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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恨难销 端午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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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傍晚。
太阳仍将它今日最后一缕光芒洒向天空,晚霞便如同各色重叠的锦缎铺在浅蓝的天际中,或许能成为惊艳人们一时的美丽图景。可这让人啧啧称奇的图景却未能触动一人的心。
现任丞相首席军师府上。
这军师据说深得丞相器重,所出的不少计策都被采纳了。然而让他出名的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头脑,还是因为在十年前此人是经过当时还是将军的丞相大人数次征召才前来的。并且在他来之前,早有人告诫那时的丞相让他提防这个鹰视狼顾的读书人。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这名读书人成为丞相最得力的谋士。
此刻,主人就独自一人跪坐在案前,桌上只一盏长明灯,其它地方都被书籍占满。这是一名清瘦的男子,可又不会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实际上,他的脊背从他坐在这里开始就一直是挺直的。在长明灯温暖的光芒里,映照出虽然清隽但让人难以接近的面孔-----因为他眸中隐约的锐芒。最让人惊奇的是,他右眼虽为赤瞳,但左眼却是与之不同的灿金,这也给人释放了一种不容小觑的信号。
方才,他一直翻阅着书卷,现在因为情绪波动已经停止了阅读。理了理自己那身深灰绕襟深衣,将头顶的白玉云纹冠的簪子扎牢,才若有所思地望向桌案上的那把鸦羽扇。
与其说这是一把鸦羽扇,倒不如说是集结某人心血的杰作。它的八根扇羽依次展开,尖端形成一条漂亮的弧线,乍看上去还是带了几分光泽,扇子的握柄由墨玉制成,尾骨的系环上挂有白玉云状挂坠。而杰作的主人就是这位军师。
军师勾起唇角,然而笑容里却充满苦涩。他的神情空茫,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当中;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把回忆埋在心底,现在把它们从脑海中拎出更是让他唏嘘不已。因为,大部分与亡妻有关。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他至今都记得那个曾经短暂点亮自己生命的人。而她的面容,也随着自己的回忆清晰起来。故人很少有过多的妆扮,不施脂粉也清丽动人。面若桃花,粉颊生黛。她最喜欢的是一件曲裾素白深衣,她很喜欢在发间平插一根木簪,却依然显得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就是当年的那个盛夏,她突然留给他一块叠成“又”字型的手帕,叮嘱他一定要回到家才打开。
他照做了,手帕中包着她留下的字迹,让他第二天在某棵梧桐树下见面。当他按照约定来到树下的时候,她已站在约定的地方等待。见他走来便将什么东西塞入了自己的掌心。军师记得当年他望着手中崭新的鸦羽扇,哑然失笑。
“书呆子,我与你相识这么久,却没能为你做些什么,所幸幼时经家父指点会做一些小物件,就把这做的可能并不是让您很满意的扇子送给您吧。”他不记得当年自己脸上有无浮现出惊讶的神情,但她温婉的笑容却深深地刻入他的心中。
……
最让他难忘的是当年长子的出生。她首次当母亲,折腾了半天孩子才顺利生下,但也把她累得半死,终于还算是母子平安。他望着自己怀中熟睡的婴儿,小男孩温软的躯体被裹在襁褓里,虽年幼但已经依稀可见军师幼年时期的轮廓了。这是他们的儿子,血脉相连的后代。待将孩子端详一遍,他便有些担忧地开口:“阿珩,可真是难为你了。身子可还受的住吗?”
她并未对此做出回答,只是费力地维持着微笑:“夫君,快些给孩儿取个名字罢,毕竟也是我们的长子。”看到他郑重地颔首之后,她才如释重负地昏睡过去。
只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她还是没能陪伴他多久。
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馀衷,默默诉凭冷月。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故乡去看她了。可回去又能如何?不过是落日荒丘,零星白骨罢了。回去?回去听楸树榆树飒飒作响,还是听蓬草艾叶的萧萧低吟?
他知道,当他踏上官场的那一刹那,自己就已经永远回不到过去了。
“阿珩,你说你还会支持为夫的选择吗。”军师从回忆中回到现实,望着被他攥牢的鸦羽扇,自嘲般地长叹一声,幽怨终于化作了惆怅无奈。
“呵……为夫真是愚笨,你都早已离去,又怎会做出回答。千金易得,知己难求。纵我功成名就,也再也没有可以理解我的人了。真的很想再看看你的脸。”
连她,自己都保护不了。对妻,他一直抱有歉疚,还未能报答,她就已经香消玉殒。
十余年过去,他韬光养晦,将城府隐藏在声色不宣里,等待良好时机。
他冷眼看那人从将军一步步走向权利中心,挟天子以令诸侯,逐鹿中原;他却始终报以淡然的神情。那人有野心,虽然隐藏得很好,但是在他面前是无处遁形的。
是的,他恨那人的祖先为谋一己私利夺走莲蓬,所以为了一雪前耻,他必须像此前的祖辈们一样为莲蓬而奔波。
实现梦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如今,眼看家族六百年来点屈辱就要洗雪!
他既不狂喜,也不悲泣。仿佛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孑然一身,并未续弦。
照理说,他这样朗目疏眉,文质彬彬的男子是有充分的理由再娶,可他并没有。他永远不能忘记亡妻,世界上只有一个阿珩,现在她提前离去了,也就带走了他生命中的哪缕光,又何谈再娶?
事到如今,说不期待当然不可能。他缓缓地将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古井无波,可手却在袖筒里不可抑制地攥紧了一直用来防身的匕首,他这段时间每个月都会定期打磨,为的就是派上用场时不出意外。
“你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真想知道你那时会是什么表情?”桌案上长明灯内的烛火随着他的动作晃晃,仿佛也在为此做出来了默许的回答。也在他眼中映出两个光点。烛光间,他仿佛看到了与她携手的过往。
光阴能改变的事物有很多。
他们说人生中的很多东西都是上天注定,你不能也不会改变。他对这些观点嗤之以鼻,并不苟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就此放弃。难道坐以待毙才是唯一的选择吗?
什么天命,什么命中无时莫强求!他偏要奋起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