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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大结局(下) 见到了他心 ...

  •   元正帝执掌天下七、八载,身体力行以勤治天下的誓言,事必躬亲,大到家国百姓,琐碎至御膳房当日采购的菜色,这位九五至尊都要过问。仿佛牟足了劲头,要给那些质疑他皇权来路的宵小们以颜色,让宗室亲眷、天下万民都心悦诚服,心甘情愿俯首称臣,赞其丰功伟绩。
      因其早年被寄养孝懿仁皇后膝下,倚仗皇后母家佟氏一门,尤其舅父隆克多鼎力相助得以夺权,与生母甚为隔阂疏离。皇帝登基后,彼此都倔着脾气,因怕旁人责其不孝,却又不愿面对生母,刻意将请安选在夜半寅时整,较了约莫半年的劲,太后离奇崩逝,民间谣言四起,称其刻薄寡情,众叛亲离,逼母弑君。皇帝因此震怒,亲自著书立说,逐一驳斥这些流言蜚语。

      这许多年,元正帝都只在寿辰那日才得清闲,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每日歇息约莫两三个时辰,甚至连进膳都召集朝臣议论家国大事,堆积在库房中的奏折足有数万。

      昔日,十四被新登基元正帝从西北军前急召回京城,困于汤泉行宫,而远方阵前因主帅调任而陷入的混乱局面,则由年更遥接手。

      年大将军白捡了赫赫军功,一时风头无两,入朝觐见时,御赐双眼孔雀翎、四团龙补服、黄带、紫辔及金币,恩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年氏族人鸡犬升天,连家仆都可通过保荐,官至道员、副将。
      元正帝对年更遥的奏章皆批“如所请”,在朝野标榜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千古君臣之遇的榜样”,群臣上奏的折子都要先经年更遥过目批阅,比之前朝权宦魏忠贤有过之不及。

      但与此同时,元正帝私下也在紧锣密鼓搜罗年更遥种种不法行迹,对当年夺嫡激烈时,他在诸皇子间反复横跳的骑墙派作风耿耿于怀。

      年更遥其人好色凶狠,脾气喜怒无常,肆意血腥杀戮,毫无怜悯之心,受到元正帝宠用之后,更是横征暴敛,骄横妄为。驻扎西宁时欺男霸女,蒙古贝勒、宗室王公的女儿随意强娶,军前提督、参将毫无理由就斩杀。

      进京面圣时,更令直隶总督、各省巡抚跪迎跪送,堂堂朝廷肱骨大员,比之家奴还不如。进了皇城依旧旁若无人,傲然策马,王公大臣、贝勒额驸都要见其下跪,这些行径落在元正帝眼中却有如寻常,丝毫不加训诫。

      打从本朝开国至今,从未见哪位权臣,能如年大将军的煊赫权势,但随着年妃病入沉疴,这一切亦如海市蜃楼般,渐渐暴露出斑驳残破的真相。

      元正帝继位以来大兴文字狱,受牵连而被斩杀的文臣儒士不计其数,其间几十件案子都由年更遥经办,下手既稳又准还狠辣。谁承想,最大的一桩文字案,罪魁竟成了他自己。奏表中成语 “朝乾夕惕”写成了“夕惕朝乾”,这给元正帝申饬的机会,认为年更遥自恃青海的战功,就敢藐视皇权,心怀不轨。

      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到皇帝面前,一夕之间年更遥亲信全部被调换,难以再把持朝廷权柄,抚远大将军印亦被解除,调任杭州将军,彼时其妹年妃还在畅春园养病,噩耗接踵而至,终日战战兢兢不得安宁。

      年贵妃殁于滺澜离世一年后的初冬,万物凋敝,苍茫凄冷。生前三千宠爱,死后极尽哀荣。

      可旁人不知晓,她在生命最后的阶段,整日整日惊惧交加,忧思缠身。兄长年更遥因嚣张跋扈、罪行累累,遭受群臣猛烈反抗,娘家子侄骄奢淫逸、欺压百姓;且皇后娘娘终于探查到她的出身来历,以及之前为饱私欲卖官鬻爵的种种恶行,若被皇帝忌惮厌弃,那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宗族的富贵荣耀,终将一朝倒塌。

      任她穷尽手段力挽狂澜,终究无法拦阻命运的波云诡谲。帝王虽因爱怜宠妃而留足了情面,但明眼人都了然,满朝文武苦年更遥专横霸权久矣,眼巴巴盼她咽下这口气,年氏一族的倾頽势不可挡。

      很久很久以前,容貌俏丽清秀的小女孩儿牵着仆妇的手,被领到年夫人面前叩拜,从此喊这位雍容高贵的女子为母亲。多少严寒酷暑,苦习舞乐琴棋,炼就缱绻解语花,一朝选在君王侧,六宫粉黛无颜色。

      从虚空而来,孤零零又往虚空去,三年贵妃的显赫,不过一枕黄粱,繁华化土归尘,无有子嗣祭拜。剩下的,只有后宫嫔妃们解了妒恨,虚伪至极的哭腔,华丽灵堂好似在演大戏,没有谁,真正为她落过一滴泪。
      她这一生,真真应了那句判词:虎兕相逢大梦归,镜花水月浮云散。

      躬勤政事,卷不离手的帝王,唯独在年贵妃薨逝之时辍朝五日,每每思之哀泣,痛不欲生。
      就在阖宫都叹帝王情深的时候,迎来了最为讽刺的一幕。年妃的好兄长,杭州将军年更遥在听闻妹妹病重弥留,为怕后宫荣宠旁落,亲自将‘远方族亲’从杭州送到皇帝身边,以慰其痛失至爱的苦楚。
      这远房外甥女名唤锦淑,像足了年妃韶华正盛时的样貌,能诗善舞,才入宫就博得欢心荣宠,破例册封宛贵人,宛若故人,就连为年妃感伤的头七亦未曾被疏远,日日夜夜伴君怀。

      秋末,刑部侍郎完颜润晖奉旨赴杭州亲自逮捕年更遥,将其押送回京城刑部大牢以待审问。

      江南湿冷,沿途暂时关押囚犯的牢房污水横流,满地蛆虫,潮霉夹杂腐臭,令人频频作呕。刑部侍郎年过而立,腰背挺拔如青松,修长笔直的双腿裹着皮靴,岁月未曾苛待他,反而添了沉稳冷峻的气度。

      “年大将军早啊,宁波的汤圆好吃吗?有点馊,你凑合凑合。当年书院进学的时候,我常和同窗沈璨经常去吃,还真是令人怀念……” 润晖撩衣摆靠在梨木圈椅上,望着牢笼中蓬头垢面的故人,嘴角勾翘起笑意。

      “呸,小人得志!”
      年更遥恨恨往外啐了口,其实他也琢磨不明白,排除了那么多异己,如何就让这条大鱼跑了。元正帝谨慎多疑,却偏偏任由工部尚书踏实干到年迈退隐,而这位小完颜大人更是手段了得,身为皇帝最忌惮的罪臣姻亲,装个不沾人间烟火的模样,就能在官场游刃有余,不仅逐步掌控刑部,还兼任内阁学士,权柄脉络扎根朝野。
      多少次自己也曾想下狠手整治,却遭嫡兄年惜遥劝阻,以断绝兄弟情谊相威胁,言润晖乃其救命恩人,秉性纯良正直,不屑争权夺势,望他莫要树敌过多,谁承想竟留了最大的威胁隐患。

      “年大将军何必骂得如此难听,咱们还沾点姻亲,我是十四爷的大舅子,你是四王爷的大舅子。啊不对,我妹妹是嫡妻正室,你妹妹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妾,还谈不上大舅子……” 润晖闲闲端了盏茶,唇瓣一吹,拂去了氤氲雾气。

      “放肆!你这逆贼,敢对贵妃娘娘不敬!来人,斩杀这乱臣贼子!你妹妹不过罪臣之妻,连贵妃的汗毛都比不上!” 年更遥被言语刺激得双目赤红,又犯了嗜杀的毛病,咆哮着喊人擒拿润晖。

      可惜,牢房内外已被刑部侍郎的心腹把控,哪儿会有人搭理这日薄西山的佞种。

      “你臭显摆的那些,我妹妹又不在乎,什么贵妃不贵妃,娘娘不娘娘的,她才不稀罕做小伏低伺候不待见的男人,名字摆一起都嫌恶心!富贵荣华我妹妹都有,她这辈子嫁如意郎君,夫妻恩爱儿女双全,虽仙逝许久,孩子们无不真心怀念眷恋母亲。跟你们家按着别人脖子,强迫给贵妃哭丧可不一样!对了,你还不知晓吧,贵妃倚仗的顾御医,是我们家的世交,别做诞育皇嗣的美梦了,破罐子还想盛水……” 白皙修长的手指抚上额头,润晖低声笑起来,多少个日夜他都在精心谋划,从没有这般开怀过。

      “疯子,你这是谋逆,大逆不道!你妹妹嫁什么如意郎君,不过我们的手下败将,嫡妻又如何,也是千古骂名的罪臣之妻!庶又如何,贵妃就是贵妃!是娘娘!” 百密一疏,听闻自己长久被算计,年更遥怒不可遏,朝着牢笼外大声唾骂。

      “是,是,年大人当然不必将嫡庶放在眼里,因为你还不如庶,就是个削尖脑袋混饭吃的仆人之子,狗奴才!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血脉混淆,欺上瞒下的贱奴才!” 润晖站起身,懒怠跟行将就木的罪犯费唇舌,难得在江南地界儿,他要好好吃顿杭州菜,以慰故人在天之灵。

      “我竟小瞧了你,牙尖嘴利,狼子野心的宵小之辈!” 年更遥怒急攻心,狠厉摇着牢笼,恨不能冲出来啖其肉、喝其血。

      “对了年大人,你可知当初东宫贵主儿夸我什么吗?铁血冷心有魄力,若搁在前朝,锦衣卫至少给我留个位置。你说,咱怎么能辜负贵主儿的赞誉呢?来人,照着前朝锦衣卫昭狱的刑罚,给年大人都来上一套,舒坦舒坦!” 润晖垂眸,抚着拇指上翠玉扳指,昳丽俊美的面庞,浮现出轻蔑笑意,他轻轻吹熄了案几上的灯烛,犹如斩灭仇人最后的生机。

      元正三年,年更遥被定大逆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悖之罪十三、专擅之罪十五、忌刻之罪六、残忍之罪四,共九十二款,条条实罪,而非织罗。罪臣接旨,自戕于刑部大牢,其子年副因“居心行事,与年更遥相类”赐死,全家坐罪,宗族子弟十五岁以上者,俱流放。

      润晖小心翼翼将盛放珍珠的海螺瓶擦拭干净,又从壶中斟了杯杭州的青梅酒,祭于沈璨牌位前,挚友嘱托,从未敢忘。

      心腹大患逐个诛杀,就连江南那些叫嚣的儒生们,也渐渐闭了嘴,皇帝终于安枕无忧。只是无边的权利令人贪婪迷恋,尤其是不眠不休的勤君,年近五旬的帝王渐感不支,他无法再如从前那般耽湎政务,面对美人的殷勤柔情,更觉力不从心。这让其惶恐迷茫,当初竭力厮杀,踩着万人血肉踏上的金銮宝座,难道就眼睁睁拱手退让?

      元正九年,帝秘密下旨,派心腹重臣从疆域内寻求长生奇方,选修道仙家入宫,以求长生之法。
      余杭城碧霞山的山桃观赫然在列,观主青云真人道骨仙风,有如上宾被接引至皇城,在他身后跟随十数名玉雪可爱的小童子,手执拂尘或捧玉匣,其中一位眉眼舒展清秀,额间小痣似相思红豆,言辞稚趣懂礼,深得帝王喜爱。

      元正帝沉迷修道求长生,以术士们的仙方丹药补体,就连锦淑都娇娇羞羞怪他悍猛,时而难以承宠,要新入宫的姐妹们帮衬呢。饶是如此,锦淑仍旧是帝王心头宠,虽无子嗣却被封宁妃,大加恩赏。

      红烛摇曳,轻纱幔帐下的子夜,佳人乖巧依偎。宁妃素手如玉,就连从玉匣中取颗丹药,都娇柔温婉,艳如桃李。

      “皇上,今儿的仙丹还未服用,让臣妾来侍奉您……”
      宁妃扶住元正帝肩膀,将研磨好的丹丸送入其口,呛咳之际赶忙用帕子轻柔沾住,正是这份儿妥帖,令她荣宠不倦。

      虽外表看着龙马精神,其实元正帝这些年已经被朱砂水银掏空,服药不多时,就已周身抽搐,动弹不得。
      宁妃红唇勾翘,趴在帝王耳边,悄悄和他说起体己话:“皇上知晓臣妾是年大将军送来固宠的,还这般怜惜,真让臣妾感激涕零。得万岁爷如此厚爱,有件事,臣妾思及每每惶恐,不敢欺瞒。
      当年您身为皇子时,被迫服用东宫赏赐的鹿血酒,临幸了热河宫女。那女子被贼人所掳,念及她怀有身孕,您命大将军派人去寻。其实,宫女万幸被寻回,但养在热河的阿哥,却是被掉包的贼寇之子。您也别怪年大将军,他虽得您宠用,但筹谋了后手来提防,其实真正的阿哥流落何处,年大将军是知晓的,可惜他已经去世多年,无从查证了。臣妾叹息您还拟了传位诏书,日后江山易主,是不是皇嗣血脉都说不清,真真是可惜了呢。”

      宁妃掩口偷笑,半真半假透露个惊天隐秘,皇帝大为震撼,奈何服用丹药后周身血脉逆行,最忌情绪起伏,喷薄爆发的怒意催化了效用,此时双目圆睁却无能为力。恍惚中,他望见了弥留之际愤怒的先帝,对其恼怒痛斥的太后,养心殿中饮过御赐毒汤嫣然浅笑的美人,还有许多许多旧相识……

      元正帝突然驾崩,前朝后宫混乱一团,哀嚎声此起彼伏,诏书上传位的亲王趁夜赶来,生怕被谁抢了先机,谁还有心思搭理当夜侍寝的宠妃。

      宁妃孤独行走于昏暗冗长的红墙甬道中,入宫多年,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庞上,头一次绽开了发自肺腑的笑意。
      “润晖少爷,当年多谢救命之恩。你的心愿、你的痛苦、你的愁闷,锦书都铭记在心,如今你看,锦书这忙,帮得可还妥当?”

      新帝继任急于挽救元正帝刻薄寡恩的口碑,推行仁政大赦天下,宗室七零八落,他就以亲亲睦族之策,释放被其父关押圈禁的手足亲戚。

      虽诸人都懂元正帝因沉湎炼丹而受毒药侵染,但这名声实在不光彩,新帝又不愿在才继位就大肆杀戮,除了惩治几名为首的道人,其余盲从者、年幼者一律遣散。

      眉心生了红痣的小道童已年过十二,眼眸清澈纯净,他随被打发出宫的同修们一起拥搡出城门,碧空万里,云淡风轻。小道童回身望向巍峨的宫墙,忆起许多年来都有位嗓音清透的叔叔,暗中与自己会面,教他读书识字认家谱,反复告诫莫要忘本。
      他祖父名叫司延,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清官,就因为昏君滥杀无辜,才让他没了父母家人,所以每次师傅炼丹时命他打下手,他都可认真呢……

      辗转新君隆庆帝都已继位二十载,当初少年意气的十四王爷,也到了垂垂老迈的年纪。

      虽人生起落坎坷,好在元正帝驾崩后,他从圈禁之地重获自由,被恩准归家歇养,安然度过了二十年恬淡闲静的生活。打从滺澜离去后,他就落入心灰意冷的迷茫中,虔心皈依佛道,终日参禅打坐,不问世俗纷扰。

      每年的正月,府邸都格外热闹,新春节庆又逢他生辰,儿女们会携孙辈来团聚,一大家子喧嚣热络,再算上各自带的仆婢,足有百多口人。

      当年他遭元正帝忌惮落难,便宜长子泓春为‘出人头地’,落井下石向元正帝告发其父,曾送过八王爷二十万两银,卖爹求荣讨了个贝子爵位,这些年起起落落彼此早已无往来。只偶然闻之泓春因不仁不孝遭隆庆帝厌恶,而下旨革职圈禁。其实他不太在乎,也没多打听,到底不是亲生儿子,缘分本就浅薄,不如随风逝水,各自安好吧。

      嫡长子泓明最得他珍爱重视,打从娘胎里就陪着他们夫妻下江南,从小亲自教养抚育,秉性仁善脾气温和。这些年,他一直愧疚连累泓明被一起圈禁十年,但好在这孩子心胸豁达,笃信佛道,宠辱不惊。嫡妻绾绾去世后,续弦为其生四子,册封贝勒爵位,亦得富足圆满。

      嫡次子皑皑生得最像他娘,俊俏倜傥,一双挑梢杏核眼顾盼生辉。因其不袭爵位,滺澜当初将他托付给江家二姐照顾,又把名下大部分铺面田产赠予。也摸不透她们是多夯实的情义,江二姐自打受了磕头礼,真心实意把皑皑当亲儿子疼爱,江家操心费力辅佐照看生意,这些年铺面买卖红火,遍布大江南北。不仅如此,江二姐和她弟弟江澈然,还各自将一个女儿送给皑皑做妾室,表姐妹共侍一夫倒也不嫌闷得慌。
      皑皑过得随性恣意,琴棋诗画皆有造诣,就因着他散漫不羁的脾气,反而不被皇帝忌惮,前些年授封贝子爵位,又领正红旗都统闲职。常借着办差名义下江南,和其母滺澜的杭州本家、金陵外祖家都往来亲香。

      滺澜过世时,女儿岚惜年纪还小,起居由姨娘娇雪照看,这位庶母脾气彪悍,孩子的吃穿用度无人敢怠慢,又跟着小嫂子绾绾习诗文功课。十七岁那年,科尔沁四子部王公来京城提亲,朝廷授封郡主,嫁固山贝子扎布。这也托赖其母滺澜的部署,写信给表兄孛儿帖赤那,让其履行约定,从子侄中选人品样貌上乘者,给女儿做夫婿。女婿不袭蒙古爵位,十几年前就已赴京来为朝廷效力,夫妻和孩子们都在京城郡主府生活。

      慈母人虽远去,但儿女们都受其恩惠照拂,得以过上安稳又体面的日子。她多年不在这个家,这个家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厅堂中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的,他们共同养育的儿女,庭园里追跑笑闹的,是他们的孙辈。

      脚下毛茸茸绕膝而卧的,是他们养得猫狗后代,廊下叽喳的,是他们饲喂的鹦鹉后代,更遑论从未有人挪动过的后院寝居处,连陈设摆件都同她生前一模一样。
      院子里的草木山石,花树藤蔓都由常禄归置打理,想来过个把月,灼灼烨烨的海棠花又要盛开了,罗棠棠和叶蓁,如花似叶长相见。

      “昨儿个我梦见你额娘了,她竟和沈大人在西湖边赏荷花,还笑嘻嘻跟我显摆!快把我气懵了!”

      十四在席间这莫名其妙一句话,让推杯换盏的儿女们都停住了动作,面面相觑,不懂这老小孩儿又闹什么脾气,沈大人又是谁?

      弟妹们不知晓,但长子泓明却了然于心,他的手在袖中悄悄抚着腰间玉佩,麒麟双佩是他和表妹嫡妻的定情信物。这块紫色麒佩他从不离身,翠色麟佩随表妹安葬,据说就是舅舅的挚友所赠,只是从未听闻这位沈大人和母亲是旧识。

      “许是您太思念额娘,才做了怪梦。额娘和这位沈大人很熟悉吗?” 泓明朝父亲身边挪了挪,笑着哄劝探问。

      “胡说八道,压根不熟!你额娘贞静淑慧,冰清玉洁,一生只钟情我一人,你莫要随意造次!越想越生气,我得去跟她说道说道,不吃了!” 十四眉头紧锁将碗筷一撂,边教训着儿子,边起身挽手出了轩厅。

      儿女们怔楞莫名,想追出去劝解安抚,都被哥哥拦下,说这些年父亲就这个习惯,每天都要去后院儿佛堂里,对着从藏地带回的金塔诵经打坐。让他们不必大惊小怪,也莫要去打扰,过会子就回来了。

      府邸佛堂就在他们夫妻之前居住的后院,香案上供奉着鎏金塔两座,内藏经文、珠宝,还有他和滺澜的结发辫。

      十四盘腿坐在蒲团上,几十年如一日,对着滺澜絮叨家常,一念就是大半天。

      ‘棠棠,巴鲁生了小狗崽,白色的。’
      ‘棠棠,大鼎子之前跑丢了,敢情是去追胡同儿母猫,出息!还好被街坊给送了回来。’
      ‘棠棠,杏树结了果子,我们酿酒喝可好?’
      ‘棠棠,庭院今年桂花收成好,给你做香膏吧?’
      ‘棠棠,我好想你啊……’

      轩厅儿孙齐聚,热闹喜庆。可他总觉得孤独,就犹如窗外花草丰茂的庭园,看在眼里也是荒芜。经年累月,他的心底都是落寞凄冷的,竭力装作若无其事,仿佛已经淡忘了她,可越是如此,无尽的思恋就似蔓藤,从四肢到魂魄,将他紧紧束缚。

      他为何要活下来,活下来才能不负她的期待,看着她的筹谋部署,看着那些人的结局,将她深爱的儿女抚养庇护,这就是他余生全部的意义。

      但他累了,凄芜的内心有了向往,要和此生挚爱重逢,不用再孤独等待。滺澜说,让他好好活下去,终有因缘际会再相见,可莫要骗他。

      在轩厅中的儿女们久候不至,心中都有了计较,匆忙赶至佛堂,四下静谧。他们父亲这一生历经风浪,跌宕起伏,荣辱悲欢全尝尽。从母亲离世后,一心皈依佛道,功名利禄、权势富贵,在他眼中亦如浮云。

      坐化时的面容平静祥和,或许,已经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梦中人。

      十四的魂魄飘荡荡,内心有些忐忑,滺澜以前常夸他俊俏小郎君,这会子年事已高,会不会遭她嫌弃?最可气的,梦里沈璨还是青春年少,凑什么热闹!

      忽而他回到了紫禁城,待选的秀女跟着精奇嬷嬷列队行进,他的棠棠为何身在其中,不是未经选秀就被指婚,嫁给自己了吗?难道事情有变?

      焦急之下跟了两步,看见棠棠耳环上的珍珠掉落在地,才要帮她拾起,猛然望见了少年时的自己,傲气十足倔个脸站在城门下。

      “缺心眼儿吧你?帮棠棠捡个珠子,能累着是怎么的?回头别惹得嬷嬷训斥她!”

      就在他恨不能冲上去揪住‘自己’脖领子,让其清醒清醒的时候,少年已经悄悄伸出靴子,将澜姑娘掉落的珍珠遮掩在了脚下。

      他不禁摇头释然,笑意浮在唇角,敢情过了多少轮回,自己还是会爱上滺澜,生生世世,生死相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大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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