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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平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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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武元年二月十八日。官道。
从江都到帝都,南方到了北方,雪便越来越大,本来也不过是雨里夹着细细的雪花,浸了一地的湿,而到了帝都附近的平洲,满眼望过去都是触目的白,鹅毛般的大雪不愿停似的,偶尔还带着密密的雪珠子,铺天盖地的砸下来,落在马车顶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车外赶着马的车夫,更是沾了一身的雪花,眉毛、发梢上也沾了雪,半黑半白的颜色,像是过了花甲的老人,一脸疲态,脸却被冻地僵红,只是张着嘴呼出的热气,风一吹过,也就化了。
马车虽有帘子,却也并不密实,一忽儿狂风卷过,薄薄的帘子便被卷了起来,雪和风便乘着这个当儿灌进来,车里的人赶忙用袖子遮了脸,眼睛却不争气地流眼泪,于是又慌忙拿帕子抹眼泪,满是狼狈的样子。
马车共是十辆,四人的小马车,车的两边各是一排骑兵和步兵,总共百来个人左右,在此刻冷冷清清的官道上,却还算得上是浩浩荡荡。所过之处,便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轮印、脚印和马蹄印。一路向远处来时的方向延伸过去。
排在中间的那个年轻骑兵,时不时地凑了头往前看,像是急着要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路似的。牵着缰绳的手被冻得通红,又因为北风吹了,肿肿地满是血痕。忽然一阵风吹过,猛地钻进鼻子,他忍了忍,终于忍不住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又开始不停的咳嗽。周围的人像是被冻僵了似的,倒也没有人理会他。
“这位官大哥,今天的行程……”旁边的一辆马车撩开了帘子,闪出一张俏脸,虽是被冻地通红,眼睛却又黑又亮,楚楚可人。
年轻的骑兵笑了笑,又向前探了探,远处隐隐约约闪现出暗黑色的城墙的轮廓来。“估摸着还有一个时辰,便可到平洲城内了吧。到了平洲,也就离帝都不远了,怕是还有两三天,就可以到了。”他一边回答,一边却不停地往帘子里面瞄“里面的人,还都好吧。”
“都好都好”俏丽女子莞尔一笑“只不过天儿太冷,都有些冻着了。”
年轻骑兵叹了口气:“都说这些年是灾年,要不先皇好好的,怎么就去了呢……现在都是早春了,这个雪,要到什么时候才停哪……咱一路走来,地里都荒着,虽说是免了税,但剩下半年的粮食,可叫人怎么办才好。”
一阵风吹过,由于俏丽女子撸起了帘子,风猛地一灌,里面的人又咳嗽起来,她赶忙缩回头去,把帘子放下,车里的风才小了些。座在旁边的紫衣女子不满地看了她一眼“都快到宫里服侍万岁爷人了,还那么小孩子气,到时候宫里规矩一套一套的,有你好受了,到时候你可要小心。”
俏丽女子吐了吐舌头,不再讲话,旁边的红衣女子却看不过去“玉芳姐,燕儿比我们大家都小么,也该让着她一点。”紫衣女子沉了脸,迟疑了半天,终于有些忍不住“刚大家都听了,过不了几天就要进宫了,以后伺候皇上,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个样子。”她的脸红了红,毕竟长在香闺里,整整十八春,却没有见过陌生的年轻男子,对将来这个可能要做她丈夫的男人,这个九五之尊,天之骄子,富丽堂皇的深宫内院,心里存了满满的期待。她咬了咬下唇,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见其他人都殷殷地看着她,便又开口道:“进了宫,咱们姐妹几个,定要相互扶持。”
“皇上刚登基就免了咱们老百姓的税,肯定是个宅心仁厚人……”燕儿抢着说道。
林楚本来是靠了窗子想事情,却又忍不住被她们的话吸引过去。于是就斜靠了窗听他们说话。林楚见她们说的这样有兴致,也不好打断,只在心里暗自揣度,笑她们几个姑娘家的天真:若是皇宫里头真真那么好,做啥那么多人家听闻说要选秀,就赶着帮姑娘找人家?也听说有些是随便找了些外地的,临时充的姑爷。忽又想起前些日子看过的书册,说过些宫里头的事情,也附了些白头宫女的诗词,吟了什么也记不清楚了,单单记得,这宫里,不是女儿家的好处去。有钱有势的还好,塞些银两,让管事的太监帮忙照应着,等过个三年五年的,放了出来再找人家,虽说年纪大了些,可毕竟捱得下去。可若是那些没钱没势的,没有家里袒护着,那境遇也可想而知了。
林楚本也是过惯了让人差遣的日子,在沈家如此,到宫里这般,除了做人再需小心点,有错没错要多赔些不是,倒也没什么可以郁郁不安的,从小漂泊不定,年纪轻轻也习惯了。只是想起离了江都,也不知此生是否有再回来的机遇,或是终老在宫里,爹娘的坟冢,不知哪年才能够去祭拜。又想到沈风,幼时到沈家,至今整整十年了,沈家的人虽是淡漠,难得沈风还有情谊,若不是他常常有心护着帮着自己,只怕日子过得是更惨。想到这些情景,便要留下泪来。
林楚转头望了窗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若不是官道上的车轮印和马蹄印,根本无法分清楚来时方向,四周的景色都是一般的雪白雪白,阴惨惨的,让人看了有些心寒,风一吹,更是彻骨,虽说是春了,可怎么看都是隆冬的样子。于是林楚又转了身子,低头靠在车窗沿上,也不多话,光闭着眼睛继续想心事。
顺着先前的事情想下去,在沈家十年光景,如今自己有十六岁,沈风也有十八岁了,两个人年龄大了,断不能就这样表哥表妹地过一辈子,眼瞧着姑妈也没有将自己许给表哥的打算,再过上几年,表哥娶了亲,对自己便不能和从前一般亲密,等自己也胡乱配了人家,纵使表哥不肯,也没法忤了姑爹姑妈的意思。最亲的人尚且如此,剩下的沈家那些人,姑爹、姑妈、表姐,向来待自己不善,几个表妹又小,也没什么很深的交情,如此说来,去宫里,也无非如此。
就这么个片刻,林楚脑中已是百转千回,把自己这十六年的生活粗粗想了一遍,想到爹娘,想到儿时膝下承欢的日子,一时间,恍若隔世。
燕儿她们正聊得高兴,一回头,见林楚正发着呆,便推搡了她一下,笑道:“姐姐在想什么?”林楚这才缓过神来,扭头看向她们,收敛了悲伤,强笑道:“我看着今年春天虽是这般天气,风雪连绵的,雁儿倒是都回来了。”
众人给她这么一说,都齐齐地望了出去,外面的士兵,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就一并看着天上,外面仍是风雪飞扬,只是比起几天前,要略小些,却也不明显,天有些阴,此时已是黄昏,笼了暮色,天空便愈发灰白,空中偶尔掠过的雁影,却果真是往南飞去,才晓得,纵是这般光景,春天也是到了的。
燕儿见了拍手笑道:“不管天气怎么样,到了春天,大雁总归是要回家的。”
回家……回家……林楚恍惚着,大雁到了春天便回归故里,而自己,却要赶往异乡。要真能回得了故里,也是若干年后的事情了。想着想着,又悲伤起来。
到是燕儿年纪小,有些没心没肺的,扯开了帘子,往外面嚷道:“雁儿雁儿,念在大家都叫燕(雁)儿,替我捎个信啊,告诉爹娘,说我就快到帝都啦。”外面骑马的年轻士兵,因为天冷,本来有些昏昏沉沉,见她这般,也都笑了起来。玉芳也打趣道:“到了帝都,你就可以见到皇上啦。”说罢,又正色道:“燕儿聪明伶俐,颇得朕心,特封为德妃,钦此……”话还没说完,被一边的婉儿打了一下:“皇上才不会说这样的大白话呢,听说封娘娘什么的,要祭天的。”又严肃到:“玉芳妹妹,进了宫你可不能这样玩笑,等被人抓了话柄,日子就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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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渐渐开始热闹起来,想必是到了平洲府,车里的几个女孩子,兴高采烈地撩起帘子往外看,毕竟平洲只是第一次来,而往后,这样的日子,怕也不会再有了。
平洲虽不比帝都的繁华,又是风雪天,马车经过之处,却恰是市肆之地,经了这几天官道上不见人影的日子,倒也觉得颇为热闹,只听得帘外商贩们的呼喝声,来来往往人群的说笑声,一副太平盛世的美好景象。
“到了……”,前头也不知道谁呼喊了一声,马车便停了下来。掀了帘子,帘外直直地看到四个烫金大字“平洲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