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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太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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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小觉得——就算今晚用水从自己头上浇个十来次,明天也还是会充满一身烟酒味。
越是讨厌什么好像越避不开什么。
包厢里的说话声响彻云霄。
她想,爷爷的耳朵应该不是年轻时候得了风寒没能及时救治导致的,而是这几个叔伯出生后整天哇哇哭、唧唧歪歪吵、大声嚷嚷嚷聋的。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猜想乐出声,她就被现实强制召回。
陈小小是被老陈给扯回来的。
物理意义上的扯。
衣服的领子一下桎梏着脖颈,让人喘不过来气,陈小小觉得所有的血液一下直冲上天灵盖。
缭绕的烟雾好像拼成了母亲的幻影,随着老陈食指的松开,瞬间烟消云散。
陈小小呼吸顺畅了,却还是觉得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发什么呆呢?”老陈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陈小小,见她回过神,他这才拿起搁在桌上的筷子,夹了点面前的菜,送进嘴里,接着道,“你大伯跟你说话不晓得回话?”
陈小小朝着大伯在的位置笑笑:“大伯。”
中间隔了个老陈跟陈赞。
“问你读几年级了。”
见陈小小只喊人不回话,老陈眼含不满,低声复述。
陈小小激灵了一下,屁股往座椅后面缩了缩,靠在了椅背上,大声说道:“读初三了。”
陈大伯:“好好考,明年考上一中给你一千块。”
陈小小撇撇嘴,不想搭茬。
除了在酒桌跟牌桌外,这还是陈小小出生以来第一次见陈大伯这么大气。
哪怕只是口头协议。
她一年级吊车尾,让她考全县城最好的高中,这不是冲着柳树要枣子吃,摆明为难人吗!
老陈食指弹了弹烟灰,瞥眼见她这瘪嘴不应声、目中无人的死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这鬼样子,考一中,考鬼中。”
老陈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杯中的酒洒了个见底。
桌面的喧嚣并没有因为这一插曲而停滞。
三两成群,各自聊着各自的。
陈大伯见状,夹菜的手顿住,筷子往碗上一搁,摆出来是一副要从盘古开天辟地娓娓道来的架势:“小小,要好好学,你看你赞哥,从小我们都不管的。”
陈小小低头:“嗯。”
“你妈妈过世得早,你自己要争气,要好好为人……”
老陈深吸了口烟,倒是也跟前几秒的陈小小一样默不作声了。
周遭一下沉寂了下来。
“考不上,这一千不要了。”陈小小轻声说。
他的头快低到了地板上。
她觉得自己很平静,可眼泪却像泄闸了似的,止也止不住。
老陈看不见陈小小的脸,只看见她的眼泪从下巴处大滴大滴往腿上砸,浅色的牛仔裤很快就被眼泪润湿了一大片。
他觉得很烦躁,食指往陈小小太阳穴来回戳:“是那个说你了?劝你好好学还劝错了,一讲就是流两滴马尿。”
“唉呀,你都还没考,怎么就知道考不上?”陈大伯侧身,半个身体朝陈小小那边探去,“凡事都要先努力才能有结果嘛。”
“考不了,我知道。”
“你这么聪明一娃儿,只要认真学,怎么可能考不上”,陈大伯说,“从小家里谁不说你聪明,你又不是蠢得很。”
老陈手中的烟燃过了大半。
“是怎么了?小小怎么哭起来了?”爷爷的大嗓门划破寂静,气氛像是热油锅突然溅入水滴一般炸了开来。
“要教娃儿么好好教。”
你一言,我一语。
陈赞:“吃饭的时候非要说这些干嘛?”
姑姑婶婶一股脑地安慰着陈小小。
老陈没有再看陈小小,仅剩的半截烟嘴送的嘴边,抽了一口,吞云吐雾后,笑着跟陈大伯说到:“这姑娘,一看都废了,反正是不指望了。”
陈小小闻言,嘴巴无法张合,口水一瞬间像是成了水泥,哽在喉头,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牙齿已经咬碎了眼泪却还是没能逼回眼眶。
她脸色红得像要滴血,喘不过来的这口气郁在心里、憋再鼻翼,整个人都在发颤。
没人真的为她发声。
每个人都是看客。
她好像懂得了母亲的选择。
下唇渗出丝丝血迹,她的嘴巴微张,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对啊,就是废了,你是今天才知道废的吗?不应该是我妈死的那天你就知道了吗?”
老陈的巴掌快狠准。
姑爹的那一拉也没能让陈小小避开这一巴掌。
太晚了。
从前是,现在也是。
“跟劳资说这种话,你是觉得你骨头硬了?有本事不要吃劳资的不要用劳资的。”老陈巴掌拍得桌面震天响,桌面的盘子受力被抛在空中又清脆地跌落。
“得你几个钱用了?是被你打得多一点还是花你钱多一点你心里没数吗?”陈小小从最初的细声颤抖,到现在嘶声裂肺的咆哮,“不用了,一分都不用了。去要饭还你,还了以后大家以后就别联系。”
“你给劳资说这种话,有本事你去”,老陈的指尖越过一堆人的重重阻拦,径直落在了陈小小的太阳穴,“以后要卖都去卖你的,跟劳资有什么关系,你都能成人。”
陈小小定定看了他几秒。
她觉得自己所有的眼泪都留在了今晚。
以后不可能再哭了。
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包厢。
迎面的风像是冰刃割向她满是热泪的脸庞。
靠做梦哄骗着跳动的那颗心在今夜被凌迟了个彻底。
她再也不会渴望虚无缥缈的亲情。
从城里到妈妈坟墓的这段路好长,陈小小觉得自己怎么跑也跑不到终点。
两侧是不断倒退的街灯,耳畔的呼吸像是雷鸣,她觉得好累好累……
可是她不能停,她怕停下来,就会真的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