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凉欢

2、第二章 一

　　一转眼春天已经快要过了。

　　丁欢运气不好，在春天的尾巴时时发了高烧。

　　咪咪昨天被李胜接走了，她和李胜已经算得上熟人了，走在路上会打招呼那种。

　　她吸了吸鼻涕，大概是昨晚忘关窗还踢被子的缘故导致感冒了。

　　头疼得厉害，起床上班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她叹气，拿出手机请了个假，忍着难受起床吃了药就又躺回了床上。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熟悉的叫骂声，哭泣声。

　　有人提着刀向她走来，那人走路有些不稳看起来像个醉汉，丁欢冷汗涔涔，本能反应跑。

　　但是她跑不过他，他把她提起来扔在地上，嘴里骂着丁欢赔钱货。

　　丁欢想睁开眼看看他是谁，但是害怕入了骨髓，她不敢睁眼看男人。

　　疼，浑身都疼。

　　背上肯定被砍了，她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血落在了嘴里，咸的。

　　她想自己是不是快死了，她努力睁开眼，想看看那个恶魔，那个她害怕到骨子里的男人。

　　男人熟悉的脸映入眼帘，他还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手上提着刀，嘴里说着要杀了她的话。

　　是爸爸呀，她想。

　　是他呀。

　　“丁欢，丁欢”

　　焦急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努力睁开眼。

　　李胜脸色苍白，额头的汗快滴落下来，满脸担心的看着她。

　　“我还活着吗”她哑着嗓子问他。

　　李胜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嘴上答道：“还活着”

　　“还活着呀,活着就好”

　　她笑着说，眼泪却滴滴答答的往下掉。

　　嘴里重复呢喃道：“还活着，还活着”

　　李胜吓一跳，这人怕不是烧傻了，他忙神手摸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忙接了杯水，把人扶起来给人喂了水。

　　丁欢很乖，他喂的水也乖乖喝了。

　　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医院雪白的天花板，眼神空洞，眼泪却还是往下掉。

　　“丁欢，丁欢”他试着叫她。

　　没反应。

　　咪咪在脚下喵喵叫。

　　李胜一咬牙，把人拉起往背上背。

　　他身体不好，丁欢虽说比平常的女孩子要瘦，但是不管多瘦，她也是个十九岁的成年人，李胜背得有些吃力。

　　好不容易把人背出房间，又费了老大的力把人弄上了电瓶车后座。

　　这时候他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了，让丁欢双手环住他的腰，骑着车把人带去了医院。

　　挂号，看病，开药，打上吊瓶。

　　忙完这些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李胜本来就白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丁欢这时候才恢复了些神智，她抱歉的看向李胜。

　　对他道“谢谢”

　　李胜喝了口水，摆摆手。

　　他下班回来的时候看丁欢房间门开着，有些惊讶，怕是小偷，便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他不放心，才进了房间，这是他第一次进女孩子房间，都不敢乱看。

　　当然他也没时间看，一进门先看到的是丁欢的床，床上的丁欢可能是做了噩梦，满脸害怕，脸红得不正常。

　　接着就是把人带到医院。

　　等丁欢打完针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李胜把人送回了家，又回自己房间煮了粥，怕丁欢一个人吃着无聊，他自作主张的把咪咪和自己那一份也带去了丁欢的房间。

　　丁欢愣愣的看着他做这些，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梦到了那个人，她整个人一直焉焉的。

　　吃饭也没什么胃口。

　　李胜决定找自己领居谈谈心。

　　他看着她吃完，把猫抱在怀里，同猫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她。

　　丁欢有些不自在，用手捂住嘴咳了咳问他：“还有事吗”

　　李胜一脸正经道：“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你要珍惜生命，好好活着，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丁欢有些无语，她觉得李胜有些幼稚。

　　他不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很努力的活着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敷衍道：“我知道了”。

　　李胜也不出声，只是默默的把手机壳打开，拿出了一张六寸的学生照递给丁欢。

　　照片里的女孩子头发披着，眼睛很大，五官精致，即使是学生照也看得出她很漂亮。

　　眉眼间有几分李胜的影子。

　　丁欢不理解，她看向李胜。

　　李胜笑着问她：“我妈，漂亮吗”

　　丁欢有些惊讶，她看向他。

　　李胜也不管她，自顾自的说着。

　　“她十六岁时和我爸谈恋爱怀孕，生下我的时候也不过十七岁，他们那时都还是高中生，不懂事，我爸是个没担当的，在她怀我八个月的时候偷偷跑了，这时候家里人才知道她怀了我，打又打不掉，外婆他们没办法，只能让她休学一年说是养病，就这么偷偷摸摸的把我生了下来，我是个累赘，她不可能为了我放弃她的未来，她也才十七岁，所以我刚生下来就被送了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丁欢前言不搭后语的道了一句：“我快死了”。

　　死，丁欢一怔。

　　一动不动的看向他，她不懂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丁欢其实很多次想过死，在母亲带着弟弟走抛下她时，在初中因为没钱吃饭不得不辍学时，在父亲一次又一次找她要钱时。

　　但是她都活了下来。

　　李胜朝她笑了笑：“我身体不好，奶奶过世前把我妈的事告诉我，也许我本就不该来这世界上，所以我想在死前见一见她，见见我的母亲，所以把奶奶的后事办好就来到了这里”。

　　“你别想不开”她道。

　　李胜猛的笑得更开怀了：“我不是想不开，先天性心脏病，治不好的，我自己也知道自己大抵是活不了多久了”。

　　丁欢看着他，她不懂，他明明已经那么不幸了，为什么还会笑得这么开怀。

　　“那你见到她了吗”她问。

　　“没有，我只知道她在这个城市，却不知道她到底在那里”他答。

　　“所以呢”

　　“所以我就来了，我送外卖，也许能在我死之前能见她一面”

　　“见到了怎么办”她哑着嗓子问他。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笑着道：“我只是想见见她，见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远远的看一眼就够了”。

　　“你不怪她吗”
　　“不怪”
　　“为什么”
　　“她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了”

　　丁欢看着他，不知怎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她轻声哽咽道：“我陪你一起找，我陪你一起找”。

　　李胜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

　　他轻声道：“别哭，别哭 ，见不到也没关系的”

　　……

　　一晃眼春天的尾巴也过去了，夏天来了。

　　李胜终于买了件新T恤，丁欢也涨了工资。

　　那晚的事谁也没提，就好像不提，就不存在李胜可能活不了多久这个事实似的。

　　丁欢会主动和李胜说话了。

　　咪咪也长大了许多。

　　院子里丁欢和李胜并排坐着，咪咪摇着尾巴在太阳底下晒。

　　咚咚咚，院外响起了敲门声，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他们俩都没什么朋友，更别说亲人了。

　　李胜起身开了门。

　　丁欢听到李胜问：“请问您找谁”

　　门外的人道：“请问丁欢是住在这里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丁欢在听到声音的瞬间身体僵硬，脚下发软，恐惧占了她大半情绪。

　　他找到她了，他来找她了。

　　李胜看着面前的中年人，眉眼，唇角都和丁欢如出一辙，和丁欢什么关系不言而喻。

　　他答道：“是的，您是”。

　　那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啧啧两声露出一口黄牙道：“你是那赔钱货的男朋友吗”。

　　李胜怔住，他没想到他话这么难听。

　　他不知道他说的赔钱货是谁，但是这个院子里除了他就只剩丁欢了。

　　他忍住了不喜道：“不是”。

　　“不是就好，我也看不上你这么个穷小子”

　　说完他也不管站在门前的李胜，直直的就闯了进来。

　　院子里的丁欢勉强挤出笑来道声：“爸”。

　　“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爸呢”

　　他边说边往院子走。

　　李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丁欢在害怕，她在发抖。

　　那中年男人朝丁欢走去，丁欢脸色苍白，嘴唇咬得死紧。

　　见来人是丁欢的父亲，李胜出于礼貌回了房间，虽说有些担心丁欢，但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李胜把咪咪带回了房间，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隔壁隐隐约约传来了丁欢的抽泣声。

　　李胜把咪咪抱在怀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支楞起耳朵仔细听。

　　抽泣声越来越小。

　　丁欢不是个情绪外泄的人，他知道，丁欢敏感又自卑，她总躲在她的壳里。

　　他想过去看看她，但是又怕自己过去让本来情绪就就崩溃的丁欢更加崩溃。

　　她应该是和她爸爸吵架了。

　　李胜等没了抽泣声时才出了房间。

　　他敲了敲她的门。

　　“有事吗”丁欢的声音很哑。

　　“咪咪说它想你了”他看了看怀里的猫，脸不红心不跳道。

　　丁欢开了门，她眼睛红肿得厉害。

　　李胜像是没看见似的，把猫递给她道：“呐，它一看到你就不叫了”。

　　丁欢接过猫“嗯”了声。

　　然后她说：“进来坐坐”。

　　李胜没拒绝。

　　丁欢也不出声，就这么蹲在地上逗着猫。

　　李羽也不问，两人就这么安静的坐着。

　　“刚刚那个人是我爸”丁欢说。

　　李胜：“嗯”了声。

　　“他给我找了门亲事，让我回家结婚”。

　　丁欢说这话时，眼神灰败，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胜看向她问：“你想结婚吗”。

　　“不想”

　　“不想就不结”

　　咪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丁欢怀里跑了出去，丁欢蹲着，双手抱膝盖头也枕在怀里：

　　“我不敢拒绝，我不敢对他说不，我说了会死的，他会杀了我的，我明明已经很努力的躲开他了，可是逃不掉，不管我在哪他都能找到我，逃不掉的”。

　　她声音发颤，身体也抖得厉害。

　　恐惧入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