听到外面阵阵鸟鸣。洛瑶穿好鞋子正准备推门，门从外面被推开，面前出现的金边紫衣不由得让她愣了愣神。

　　洛瑶抬头望着来人的面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景睿哥哥……”

　　面前的人将食指放再唇中，笑着说：“嘘……你可能需要换一下称呼。”

　　洛瑶想起来在外人眼里他是景瑜。她不好意思捂嘴笑了笑。

　　“那就叫你……将军哥哥吧！”

　　只有她知道眼前的人是她喜欢的景睿哥哥。想到这里，洛瑶笑得更开心了。

　　景瑜笑着道：“走吧，今日需要你我二人一同进宫。”

　　将军和他的夫人在精心洗漱打扮后坐上将军府的马车，路过称赞声不绝的民街，一路进了宫。

　　二人携手踏进金砖碧瓦的殿宇，圣上见到这对壁人心满意足，说了些表彰景瑜的话，有对洛瑶嘘寒问暖了几句，殿中还有几位长辈，也都一同恭喜着。

　　直到陛下突然问起：

　　“怎么不见景睿来？刘公公，朕不是让你去请了吗？”

　　“回陛下，老奴去了，但府中管家说，二少爷并没有回府。”

　　圣上皱眉，看向景瑜道：“景瑜啊，令弟在何处？班师回朝，为何不来见朕？”

　　景瑜连忙解释道：“回陛下，胞弟虽同我一同回京，但身附重伤，那日游街之后便晕倒在我府，直至今日还未清醒。”

　　圣上大惊，连忙问道：“怎回这样？那孩子鬼灵鬼灵的朕甚是喜欢……景瑜，你可有请医师？朕的御医呢快到将军府上……”

　　“不用了陛下，”景瑜道，“臣已经请了医师，开了几副药，医师说景睿需要静养数月……”

　　一旁的丞相惋惜道：“老臣没想到啊，景睿如此聪慧的孩子，怎会……还好尚留性命，战场无情，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

　　丞相说完，洛瑶感觉景瑜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

　　出宫的路上，景瑜一直没有说话，脸色沉沉，洛瑶小心地看了好几眼，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快到府邸时，洛瑶实在没忍住，拽着他的衣角问道：

　　“大哥是不是……”

　　被拽的人明显身子一僵，偏过头，看了她良久。

　　他笑了一下，道：

　　“你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吁——将军，到府了。”

　　景瑜翻身下了马车，随后将洛瑶接了下来。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府里。

　　洛瑶看着走在前面的宽大身影，抿了抿唇，小手攥着，将那手帕揉的皱极了。

　　忽然，她呼了口气，快走几步，从他身侧歪着头，带着一脸开心的笑容说道：

　　“那我想吃我最喜欢的牛肉丸子面！”

　　“好。”他笑着回她，并没有多说。

　　洛瑶点点头，看着他走向灶院，然后用手帕沾了沾眼角。

　　“一定是哪些不长眼的沙子，进了我的眼睛……”她肩膀抽动了几下，挪着步子回了主厢。

　　等了一会儿，他端着冒着热气满满一大碗的面进来，笑着对她说：“吃吧，热乎着呢。”

　　洛瑶笑着看着他把碗放到她面前，接过他递来的竹筷。

　　“尝尝我的手艺，我们扎营那会经常自己做饭……”景瑜在她旁边坐下，，正说到一半发现她盯着那面却不动筷。

　　“瑶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烫了，我给你吹吹……”

　　“景瑜。”

　　“嗯？”他一愣，只听她说道。

　　“我虽然喜欢吃牛肉丸子面，但我却又嫌它油腻，所以每次做面，他都会撒上一层香菜来中和油味……”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已经布满了泪水。

　　“根本没有任何其他人住在府上，你也没有请医师来过……那日你找人顶替他，我当时碍于隔太远没有辩太清，可是景瑜哥哥……你终究不是他。”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了解他。我知道你也疼爱我，但是我心已属他，再也容不下旁人。”

　　她看着景瑜，景瑜也看着她。她知道，他的沉默，已经认证了她所有的猜想。

　　她问出最后一句话。

　　“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死了，死在战场上了。”

　　景瑜盯着她哭红的眼眶良久，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洛瑶便知道，那个曾经阳光乐观、爱笑爱闹、待她如珍宝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死在秋凉的瑟边，死在了爱人看不见的土地。

　　她用手帕摸了两下眼睛，站起来，问道：

　　“在祁家冢？”

　　景瑜手支着额头，似乎在强忍泪水，听到她问，发出闷闷一声“嗯”。

　　“走吧，去看看他。”

　　景瑜抬起头，脸上布满了泪痕，依稀间，他看到女孩的笑颜似乎和当时炮火下那副俊朗的笑容重合。

　　那个少年说，哥，替我爱她。

　　女孩说：“我要让他知道我从前爱他。

　　并且以后也会一直，一直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