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亭》星芜

2、宸光 神与人，终

　　05
　　两天后，萧玄和林扬驾车来到暖城，因为来的次数多了，早已轻车熟路，不到两小时便到达了目的地。将车停好，林扬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
　　林扬拍了拍萧玄的肩膀，示意他看那边：“是云宸。”

　　云宸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裙，没有过多的装饰，素雅却格外好看。

　　林扬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云宸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萧玄也冲她点头，云宸耳朵有点红：“因为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啊。”

　　林扬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地将目光在萧玄和云宸之间逡巡，然后被萧玄一个凛冽的眼神制止。

　　“给你，礼物。”云宸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给萧玄“生日快乐，玄哥。”

　　那声“玄哥”声音特别小，林扬没有觉察，萧玄离得近，听见了。

　　深邃的蓝色瞳孔刹那间将视野锁定在云宸脸上，后者付之一笑：“先别拆。”

　　云宸给萧玄定的场地竟然是一直没有开放的十七层。

　　三人进了电梯，看到云宸摁下的17层时，萧玄停止了左手摩挲礼物包装的动作：“开了？”

　　“对。”

　　“那？”萧玄还没有问，云宸就接过话：“盼故人归。”

　　林扬一头雾水：“你们俩搁着对暗号呢，怕我听懂早说啊，我就给你们提供绝对独处空间。”

　　此话一出，萧玄和云宸都给了他一个“自行体会”的表情。

　　“叮—”

　　电梯门打开，萧玄推开面前的大门，看见非常空旷的大厅。奇特的是，墙面上挂着一张巨幅画，那画中人侧躺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迎着光微笑。

　　林扬很有眼色，看了眼手机：“我定的蛋糕到了，我下去拿。”便麻溜地离开了。

　　“这是我？”萧玄走上前，伸手想去触摸，在指尖将要接触到画的时候，指尖传来的冰冷触觉告诉他。
　　这不是画。

　　“这是张照片。”云宸轻声说。

　　萧玄知道有画技高超之人能够将照片几近完美复制。可这是照片，他回过神，正对上云宸那双纯澈的紫色眼眸：“这是我拍的。”

　　像突然被针扎了一般，触电的感觉席卷萧玄全身，他握住礼物包装的左手微微颤抖。

　　云宸叹了口气，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好容易才站住脚。她从口袋中抽出几张卡片，一一展示给萧玄，画中人都是各种场合的云宸。末了，云宸将那些卡片递给萧玄，在她一直压住卡片底部的拇指移开时，萧玄看到了上面的落款：

　　绘者：萧玄。

　　萧玄一张一张地查看，每一张卡片都是一样的落款。

　　绘者：萧玄。

　　待翻到最后，她看到了一张照片，和墙上照片一模一样。底部写着：photo by Chen.

　　萧玄食指与中指夹住这张照片，察觉到来自照片背面的不同触感，他将照片翻过来，看见的是一张被粘在照片背面的画。

　　画中人是云宸。

　　她身穿鹅黄色衣衫，头戴木质发钗，笑得温柔。

　　像是什么在脑中炸开一般，萧玄猛然抬头，攥紧手中的照片，却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了云宸的身影。进来的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他右侧的一扇门却悄然敞开。

　　萧玄走出去，发现是一段欧式的绵延而上的楼梯。

　　06
　　萧玄拾阶而上，在盘旋楼梯的尽头，有一道门，他抬头，数字“18”赫然映入眼帘。

　　萧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才是顶层？那里面有什么？

　　打开门的那一刻时，萧玄感觉一阵眩晕，眼前场景犹如一张被揉皱的纸骤然模糊。

　　黑暗过后，眼前出现一个身影，白色的、熟悉的。
　　“玄哥，想起来了吗？”

　　萧玄与云宸面对面，四目相对时，萧玄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

　　神与人，终归是天上飞鸟与海中游鱼的区别，凡人成神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奢望。

　　你信我，我带你走。

　　他们的相识是源于萧玄意外受伤掉落浅海，被凡人云宸所救，情窦初开时遇见的人往往最勾人心。

　　放不下，舍不了。

　　萧玄爱云宸，他愿意留在这座岛上陪伴她。

　　可天灾难渡，这座岛就是他们世代赖以生存的家园。

　　岛上人被汹涌而起的海水吞没时，云宸看见他们满是希冀的眼神逐渐寂灭。她无能为力，她脚下的土地已经被海水侵蚀。

　　谁也走不了，谁也别想走。

　　凡人无知，以为这是诅咒，是天神对罪民永远的惩罚。

　　萧玄找到云宸的时候，云宸双目茫然：“玄哥你来啦。”

　　“宸娘，来不及了，走，我带你离开这里。”萧玄拉住云宸的手，身后人却停在了原地，萧玄回头：“宸娘，你不信我能带你走？”

　　“走了又能如何，你是神，我是人，我无能为力，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宸娘我有办法了，只要通过考验，你便能也能成为神了。

　　我们便能永远相伴。

　　“可是失败了。”

　　萧玄听着面前的云宸将过往缓缓道来，神色如常，他拿出云宸送的礼物，拆开后一串珊瑚手钏出现在眼中。

　　“物归原主，玄哥。”云宸缓缓道，眉间隐隐有股忧伤。

　　萧玄没抬头，只淡淡道：“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一遍遍地重新经历这些岁月，而我们这些留在暖城的人，都只是遗憾的结果。我们被永远留在了这里，或者说是困在这里。”

　　不知何时出现的林扬出现在二人面前，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前，在经过萧玄时并没有停下脚步，最终站到了云宸的身边。他们比肩而立，一种萧玄从来没有感觉到的陌生感在他心中升起。

　　07
　　成神之路谈何容易，那场试炼持续了整整一年，萧玄与云宸同一天生日，也因此云宸选择在3月26日这一天接受试炼，祈求好运。

　　这，便是云宸所说的特殊的日子。

　　可人终归是蜉蝣寄生天地，微茫如斯，云宸并没有什么特殊，她和众多失败者一样，徒然老去，而后化作黄土。

　　云宸死后，萧玄来到了这里，渡过一年又一年，只因这里保留着云宸一丝记忆。

　　“天空亭”的主人叫萧玄，他为心上人所建。

　　云在天空，亭为驻足。

　　萧玄记得试炼的这一年中，云宸拥有新的身份，她喜欢摄影，喜欢记录美好。因为试炼的原因，她脑海中真正的记忆与虚构的记忆交织，在夜晚时这些真正属于她的记忆，有关思量岛的记忆全都以梦的形式铺满她的夜晚。

　　也是云宸死后，萧玄以“天空亭”主人的身份，在暖城一次次地重新认识她。第一年，萧玄觉得宸娘仿佛真的还在，她说话时那么鲜活，微笑时眼底的笑意也是真切的。可是3月26号后，萧玄再回到开头时，重新经历初识，熟悉，交心，最后戛然而止。
　　说他不会疯是假的。

　　有一次，萧玄将自己的一套衣袍放在“天空亭”，然后在他和云宸生日那天，将自己一直佩戴的手钏送给了云宸。

　　打破规则的人应该受到惩罚，秘密藏在手钏中，所有的身份都被颠倒，记忆，故事，但是不变的是他与云宸的相遇。

　　还有自始至终都目睹着这一切的林扬，林扬也只是残留暖城的遗憾而已，他也应该是顺着固定的命运齿轮走。可是萧玄十几次的出现以及最后打破了秩序的举动，使得他们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命运裹挟，不愿拉扯，却慢慢深陷囹圄。

　　云宸开口：“玄哥，你我身份颠倒，你忘却了来暖城的初衷。”

　　最初的愿望，是怀念。后来的结果，为沉沦。

　　萧玄握紧手中的手钏：“为什么要还给我？”

　　“玄哥，它不属于这里，你也一样，你只是忘记了。”

　　“我没有。”萧玄哑声道。

　　听到这句，林扬看了眼云宸，萧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宸娘，我没忘。”

　　“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我……”话没有说下去，因为那些想说的早已哽在喉中。

　　因为，我带着残忍的记忆，将这可笑的虚幻反复来过，我受不了，我怕我会疯。

　　我自私地将这黑白颠倒，将这本就见鬼的虚假再度扭曲，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现实。

　　萧玄再度看向云宸时，一双眼遍是血丝：“宸娘，你现在有意识了，真好，这是不是意味着你活过来了。”

　　他突然上前，想要抓住云宸的肩膀，却扑了个空。
　　双手所过，像是空无一物般，云宸冲他挤出了一个微笑：“玄哥，回去吧，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暖城，成神，试炼，留下的都只是遗憾，你陪我在这里，将这一年来回过了十七次，已经足够。对了，你还记得这一层的主题吗？”

　　“天空亭”顶层，有日光照射进来，照在萧玄的轮廓上，眉骨落下的阴影盖过眼瞳。

　　萧玄嘴唇翕动，与此同时云宸也一同说出了四个字：“朝暮人间。”

　　那一刻，暖城卷起阵阵春风，迅疾地吹遍周遭每一个角落，所到之处仿佛都在共同吟诵。

　　“我记得。” 萧玄轻笑，双眸隐约有了雾气。

　　“我知道。”
　　看着云宸的声音，萧玄又说了一次：“我好想你。”
　　“玄哥，离开这里吧，别再执着了，根本就没有暖城，这里只是一座冷冰冰的牢笼。”

　　她只是云宸成神试炼留下的记忆，原本不应有意识，最初她与萧玄的重复相遇。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她没有感情，她只是残存的信念。

　　可是萧玄将想说的话藏在送她的手钏中，她听到了，她想起了。深爱萧玄的云宸怎么会忍心看着他这样折磨自己，即使只是一年的记忆，云宸在暖城重活一次，只为再度找到他时，她要让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还以为你忘了，我用各种方式希望你想起来。”云宸自嘲道。

　　卡片、玲珑阙、衣袍以及称呼，还有那条见证他们之间过往的珊瑚手钏。

　　在这里，在不直接说出真相的前提下，唤醒对方，何其困难。

　　可云宸今天才知道，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才最难。

　　云宸将所有说出了口，暖城对她的惩罚是什么，不得而知，但是她差不多也猜到了。

　　萧玄看着云宸慢慢变得透明的身体：“谢谢你，让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我再度活了17年，我走了。”

　　“不！”萧玄突然大喊，声嘶力竭，再度伸手时眼前人已化作星星点点，将四周照亮。那些细小光芒化作一道门，指引萧玄离去的方向。

　　“即使我已逝去，你都是我永远的眷恋。”

　　萧玄不知道后来自己是怎么离开暖城的，他只记得他曾把自己永远困在了这里，一遍遍说道，她还在。

　　而那一刻，云宸掐碎了他最后的念想，一切终归是回归了从前。

　　尾声
　　公元2160年，微风习习，杨柳依依，这是萧玄在暖城第三年，这一年他在思念着一个人，宸娘。

　　宸娘，你看，真的有暖城。
　　你呢，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