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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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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恢复了吵闹,笑声四散,有几个男生对着我起哄,他们一向看不惯我。我站在原地,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果汁。
紫堂的表情很尴尬,他看向我,眼里带了几分歉意和无措。他似乎想解释这不是他的安排,可抽奖箱偏偏还在他手里,解释显得多余。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默默稳住场面。
不负众望的,我已经在出演戏剧了,至于名字,就《倒霉的卡米尔》好了。
紫堂又看了我一眼,轻叹一声,着手将投影调亮,视频开始播放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脉仇恨,无止纷争,谁都懒得问这世仇是怎么来的,却奉为圭臬。我很小的时候看过这出剧,那时我甚至记得母亲的长相,可我从未理解莫名的仇恨和主人公莫名其妙的爱情,是叛逆吧,一定是这样。爱情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瞬间就诞生呢?
一声口哨被吹响,有人拍起桌子,还有人在我经过时大喊一声:“班长稳了!”
我放下纸杯,只觉得走向讲台的路似乎比平日要长。
画面里的是茂丘西奥,死神已经用双手将他拢住,他的声音轻飘飘的,疼痛只是他的玩具。
我忽然明白紫堂为什么会选这个片段了,换做任何一个人抽到它都能用其暖场,因为只要不认真去演,这幕确实会很滑稽。
偏偏是我抽到……让一个对未来不抱任何憧憬的人来演,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紫堂把话筒递给我,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见:“对不起,卡米尔,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没关系,”我拿起话筒,“不是你的错。”
那就试试吧。我解开围巾,半搭在肩上。茂丘西奥之死,这一幕没有唱段,对我来说并没有很难。
我走到讲台前站定,射灯是金特意租来的,说是可以变色。其余的灯全被关掉了,此刻,只有白色摊在地上,像一层薄雪。
妈妈离开的那天,似乎也下过这样一场雪,可我那时对“死”并没有明确的概念,我不懂,我只觉得很冷,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永远。
我看向四周的同学,他们并不真在看我表演,他们只是在等班长出丑,或一个“果然如此”。
“我受伤了。”我像报平安似的说。
有人在憋笑,像打算配合我完成这出丑剧,手机摄像头对着我,或许下一秒就能马上截取到我的狼狈吧。
我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假笑 “你们想看我出丑是吗?
其中一个起哄的同学突然怔住,脸上还多了一丝潮红,我盯着他,没有移开目光,我不想再对任何人解释自己。
两家人的仇恨真了不起,它让爱情变成奇迹。我大笑着,同投影里的茂丘西奥一起。茂丘西奥是贵族,他却痛恨阶级,看透一切并用笑声和疯狂来抵御。本是愚弄爱的顽童,并不相信好友罗密欧能获得真正的爱情,可他却因救罗密欧被偷袭而死。
身上一阵刺痛,仿佛被刺的人真的是我。捂住腹部,肩上的围巾顺势往前溜,生命在流逝。我脚步虚浮迈出两步,终于跪坐下来,我痴痴看着手里攥着的围巾,慢慢向后倒去。
“A plague o’ both your houses(你们两家都该被诅咒)!”
围巾从我手中滑落,彻底瘫软在地,不被任何人攥住。茂丘西奥是维罗纳的一阵风,风是拴不住的。
我躺在地上看天花板,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空白的未来。
真遗憾。
倒下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不曾思考过的事情,我知道茂丘西奥为什么笑了。
他其实爱着罗密欧。
啊,是这样啊……
他爱他。
画面停留在茂丘西奥的脸上,他眼里好似有笑。
四周安静得诡异,一声快门打破寂静。
“对不起,我忘记禁音了。”一个女生忽然站起身,“演得真好。”
她的掌声不大,倒起了个拍,霎时间,掌声如潮。
我站起身,系好围巾,朝台下鞠了一躬。
之后的活动,我无心关注,余光扫过教室,紫堂幻还在和几个同学打扫,我只是坐在教室角落,将头缩进围巾里发呆。
兴冲冲跑来,准备给我一个熊抱。他低头看见手心的灰,马上忍住了。
“嘿,卡米尔,没想到你还藏着这一手。”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我应付道,“毕竟是经典,大家基本都读过。”
“哎?其实我比较期待听到你说:‘金,这都是你放我进社团看书的功劳’这样的话。”
“或许我这么想过。”我眼底含笑,接受了这番说辞。
“卡米尔,你也太冷静了吧。要是我绝对会很紧张,然后把事情搞砸的。”他扶额,“这就是学霸和普通人的差距吗?”
“……”
并没有。我想告诉金不是这样,就当我吝于分享吧,刚刚的表演几乎耗尽我的体力。
我不相信明天会更好,所以才会这么冷静。
想到这,我的呼吸倏然加快了,我从后门逃了出去,生怕自己再多坐一会就会露出马脚。
走廊里的白炽灯同医院一样刺眼,喧嚣被关在门后,化成一团模糊。
“你去哪?卡米尔——”
紫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没应声,一直往前跑,又用力关上洗手间的门,用背抵住。心脏在胸腔里乱跳,我始终静不下来。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他……
将水龙头开到最大,我一遍又一遍地搓洗,指缝、掌心,上面的灰尘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无法洗净,我只能看见自己发红的皮肤。
我深吸一口气,将头也埋进水池里,直到憋不住。第二次、第三……
终于,我的心跳终于肯慢上几拍,呼吸也在胸腔内落定。卷起的袖口不幸湿了大半。我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小臂,那些疤痕像结痂的树皮,从未消失。
因此,我在夏天也不会穿短袖。
我想到雷狮第一次发现时的表情,哪怕我们那时并不熟。
他很生气,一把将我手腕扣住,就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偷走了,力道之大让惯于忍痛的我都呲了牙。
“你疯了吗?卡米尔。”
连声音都不压,他妈得好难听,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过别人对我骂过这么多种词语。然而,这些不重样的谩骂似乎把我从什么地方拽出来了。
雷狮狠狠瞪着我,甚至他当时的表情还清楚镌刻在我记忆里,流光转动时,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条不属于任何人的湖。
我不记得他后来具体说了什么,大概是“你给我学会自爱”之类的云云。
想到这,我轻轻拉下袖口,重新藏好了这个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滴答、滴答,学校的水龙头永远拧不紧。
我抬眼看向镜子,黑色的头发,和那人几分相像的脸,他开了口。
“卡米尔。你不是茂丘西奥,你也不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