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鬼》御海Yihai

1、全一章

　　-序-
　　我是只鬼，这是我在地府的第……我也记不清我在这待了多少天了，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以为死后七天可以回到人间看看，结果不行，可能只有我不行，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过不去桥，只能在桥边等着。
　　我每天都去孟婆那儿问她要汤，她每次都不给我，可能是我喝过了，要不然我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
　　我有时会见穿着官服的鬼领着一些孤魂喝汤然后带他们过桥，我没有人带，所以我一直在等。
　　我等得太久了，所以我想办法逃了，我逃回了人间，到了人间我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这里好像变了很多，有点陌生。
　　我还是会撞见死神来勾人，我总会躲起来，我怕他们会把我抓回去，让我接着等。希望他们抓不到我不要被扣工资。
　　我整日的瞎转悠，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他真的很帅，简直是按我的喜好长的，于是我不要脸的跟着他回了家。

　　-壹·秦安-
　　他家住的有点偏，是栋老房子了，但里面的装修很温馨，我猜他一定有对象，可事实上他独居，真不敢相信独居大老爷们能把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整洁，至少我不行。
　　他回到家就进了厨房一阵忙活，不一会儿就飘出了饭香，其实我不确定我闻到没有。我在他的屋子里到处逛，在他的卧室里发现了一处宝藏，是飘窗，上面铺着暖色系的毯子，放着两个抱枕，还有几本书，看起来就很舒服，我第一眼就爱上了。
　　我回到客厅，他已经在吃着了，很简单的两道菜，一个人吃够了。他很快就吃完了，收拾完碗筷，他来到客厅看了会电视，我也坐在他旁边跟着看，看了半小时，他就去书房工作了，接着就是洗澡睡觉。很规律的作息，没有多余的活动，其实我感觉他有点孤独。
　　第二天我看着他吃了早餐，跟着他去了公司，我看到他的工作牌上写的名字：秦安。
　　哦，原来他叫秦安，那我叫什么呢？

　　-貳·馄饨-
　　今天周末，他睡到自然醒，醒来了也不起，躺在床上玩手机，顺便提一嘴，前不久我看到了他的身份证，这个男人居然已经四十三岁了，看着挺年轻，保养的真好，羡慕。
　　我无聊的窝在飘窗上晒太阳，其实窗帘被他拉上了，只露出一条缝，但我并不介意。
　　快中午了，他大概是饿了，磨磨蹭蹭的起了床，他洗漱完后没打算自己做饭，而是去了楼下的一家馄饨店，那家店看起来有些年代感了，很旧，但中午饭点人依旧很多，那儿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着挺和气，他似乎和老板很熟，老板见他来了笑呵呵的和他打招呼，他也笑着回应，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着，我立马跟上，坐在他对面。馄饨很快端了上来，满满的一碗，个儿也大，看着就很多馅。我也想吃，也许我生前很爱吃，好吧我不知道，只是看着真的很有食欲。
　　他随意吹了下就往嘴里送，结果被烫到了，我笑他。后来他都会多吹两下，我怕他再被烫着，我也帮着他吹。他吃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我看他突然放下勺子，大夏天的，居然搓了搓手取暖，哈哈哈，他好逗啊。

　　-叁·执念-
　　今天他加班到八点，下了班却没回家，他开车来到一家花店，买了一束花，我以为他是要去约会的，可车的目的地却是一片墓园，我跟着他走进去，一路上遇到挺多只鬼的，有只特别热情的小鬼一直跟着我，她告诉我他们并不是长居于此的，他们会在人间待七天，然后由引路人带过桥转世轮回去。
　　小丫头个子不高懂的倒是挺多，我止住脚步和她聊了起来，她还告诉我坟墓其实是留给在人间和地府的魂灵一栋房子，让那些因为执念而过不了桥的魂有个安身之处。
　　我又问她，那为什么我的引路人没有来带我？那若是执念不能散去，我能不能几百几千年都住在这？
　　她笑眯眯的告诉我，当然不能，人间和地府都有规定，魂灵待得越久，失去的记忆越多，等到彻底遗忘了自己的执念，引路人才会出现，让你心甘情愿的过桥。
　　我已经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一只千年老鬼了，毕竟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还是过不去那桥。我问她，其实我也才来人间不久，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的执念是什么。
　　她说，这个不好说，我对地府不是特别了解。但只要心中有念，你会知道怎么做的，要是没有，那你也能过桥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能懂这么多，我问她，那你呢？你在等什么？
　　她依旧笑眯眯的，笑得阳光灿烂，可我看到女孩的短裙好像让血染红了，她认真地回答道，我在等杀我的人落网啊。

　　-肆·墓碑-
　　我找了许久才找到秦安，我看到他站在一座墓碑前默默地抽着烟，眉眼间满是悲凉。
　　我来到那座墓碑前，那座碑是十多年前的了。
　　——爱妻陆海之墓。
　　是他妻子的墓碑？可照片上分明是个男人。
　　我仔细看着那张照片，二十岁左右，头发有些微卷，正抿着嘴笑，挺温柔的一副模样。我感觉很熟悉，我大概是在哪儿见过他。
　　我想不起来，就抬头看着秦安抽烟，等到一包烟都空了的时候，他才很轻的叹了口气，对着墓碑说，你，你过得好吗？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讲话稍微有些磕巴。
　　他又说，我过得很好，我现在也试着过自己的人生了，我还是很爱你，也许我再也不会像爱你这样去爱任何人。
　　他用手捏着空烟盒，声音好像有些梗咽，他的头埋得很低，大概因为一个大男人讲些掏心窝子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里除了一人一鬼也没别人，至少我没看到他的爱人出现，我猜是入轮回去了。
　　我站起来微微踮脚揉他的脑袋，想安抚安抚他，但我的手从他身上穿过去了，我碰不到他。

　　-伍·飘窗-
　　我每天的日常就是跟着他上班下班吃馄饨，听起来挺无聊的，所以我偶尔也会偷偷懒不跟去公司，在家里的飘窗上懒洋洋的躺一整天。
　　遇到最不顺心的事大概就是他早上起床没有拉开窗帘的好习惯，我总不能痛快的晒太阳！
　　我一天除了他身边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这儿了，他会定时给我更换毛毯、抱枕，偶尔还会换两本书。反正全是我喜欢的，即使我抱不到抱枕也看不了书。
　　他虽然收拾这里，但从不和我抢，一般他都是坐木头椅子，或者躺床上，总之他从不和我抢，所以这里已经被我占领了，从进门的第一天起。
　　但是今天，他带回来了个女人，他很绅士的带那女人参观了房子，女人见了我的飘窗很是心动，刚想过来拿上面的抱枕，就被我拦下了，准确来说是被他拦下了。
　　他笑着说，抱歉，这儿是我特地布置好的，不方便碰。
　　女人则笑着表示理解。
　　保住了领地的我很高兴，一个劲的夸他不重色轻友，其实他听不见，但我还是想夸他。

　　-陆·牵手-
　　其实那晚那个女人并没有留宿，秦安很委婉的拒绝了她想留宿的暗示，送她回了家，后来好像也没怎么联系，也许有联系过，但我最近太懒，都不跟着他了，关于他最近我啥也不知道。
　　又过了几个月，大概几个月吧，我只知道白天黑夜，而我没数过了多少个白天黑夜，我只好猜是几个月。
　　我发现他回家越来越晚了，我不禁有些气愤，他怎么能留我一个人独守空房？
　　于是今天我跟到了他的公司，下班后他还是没有回家，开车去了另一处小区，那片小区的绿化看起来不错，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把车停好后，进了单元楼，我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一套新的房子，两室一厅，装修的不错，满满的现代风，和那套老房子装修差距还是蛮大的。看样子应该也是才装修完不久，但很多家具都买有，随时能入住，我在心里暗暗高兴，有新房子住了。
　　唯一不爽的是，我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飘窗，好吧，看来这里没有我的地盘。
　　我只好坐在沙发上看他打扫卫生。
　　夜里十点半，我以为他要在这歇下了，结果他还是拿起车钥匙回了老房子。
　　他洗漱完已经是深夜，大概是熬过了平时的睡觉的点，这会儿倒是不困了，正巧明天周末，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刷微博。
　　我赶紧凑过去和他一块儿看，一小时后，他关灯躺下，我也躺在他身边。他睡觉习惯把一只手放在腹部，睡着了很安静，一直就是这个姿势，偶尔轻轻的翻个身，睡相真好。
　　我情不自禁的把手也放上去，轻轻的放在他手背上，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在他睡着后把手覆上去，我不知道哪来的从前，但我真的有一瞬间想起那个画面。
　　看上去我们好像在牵手，即使我碰不到他。

　　-柒·回家-
　　今天是周日，他被一通电话吵醒，有些烦躁的搓搓头发，接起电话，好像是他父母打来的，说是让他回家一趟。他淡淡的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却又接着睡了。
　　他一觉到中午，还是去楼下吃馄饨，又回家看电视，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跟了他蛮久了，他好像没有朋友，至少我没见他主动联系过谁，同事约饭他也很少去。
　　一直到晚饭点，他才出了门，他父母家好像挺远，我坐在副驾驶上听着车里播放的歌，每一首我都很喜欢听，倒也不无聊。
　　到他父母家的时候，他们已经将饭菜摆好了，就等着秦安来了。一顿饭吃得很沉默，秦母偶尔问两句他的现况，他只敷衍回答一切都好。我看出他和父母的关系貌似不太和睦。
　　吃完饭后，他帮着秦母收拾碗筷，秦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看着应该是很和谐的一家人，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之后一家子坐在客厅看电视，秦母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小安啊，你和妍妍怎么样？
　　秦安：还行。
　　秦母：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秦安：不急。
　　秦母：哪能不急啊，你这都四十多了，不知道哪一天我们就……到时候谁照顾你啊。
　　秦安：别说这种话。再说了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
　　一直不说话的秦父大概是有些恼了，冷哼一声，说到，我看这个不孝子是想陪着那个男人一辈子了。
　　秦安脸色一变，语气也有些锋利，说到，这和小海有什么关系！
　　秦母眼里含泪，扯了扯秦安衣角，安慰他，小安啊，就算当年是我们不对，可十多年也过去了，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小海是个好孩子，但他的死……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和你更是没有关系……
　　他握紧拳头，重重的呼吸着，似乎想把自己从痛苦的回忆中抽离。
　　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替他的爱人抱抱他。

　　-捌·订婚-
　　如果说我之前的日常是等他下班，或者偶尔陪他上班，那我现在的日常又多了一项，陪他约会。
　　他是从那次在父母家饭后，才开始和那个叫妍妍的女人走得近一些的，女人是个温婉的类型，挺好看的。我还知道他们还是青梅竹马，女人从小就喜欢他了，居然熬到三十多岁才即将修成正果，好惨。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他还带着女人去了新家，女人很高兴，还一起约好了周末去逛宜家。
　　我不喜欢新家，因为那里没有我的地盘，值得高兴的是，他从不带女人回老房子，而他也经常抽空回来住。
　　周末他们逛街的时候，路过了珠宝店，女人放慢了脚步，往里面望了望，他自然会意，牵着女人进了珠宝店，最后挑了一对订婚戒。
　　我好像有点羡慕。
　　不久后秦父秦母也如愿以偿的收到了他们订婚的消息。
　　接着就是照常的办订婚宴，领证，挑婚纱，拍婚纱照。这一切办的都很快，他是个十分会计划的人，即使时间紧凑，订婚宴也办的不算简单，安排的井井有条。
　　他待在新家的时间越来越久，我不愿意待在哪儿，人家新婚燕尔的，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于是我整天待在老房子里，偶尔才出去转转。他时不时也会回来一趟，大多是拿点东西。其实我也会发脾气，因为他出门前又把窗帘拉上了！该死的秦安，我晒不到太阳都怪你！

　　-玖·新家-
　　其实我挺想他的，我知道思念一位有妇之夫是不应该的，我该做一只有道德的鬼。该死的，一切都好快，感觉前一天他还和我靠在床头刷微博，后一天就结婚了。也可能是我真的不会数时间，其实已经过了很久呢？
　　说想他是真的，没由来的想，我会照着模糊的记忆窝在没有太阳的飘窗上好几天，也会在他的床上打滚，也许那只是我的臆想，毕竟我没有记忆。总之，现在我的地盘从飘窗扩散到整个卧室，很快我就会攻略到客厅了，因为这里只有我一只鬼，一点烟火气都没有，他不回来。
　　我有时候也会跑到墓园去看那座墓碑，偶尔也会很巧的碰上秦安，他每次都会带一束花，即使没有碰上，墓碑前稍微有些缺水的花也会证明他前几天才来过，确实很浪漫，反正每次去都有花。我有点羡慕躺在里面的人，如果一定要做鬼的话，能成为陆海就好了，即使转世去了，也有人一直惦念。
　　说起来，我去过几趟新房子，见了女主人养的猫，它好像能看到我，我有时起了坏心思，会去逗猫，惹得猫喵喵叫或者炸毛，不过这总会吓到女主人，然后女主人顺理成章的扑到秦安怀里。好吧，我这逗个猫也能神助攻。
　　不管了，秦安开心就好了，他开心我就开心。
　　婚礼在即，他们好像都开始忙起来了，我觉着没意思，就一直待在房间里，算着他婚礼的日子。
　　我最近莫名有些头痛，不知道是不是我根本算不清日子的原因，我只分得清白天黑夜，我可能是世上最笨的鬼。

　　-拾·婚礼-
　　我怕我记错，所以每隔段时间就去看他，正巧这天就碰上了他的婚礼，我庆幸虽然我笨，但不懒。
　　我又开始头痛了，这次有些厉害，连着心都跟着抽痛。
　　我缓了缓，定神看穿着西装的他站在台上，还是很帅，糟糕，有点心动，我真是只坏鬼，我在内心谴责自己。
　　新娘出来了，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慢步走向她的爱情，我站在新娘旁边，跟着走向秦安，没别的意思，也没想使坏，我只是想知道结婚是什么感觉，我好像没结过婚。
　　我还是头痛，短短一段路我和新娘都走得很慢，我感觉我的脸上有些痒，伸手去摸，我才发现我竟是哭了，泪水止不住的在哭。原来魂灵也有眼泪？
　　我有些不知所措，东张西望，我的目光落在一面模糊的铜色墙面上，上面隐约印着一张脸，泪流满面。
　　我之前尝试过照镜子，照所有类型的镜子，可我都看不到自己的模样，我还有段时间担心自己是个丑八怪。
　　模糊的墙面印出的脸，很模糊，但我确信我看清了。
　　我好像，知道我是谁了。
　　仿佛缺失的魂魄被找回，直到今天，我才是一只完完整整的魂灵，被秦安填满的魂灵。
　　我跟着新娘走到了他的面前，我故意挡在新娘的前面，我都是鬼魂了，还不能有点特权了嘛？司仪郑重的念着婚稿，亲爱的秦安先生，你愿意娶徐妍妍女士为妻吗？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都执手一生，不离不弃吗？
　　秦安深情的望着“我”，我有些想哭，我真的希望他是望着我。
　　我愿意。他笑着回答。
　　我实在没好意思抢在新娘面前回答我愿意，只敢在心里默默跟一句。
　　算了，就当嫁过你了，毕竟现在墓碑上还刻着爱妻呢，我有什么好嫉妒你现在的爱人呢。
　　走吧。我闻声回头，看见是只穿着官服的鬼，我认得这衣服，是引路人。
　　你怎么才来啊我这都等了十多年了。我开玩笑的和他抱怨。
　　他不说话，隔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脸，看来是只高冷的鬼。
　　我能不喝孟婆汤吗？我又问他。
　　这次他终于答话了，声音冷得好像能结冰，不能。
　　哈哈好吧，会不会是因为我之前不能过桥还偷偷跑掉害得他被扣工资才这么冷漠的。
　　我转头和秦安告别。
　　来世再见了，亲爱的。

　　-终-
　　我被引路人带到桥边，排队等着孟婆汤。我一口气喝下，什么味道都没有，像白水。
　　引路人又带着我过桥，我慢悠悠的跟着他，每走一步，生前的记忆都会浮现一些，我看到了我死前的片段。
　　那时秦安带我回家，秦父却拎着棍子把我们赶了出来，秦母哭得伤心欲绝，揪着我的衣袖骂我不要脸，秦安被秦父抓着打，下手十分重，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痛恨同性恋。
　　我害怕极了，慌乱之中挣脱逃走了，秦安家住在马路边，那个偏僻的地方没有红绿灯减速带，一阵急刹车的噪音和剧痛，让我短暂的失去了意识。
　　等我稍微清醒点的时候我正躺在秦安的怀里，他很轻的搂着我，生怕动一下就弄疼我，我看见他哭得很伤心，我平生第一次见他哭成这样，他好像在喊我的名字，我有些听不见。
　　我好像一直在吐血，我真的很痛，血里好像还混着内脏碎片，我想，完了，我活不成了。
　　我突然想起来些什么，硬撑着讲话，我说，我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女儿身……
　　我想说我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女儿身名正言顺的嫁给你。可我连遗言都来不及说完，我就死了。我逐渐变得透明，我拼命的想要抓住他的衣领，我想要说完那句话，这是我要给他的承诺！
　　我抓不住他，我好像要消散了。我该去哪？我看到死神来了，我大概是不能在人间待太久。
　　离开之际我好像听见他说，你是个男人我也要。哭腔太重声音太低，但我听得很清楚。
　　原来他听到了，他能知道我未说完的话，也还给了我一个承诺。
　　只是我忘了，所以我一直过不去桥。
　　我已经走到桥尾了，前面的路我看不清，散着白光。
　　我的记忆又开始模糊了，我想多记住他几分钟，于是我一直默念他的名字，默念那个围绕了我一生的名字。秦安。
　　再见，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