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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充吾爱汝之心 ...

  •   一场台风过去就像一场大的劫难过去一般,庭下积水浸着长满苔青的石板,庭中草木郁然葱茏,连日阴沉的云翳散开,14公里外东海上新结的云水气涌过九峰山头,巨大的云体在夕阳的照映变成淡淡的金红色,像是的鲤鱼翻起的脊背。

      从329国道进入太河路,仙走岭下的名为龙溪桥的村子是陆嘉衡外婆家,半个村子的人都姓乐。陆嘉衡和曾谙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一周,只是曾谙的时间线走的很慢,似乎已经脱离了现实的时间,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向前推进一小格。

      高铁行驶在高架上,外面是高远的天空,低压的云,从云缝中漏下的阳光,围抱城市的远山,铺陈的水田,团簇的工业区,拥挤的城市建筑群。很矛盾,一半现代一半田园,不伦不类的,曾谙甚至想笑。

      呼的一声,列车穿进隧道里,曾谙在漆黑的车窗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颓靡的身形,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个孤独得可怜的怪胎,叫人不忍看,于是曾谙闭上了眼睛。列车到站,月台上风很大,风里水汽很重,是来自山那边海上的水汽。衣角翻飞着如同扑腾着要飞走的鸥,曾谙能听见这风困在她中空的躯壳里回旋呜咽的声音。陆嘉衡牵着她,一声一声像是在喊魂,他说:“曾谙,曾谙,我们到了。”

      陆嘉衡的堂兄乐毅在把他们送到乡下的老房子之前先带着他们去医院见了自己的父亲,也就是陆嘉衡的舅舅,老人家躺在病床上见到他们来了很是高兴,他约莫的确是老糊涂了,问了好几遍陆嘉衡过得好不好,陆嘉衡坐在病床边拉着他的手微笑着说,我过得很好,您放心吧。当陆嘉衡说起这次是带曾谙回来养病的,老人家看向曾谙的眼神瞬间带着数不尽的疼惜。

      “阿衡,你还记得这条路吧,小时候你在这里住过一个暑假,阿太常常在下午带着我们去镇子上吃馄饨,那个买馄饨的是个跛子。”

      堂兄把车开得很慢,陆嘉衡看向车窗外,一切早已是物是人非,但他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记得有一回我午睡睡过了,大人说阿太已经带你去了,我就等啊等等你们回来,等到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才远远看见阿太牵你,一老一小在路上慢慢地走回来,好像天地间独我一个是多余的,然后我哇得一声就哭了,说不清的委屈。”说到这里人到中年事业有成的乐毅露出了落寞的笑容,随后叹了口气无限感慨道,“那天的夕阳真好啊,阿太哄了我好久......”

      儿时的记忆早就在时光的冲刷下变得面目全非,关于外婆的印象也几乎磨灭殆尽,陆嘉衡只能勉强记得这是位和蔼慈祥的老人。

      “爸爸他一直觉得对不起阿太,对不起姑姑,更对不起你,这是他心里一辈子过不去的坎。”

      乐毅说这话的时候毫无征兆,陆嘉衡一愣,随后无奈道:“何苦要这样想......”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那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悲剧,也不是一个人能对抗的野蛮。

      陆嘉衡的母亲远在北京受难,舅舅自身亦是难保,后来陆嘉衡的母亲被逼疯了,她可以忍受小将们的百般折辱却忍受不了来自自己丈夫的污蔑与背叛,再后来她终于死了。在一切演变到最疯狂的年头,病得奄奄一息的阿太想再见见女儿和外孙,可是谁又有能力来实现这位老人的愿望呢?舅舅曾偷偷去北京看陆嘉衡,可是他身上背着像山一样能把人压死的□□的罪名,他又能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做些什么呢?

      紧闭的窗帘遮蔽了光线,屋子里冷气很足,旧家具年岁久远几经返潮弥漫着一种微苦的木头的气息,老牌立式空调外机扇叶转动时震动的嗡嗡声成为了一种置底的白噪音。

      午睡的时候曾谙蜷缩着躺在陆嘉衡身边,其实在陆嘉衡给她盖身上盖毯子的时候她就醒了。

      陆嘉衡轻轻拍了拍曾谙的背,他总是这样,很在意很小心地不碰到曾谙暴露的皮肤:“曾谙,雨停了,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去买。”等了一会儿他又问曾谙要不要一起去,顺便走走,曾谙睁着眼睛却没有说话,陆嘉衡一个人出了门。

      最近都是陆嘉衡做饭,他其实不会用那种烧柴火的灶,直烧得厨房里浓烟滚滚,曾谙原本站在旁边看着他生疏地拿火钳捣鼓,后来两个人都被浓烟熏得泪流不止扛不住仓皇而逃,第二天才发现另一边盖着的防水布下面就是煤气灶。但是陆嘉衡的做饭水平也不太行,他比较擅长那种能精确时间看着表煮的东西,比如面条和粥,但稍微要掌握一点火候的东西就不行了,比如摊得破破烂烂的焦黑煎鸡蛋和各种要么夹生要么焦糊的炒菜,好在曾谙并不挑食总是照单全收。

      曾谙后知后觉,原来陆嘉衡是真的想要搭建一个脱离社会的存在的、脱离世俗道德评价体系的只有两个人的世界,这是在是太荒谬太疯癫了,荒谬疯癫到连曾谙都不能去相信。原本只有曾谙一个人掉在水里,全世界的人都站在岸上,现在她终于把陆嘉衡拖进水里了,他不躲了也不逃了,他就这么陪着曾谙沉下去。也是在这时她终于发现自己并不是真正地了解陆嘉衡,他并不是一个至臻至圣的人,他只是思考、决定、执行,不屑他人加诸于身的毁誉,百折而不回。

      习习的海风翻山而来,陆嘉衡拉着曾谙坐在院子里纳凉,大风大雨后蚊子很少,天上银汉无声,天下月光皎皎。他们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

      “这样有什么意义?”曾谙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似乎早有预见,陆嘉衡反问道:“你觉得这样没有意义吗?”

      “没有。”曾谙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曾谙,你否定一切意义抛弃一切价值之后承受的那种痛苦它是有名字的,它叫虚无。”尼采在《权力意志》说虚无主义就是最高价值丧失价值,缺乏目标,缺乏对“为何”的答案。以前陆嘉衡从不和曾谙聊起哲学层面的东西,那是一种要把人从尘世的泥土里拔出去的思想力量,他似乎对这些敬而远之,但现在他不再回避了,他说:“每个大量阅读广泛学习追求智慧充实的人都无法逃开虚无主义的诅咒,几乎所有伟大深邃的灵魂都在终其一生对抗虚无主义。那些最普通的人反而不必遭受此等苦恼,因为回归到生活里本身就是对抗虚无主义最好的方法,曾谙,你和我都要学会这种方法。”

      他又教她,他总是教她,可是就连他教她的东西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世界是如此的惨无人道不可理喻,于是曾谙不再接受,她的脸上能明显看到一种压抑的愤怒:“你只是在说给你自己听!”

      陆嘉衡知道她在发脾气,于是不再说话,他有大量的耐心去等她,她追寻的并不是意义,是一种不安在促使她追寻一个答案,这点她自己是知道的。

      “我们远离人群,但我们知道我们不会一直这样的,迟早有一天我还是要回去,你依然会离开我。”

      “不是的曾谙,不是这样的。”常年埋首案牍让陆嘉衡过分的白,月光笼在他身上时他的皮肤白的发光,冷得有玉石的质感,但他的眼睛却蕴着温柔的光,“你那么害怕分离,那你又是怎么理解在一起的呢?又或者说,在你的理解里到底怎么才算拥有,怎样拥有才不会失去呢?”

      曾谙被问倒了,她究竟要怎样的在一起呢?这垃圾一样世界教她的爱,她一以贯之的爱:占有,以爱情和婚姻的名义,极端的占有,不择手段地以爱之名去伤害侵略;嫉妒,抛弃理智的嫉妒,以爱之名一起坠入毁灭;□□,盲目激情,抛却理智道德,像动物一样去追逐寻欢□□,没有尊严。这些都恶心地令人作呕。

      曾谙沉默着,陆嘉衡说:“曾谙,你总是觉得我们不在一起,可是你知道吗,在我看来,我从来没有一刻离开过你,因为我没有一刻不在爱你。”

      如果是之前的曾谙听到这些估计会高兴吧,但是现在曾谙却落下泪来,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真是荒唐,她感受到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刻骨的难以承受悲恸与悔恨。

      陆嘉衡真的陪着她沉沦了。

      霍妮在《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中分析病态神经质的爱产生于基本焦虑与对爱的强迫性需要的恶性循环,它以爱之名令人感到更多的是痛苦而不是快乐,这已经是这个时代的泛滥成灾的病症,然而这也并不意味着全盘绝望,人类在通往爱的道路并非穷途末路。维吉尼亚·萨提亚在她的诗作中写道“你的爱,只能经由你而流向我,若你是干涸的,我便不能被你滋养,若因滋养我而干涸你,本质上无法成立”,只有一颗健康的充实的不自卑也不孤独的心才能给出真正意义上的爱从而获得并承受真诚炽烈的爱。

      曾谙的整个精神世界乃至整个人都被摧毁过一遍,她的骨头支撑不起这副沉重躯体,她的灵魂也无法再背负这沉重的人生。陆嘉衡是如此深刻地明白,那健康的勇敢的可以去爱也可以被爱的心灵才是曾谙真正需要的东西。

      陆嘉衡在房间的地板打了地铺,等曾谙睡着了他才去地上睡觉,他不肯和曾谙睡在一张床上,这是他和曾谙相处最后也是唯一的底线。有时曾谙会在黑暗中看着他流泪,眼泪流过脸颊的轨迹亮晶晶的,陆嘉衡就坐起来在黑暗中握紧她的手,好像要把生命的力量通过链接传导给她。当时的曾谙并不知道,陆嘉衡原本就有的失眠症在那时就已经发展到非常严重的地步了,后来的陆嘉衡必须长期服用安眠类药物维持睡眠。

      夜色包围着他们,曾谙的抓着陆嘉衡的手说,她和他叛逃了人类社会,他们是人类的叛徒,是撒旦和路西法。陆嘉衡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他说:“你怎么会这样以为呢?”曾谙把脸埋进他的手掌,声音哽咽地问那他们是什么。陆嘉衡想了一下,声音安稳得像一条亘古流淌的河流,他说,伯夷叔齐。

      世界潮流浩浩汤汤,偏偏有两个拒绝世界潮流、拒绝共同意志、拒绝普遍性道德选择走上首阳山避世而居采薇而食的人。也许你可以批评这是两个拒绝进步拥抱倒退的人,因为他们甚至抛弃了山下的文明世界转投向无王无君无臣无子无家无我的蛮荒世界,但是谁又能说以暴易暴成王败寇比诗书礼乐宗法传承更加文明呢?

      人们总是这样的,当他们反对,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反对什么,他们赞同,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赞同什么。现代的文明社会名为主义的政体经济体,却和启蒙之初应许的天赋人权相去甚远,社会关系高于人类个体,人没有个体价值了,独立思考里渗着名为痛苦的剧毒。士农工学商,一面是在工业化分工运转的社会镀了金的工具意义,一面是没有尊严没有个性可言的被扭曲被阉割的人,或许这个庞大繁复病入膏肓杀人如麻的社会体系才是人类几千年文明的最伟大发明。

      “曾谙,你或许还不能明白我究竟在反对什么。”说这些的时候陆嘉衡的脸上没有惋惜也没有不忿,他很平静地给她解释,“我所反对的是哪怕让你吃药去压制你的痛苦,哪怕纵容无视你精神的溃败也要让你继续把书读下去做一个好学生,这太反人类了,我不能让你这样,也不能让你生活在那些认为这样是理所当然无可厚非的人群之中。”

      一个出现裂痕的车轮将无法前进,强要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那么这个车轮将会彻底碎裂。人是万物之灵长比木头做的车轮还脆弱,因为彻底碎裂的人会死。

      人群不在乎死去一个工具属性的个体人,但是个体人却以爱恨亲缘与周围相连,个体的人死去,周围人都悲痛是真实而持久的。就像《儒林外史》里支持女儿绝食殉夫想要借此得到礼教群体认同名垂千古的老儒王玉辉,当女儿真的死了,他过江苏虎丘看到穿上穿白衣的少妇人遂想起自己穿孝服的女儿,面对苍茫天地嚎啕痛苦起来。

      人人都觉得自己不会是王玉辉,为了虚名虚德献祭自己的骨肉,这太蠢太无意义,然而人人又皆是王玉辉,为了不同的东西,至少是和“封建礼教”不同名的东西,献祭自己的骨肉。

      陆嘉衡不肯献祭曾谙给这个无法自洽自相矛盾的现代社会,所以他选做了伯夷叔齐。

      等曾谙好一点了,陆嘉衡带她去山下的龙溪里玩,苍然古木包围着清亮溪流,溪底遍布着花纹绮丽的鹅卵石,清风徐来,树声水声两相宜然。他们坐在树荫下的大石头上,陆嘉衡说起了自己的爷爷老陆教授平生所钟爱的《古诗十九首》,“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关于千年前古人的清苦愁怨,时光洗练,郁以悲痛。

      他又问曾谙有没有听陆文沚说起自己母亲的名字,曾谙摇摇头。

      “她姓乐,单名一个莘字,莘莘学子的莘。”

      乐莘,好美的名字,曾谙作如是感叹。

      陆嘉衡笑了笑说:“‘鱼在在藻,有莘其尾’,的确是很美。”

      大概三岁左右陆嘉衡就和母亲分开了,对于他而言乐莘实则是熟悉的陌生人。是老陆教授教他“莘”这个字,教他背诗经小雅里的鱼藻,老人在厚重的典籍扉页里藏着儿子和媳妇的彩色合照,指着照片上面庞柔美笑靥如花的女子告诉他,“嘉衡,你看,这是你的母亲。”可惜后来那些典籍全被抄了,那张母亲的照片也佚失了,他再也没见过母亲。

      古老的山涧里吹起清凉之风,陆嘉衡和曾谙在莽藤披挂的巨树下聊起死去已久的人们,似乎有那么一刻在冥冥中生于死的界限模糊了起来,往后他一个人度过的漫漫的数十年都不作数,他们都好像还在世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充吾爱汝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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