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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有一章 ...

  •   京师第一楼,玉浮楼。
      玉浮楼胜出美人,干净,又有才。不过玉浮楼不是只做这样的营生,有干净的,必然也有脏污的。说到底,玉浮楼只是世人口中的烟花之地,但它名头确实太盛,不然也不会成京师第一楼了。
      同平日一样,玉浮楼只刚开张,便引来了一众人的围观。有钱的没钱的都挤进来,想听今日的第一支曲是哪位贵人奏响的。
      “是愁野公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知是哪位隔着重重帷幕道破了奏乐之人的身份,嘈杂人声随着悠悠古琴声的奏响扩散开去,口口相传着今日是男魁首愁野打了头,不多久,复又重归平静。
      一时间,华丽奢靡的楼内只留清幽的古琴声。

      玉浮楼建的别出心裁,是个较小的圆楼,第一层的两边都有门。无论人在哪一层,隔着围栏往下望,便是位于中央的舞榭。舞榭之上围着重重帷幔,却又不是厚重的样子,仔细一看才知是轻纱所制,朦胧间多了份美感。至于这帷幔放下几层,便要看表演之人了。
      平日普通歌舞伎或风尘女子表演时,帷幔一般都会卷起。
      但当帷幔重重叠叠盖住舞榭时,内里便是贵人了。
      所谓贵人,便是魁首,或是地位高些,名声盛些的卖艺之人。
      今日的帷幔便都放下了,只能隐约看出内里人的身形和轮廓,以及那一双在古琴之上轻抚的手。但还是有眼尖的人看出,这便是玉浮楼第一公子,愁野。
      愁野,就连不曾来玉浮楼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号。
      见过他的人都说这男子生了一等一的好样貌,又有才情,举手投足都是贵气,可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至于这般贵人为何会沦落到在玉浮楼讨生活,也是令人唏嘘。
      相传,愁野曾是当朝丞相江正之子。书香门第出来的少爷,自小便是饱读诗书,透着一股书卷气。京师还有不少姑娘倾慕他。可惜了,他那丞相爹虽是敢于直谏,忠心耿耿的臣子,却被许多奸佞之人仇视,当朝皇帝又是个昏君,最终被下了死刑。
      至于这位愁野公子,即便有那本事去考个举人,便也因为该死的连坐制被一脚踢出科举之列。
      父亲死后,母亲也因为久疾去世,上面几位老人更是早就魂归西天。本来皇上还要连带着他一块儿处置,幸而是父亲在官场上的好友壮着胆子给他求了情,要给父亲留下他这一条血脉,他才保住性命。
      无法,在他心灰意冷之时,路过玉浮楼外被站在门口揽客的老鸨一把拉住。
      老鸨早就看遍了世间人情,看他这个样子,便知道他是富家子弟,受了打击,失魂落魄的。再结合朝中近日出事的权臣,有脑子的都能猜出来这就是那江家的公子。
      好在玉浮楼的老鸨没其他楼子里那么黑心,看他一副好皮囊,又曾是丞相之子,和风细雨好声好气劝了劝,最后愁野答应在玉浮楼卖艺。
      愁野可谓是从天而降。他琴艺卓绝,在经此劫难之后,琴声中更是带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故事。早期他也曾出面演奏,一曲成名。后来,他便成了玉浮楼的男魁首。京师城内,多少断袖挤破了头想见他一眼,或者点他一首曲子。
      但愁野的出价也是真的高。除了几位贵客还真没多少人拿的出手。
      所以更多人盼的是每日玉浮楼的第一支曲子。虽然魁首只会难得出场,而且帷幔掩盖得极好,根本看不清容貌。
      但是他们都觉得,听这么一支曲子也值了。

      古琴悠扬婉转的曲调中还带着丝丝伤感。
      今日愁野选的曲子是一首离歌,本就伤情。再加上他缓慢的弹奏速度,和倾注的情感,更是让人闻之落泪。
      一曲终了,那人坐在琴桌后没有动。只是挺直了背,只是看身形,都真真是透着贵气的。
      人群中渐渐响起掌声,也有人想到伤心事在偷偷抹去眼角的泪。
      愁野长出一口气,便要起身带上面纱下台。
      突然,玉浮楼门前骚动。

      一个黑衣男子闯进楼内,直直跳上了台。他掀起碍手碍脚的帷幔,这才发现隐约有个清瘦的人形。
      当帷幔彻底被掀起,愁野已经带好面纱,不慌不忙地回头看他。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让他带面纱的举动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他很沉静,也很镇定。
      坐怀不乱。
      那人似乎是被他这样的举动惹怒了,居然从袖中抽出一样什么东西向他掷去。
      然后——他继续跑路。
      愁野没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但也象征性地向边上躲了躲。随着一阵刺痛和金属落地的声响,他才看清地上的东西是把匕首。
      他的胳膊被匕首的刃划伤了,此时鲜血正往外涌。
      他依旧不紧不慢的,只是心里想着今天真倒霉,我一个小花魁招谁惹谁了吗?然后踢了那匕首一脚,准备走人。
      周遭嘈杂一片,许多人看见不速之客向愁野砸匕首,乱哄哄要围过来,他得赶紧走。
      “没事吧?”
      他正欲走人,身侧传来一个好听的男低音,愁野转身,却是一道玄色的身影。
      那人束着端正的发,比他高一个头,腰上别着一把长剑,面容清俊。
      这应当是个气场很强的人,但是此时脸上透着对他的关切,反倒多了几分温柔。愁野看着他的脸恍惚了几分,目光下移,胸口的衣服上刺着两个字:天阁。
      天阁,当朝的审查机构,高手数不胜数,只是怎会出现在玉浮楼?
      “无碍,只是胳膊被划了道口子。”愁野的胳膊被来人拉起,细细看了伤口,“大人怎会在此?”
      “刚刚那人是我要抓的人,他慌不择路逃进玉浮楼,我跟着他跑进来,眼看他将匕首掷向你。”
      “那大人为何还在此处,不去抓那犯人吗?”
      “我的同僚都在外面,只有我一人追了进来,为的便是守株待兔。”
      “你被伤了,我有责任。”
      此时他看完愁野的伤口,这才直起身来,意识到周遭一片议论声,扬声道:“天阁查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他扬声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愁野看着他滑动的喉结,棱角分明的侧脸,如此想着。

      愁野房内。
      “你就是愁野?”
      那天阁的人包扎的很细心,愁野都没感到疼。那人给他包扎好,松开他的胳膊。愁野把胳膊收回来看了看,绷带都缠的整齐好看。
      “嗯。但是其实我叫江祈。魂祈梦请的祈。”
      愁野给他倒了杯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叫沈平顾。”
      “天阁的工作很辛苦吧?这样的行当,应该很枯燥吧。”江祈放下茶杯,托着脑袋笑意盈盈地看着沈平顾。
      “有什么枯燥不枯燥的,做惯了都一样。”沈平顾没喝茶,就支着胳膊看他的笑脸,“倒是你,相传是丞相之子,来做个花魁,不觉得委屈?”
      江祈的表情暗淡了一瞬,但又复归明媚:“我有什么办法?人算不如天算。如果万事顺遂,人生也没什么意思了。”
      如果万事顺遂,他现在该步入仕途,又或许平步青云。
      “想走吗?”
      沈平顾看着他难掩悲伤的脸,突然鬼迷心窍地问道。
      江祈这次真的难掩震惊,扭头问道:“沈大人,你能带我走?”
      “…… 只要你愿意,我当然有办法让你走。这不就是钱的问题?”沈平顾不甚自在地避开了他亮晶晶的眼睛。
      “不…… 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江祈看着他别开目光,有些失落地靠回椅子上,“我现在身为男魁首,虽然点我的客人不多,但是只要有一个客人点我一次,那点钱都够老鸨一个月的开支了。”
      “她虽然对我不坏,但是也说不上很好。她只是把我当摇钱树,想用我赚更多钱罢了。”江祈拨了拨窗上挂着的风铃,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窗外有大片阳光洒进来,暖暖的,照的他看起来金光闪闪。
      “而且…… 我都知道的,”江祈缩回手,暗暗攥成拳头,“她希望我能卖身,给她赚更多的钱。”他闭起眼睛。他明白这只是时间问题,维持现状只是一时的。人心总是充满妄念,得到了这样就想要那样,永远得不到满足。到时候他如果不想交出卖身契,这也由不得他。老鸨会先和人谈好价钱,然后,把他卖掉。
      像个商品一样。
      以后他就再也干净不了了。
      这是个陷进去了就出不来的泥潭。他以后只配被打上“贱人”的签。
      他不想。
      就算考不了科举,他也不想沦为那样的人。
      虽然他也曾可怜那样的人,别无选择,但他也不想可怜自己。
      沈平顾看着对面椅子里的少年。他其实年纪尚轻,按传言算来不过十八九岁。按理来说这个年纪早就成亲了,孩子都该有几个了,但他迫于生计,呆在这华糜又腐败的地方。
      “我会带你走的。”
      江祈猝然睁眼。
      “你不该属于这里。”
      “我要带你离开玉浮楼。”
      沈平顾这才端起桌上早已没了热气的茶杯,一饮而尽。

      此后,沈平顾断断续续来过玉浮楼几次。
      按理来说,他这样的人应耻于出现在这种勾栏之所。事实上本来也是如此,只是见了江祈之后,他才发觉这里的人并不都是心甘情愿,可能他们都是被生活抛弃的人,有难言之隐,只是旁人不知道罢了。
      江祈让他一个很好的小姐妹帮他和沈平顾接头,老鸨因为还要跟他保持面上的情分,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沈平顾隔一段时间便能和江祈见一面。
      江祈有时候会弹琴给他听。他弹琴的样子很好看,就像一个清俊的贵公子,脸部线条优美柔和,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动,指尖下流淌出婉转的旋律。伴着室内茶香,江祈诗书公子的气质完全展现。沈平顾不懂琴,但他在江祈的琴声中能听出很多东西。
      江祈弹完琴之后,会和他聊聊天。他在外人眼里可能是个清冷贵公子,但在亲近的人,比如沈平顾面前就是个活泼的小男孩。
      虽然他有时候也会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有一次大概是沈平顾看他的眼神太深沉,又带着无以明状的爱意,他弹完琴就凑了过去:“沈大人?”
      “嗯?”沈平顾这才回神,见他凑得这么近,居然缩回去了一点,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你为什么要带我走?”江祈拉过椅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根本不管沈平顾越来越红的耳根。“我们不过见了一面,我被你要抓的人弄伤了。除此之外,我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
      “…… 大抵是觉得你…… 不属于这个地方。”沈平顾沉默了一会儿,“你生来就应该是耀眼的人,就算不入仕途也该活的轰轰烈烈。”
      “…… 是吗?”江祈笑了笑,“那我那些姐妹们呢?就说女魁首吧,迟晚,她就该在这个地方吗?她不过是被好赌的父亲卖进来的啊。”
      “每个人都生来耀眼好吗。没有谁是生来就该在泥潭里的。”江祈说。
      “…… 对不起。”沈平顾没想到随口扯的谎被他说成这样,有些手足无措,但最终也就只能说了这么一句。
      他本来就不善言辞,说多错多,那还不如不说。
      没想到江祈的头又伸了过来,反倒又是笑嘻嘻的:“我不过想听你说一句喜欢我,这么难吗?”
      那天沈平顾羞红了老脸,落荒而逃。
      果然,活了二十多年还没媳妇儿是有原因的。

      沈平顾真正把江祈从玉浮楼带走,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下雨,他本来没想去,但是他眉心跳了半天,跳的他整个儿都觉得不对劲,然后便翻身下床穿了件常服去了玉浮楼。
      果然,他找了江祈安排的接头人,她支吾着说,老鸨今天不让愁野私下见人。
      他更觉得事情不对劲,在路过一间上等房时,却无意听到了细细的呻吟。
      他当即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踹开了房门,入眼便是衣服被撕了一半被堵住嘴的江祈。还在撕他衣服的人,是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动作粗暴,江祈又在反抗,白皙的皮肤上已经留下了几个青青紫紫的痕迹。
      “你这混蛋!……”沈平顾一把火直冲喉头,一脚踹开那老男人,抱起江祈拿掉堵住他嘴的布条,盖了条被子就走。
      动静挺大,引来了一群人的围观。几个地位高些的人都看出来,那是愁野公子。他被盖着一条被子,露出的肩头和手腕上都有淤青,但是谁都知道他卖艺不卖身。
      玉浮楼的人都是一身风尘,但这不代表他们是傻子。
      这明显就是老鸨干的破事,这下老鸨威望尽失,大家痛骂着她就是个卑鄙小人,并且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但是自己有没有人救,就是个问题了。
      于是他们集体赎身,连艺都不敢卖了。本来留着就是为了轻松点过活,不用干体力活那么辛苦。但是要是有天莫名其妙丢了清白,到时候还不知道去哪里哭呢。有的歌伎已有心意相通之人,只是还留在玉浮楼没走,这下不准备走的都不敢留了。
      老鸨一开始还千保证万保证说自己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但是没人再信她,甚至有人以死相逼,说要是不把卖身契还给她,她就死在老鸨面前,让她一辈子都良心不安,其他人去报官,指证老鸨,让她吃牢饭去。
      沈平顾抱着江祈,站在老鸨面前。
      这时这个老鸨居然还有点羞愧,沈平顾问她要江祈的卖身契的时候,她居然什么都没说,颤颤巍巍就给了他,钱都没要。
      说实话,她也怕这个天阁出来的官人。
      就这样,沈平顾带着江祈离开了玉浮楼。

      “那儿怎么这么热闹?干啥呢?”
      “嗨,那儿新开了家茶馆,老板人长的俊还脾气好,做的点心好吃,茶也泡的好,你别说,价格还不贵。这么好的店,当然热闹!”
      “啊?还有这等好事?让我也凑凑热闹!”
      ………………
      江祈忙完手头的,便不再去管,笑着从柜台后走出去,拉着沈平顾去逛街了。
      自从江祈被沈平顾从玉浮楼带走,他就一直依靠着他。沈平顾虽然看起来淡淡的,对他却很好。茶楼也是沈平顾帮他开的。
      他拉着沈平顾,笑的像个孩子:“沈大人,谢谢你!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好啊?”
      沈平顾看着他的笑脸,想着,这孩子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笑了。
      不用在人前带着面纱装清冷,在人后笑着露出最温柔的一面。
      他拍了拍他的头:“没事儿,你好好经营茶馆,我要最多的分红。”
      “没问题!”江祈笑嘻嘻地答应了,“沈大人……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了吗?\"
      \"?”沈平顾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我该再说点什么?”
      江祈凑到他耳边:“没什么啦,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沈平顾:“行。”
      江祈:“苹果还是梨?”
      沈平顾:“苹果。”
      江祈:“刀还是剑?”
      沈平顾:“刀。”
      江祈:“古琴还是箜篌?”
      沈平顾:“古琴。”
      江祈:“喜不喜欢我?”
      沈平顾:“喜欢。”
      “……”
      沈平顾这才发现说漏了嘴,安静的像只鹌鹑,什么都不敢再说。只有微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江祈计谋得逞,笑的好看,还拱了他一下:“早说不就好了。害我多花这么多力气。”
      两人并肩而行,周围是喧嚣的京城,身边是真切的人。
      他不用再带着假面示人,他可以,在最好的年纪,活出最肆意的样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只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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