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牛奶也会醉

3、浮生错

　　月云宗姬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瘦弱的人影，眼神坚毅，衣衫褴褛，一动不动地站在靖王府前。
　　原来是他。
　　那时她正值豆蔻年华，无忧无虑，从小养尊处优的生活令她养成了骄矜而高雅的气质，是人人艳羡的王府小姐。
　　在草长莺飞的二月，她偶然得了兴致要去郊外春游。春光正好，微凉的风吹过，压低了一簇簇刚冒出头的小草，湿漉漉的泥地仿佛还带着昨夜一场春雨的湿润气息，她不顾裙边染上的星星点点泥土，在郊外无人的荒地上肆意奔跑。
　　可这时，她却忽然瞥见小路边半躺着一个少年。
　　她小小地惊呼了一声，那少年与她年纪相仿，只见他虚弱地睁开双眼，却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而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深邃而锐利，双颊瘦削，露出衣衫的皮肤上满目疮痍，青一块紫一块，在苍白的肌肤上更显触目惊心。
　　就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月云宗姬忽然知道了他是谁。
　　她不止一次地听说过那个年初刚刚来京城的小乞丐，他的母亲是金人，他自然不受待见，于是便总是被别人欺负，大街小巷的街坊们见他是个异族人，也没有分担多少同情心给他，只是嘴上劝一劝，但谁又真当回事呢？
　　“哎，你起来吧，我让人帮你看看。”月云宗姬当然不愿袖手旁观，于是她俯身对那少年说道。
　　其余府上的侍从们见了，也纷纷赶来，其中也有人认出了这个小乞丐，不禁脱口而出：“这不是那个小……”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侍女便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于是那人赶紧收住话头，很是刻意地笑了笑。他转过身，悄悄地对另一人道：“都说他爹是汉人，我看也是，这长得也不太像金人。”
　　另一人促狭地笑道：“他老娘倒是有几分姿色，不然也不会被看上了。”
　　月云宗姬没有听到下人们带着揶揄意味的谈话，而是叫人将他带到府上疗养，那少年深栗色的长发纠结在一处，十分杂乱，他的神色似乎还未清醒，但当有人来碰他时，他却猛地缩了一下，低声道：“别碰我。”
　　月云宗姬微微一怔，说道：“你是不是怕疼？没事，我们府上请的医生医术都很高明，不会有事的。”
　　她本来只是安慰一下，那少年却抬眸看着她，像是十分不屑，说道：“你不过与我一般年纪，我做什么用得着你关心？别用那种悲悯的语气跟我说话。”他语气有些急，但却很虚弱，想必伤的很重。
　　她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坚决地说道：“不管你怎么说，治病是一定要治的。”
　　少年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周围的人纷纷避开，还有人好心提醒道：“小姐，小心染上肺病。”
　　少年的眼色瞬间变得沉郁，他阴沉地看了那人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可偏偏却在此时体力不支，缓缓倒下。
　　月云宗姬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让人抬回府上，她不明白这少年为何如此倔强，在近距离对话的那一段时间，她明显地感觉到了他并不善意的眼神和抗拒的样子，心中竟然是五味杂陈，明明是同龄人，他也一定不愿意自己去可怜他吧。
　　微凉的风随着夜色降临而骤然变得有些刺骨，侍女替她披上了一件薄氅，搀着她上了回府的马车，她皱了皱眉头，吩咐道：“你去跟他们说，要好生招待他，不准嘲笑他。”
　　“好的小姐。”侍女顺从地说道。
　　月云宗姬对完颜真的记忆到此似乎戛然而止，她依稀记得后来他不辞而别，再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一面，可没想到再见竟然是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上，他们成为了敌人。
　　“是你……”月云宗姬看着眼前这个戾气十足的男子，发现他的眼神竟是深不可测，与当年的那个少年如出一辙。
　　没想到命运造化弄人，他们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完颜真却对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救了你，不是吗？”她几乎是哀求一般说出了这句话，质问着他的忘恩负义。
　　大殿之上，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之间的对峙，没有人敢上前阻拦，赤裸裸的事实被摆在桌面上，如今的大宋，甚至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完颜真终于露出了他当年那个古怪的、不符年龄的阴郁的表情，他低声道：“你是这么以为的，是吗？”
　　他不顾月云宗姬独自的惊愕，而是大踏步向前，假意恭敬地对皇帝道：“月云宗姬秀外慧中，自然不敢有所怠慢，一切就按照大宋的规矩来，我会在那边等着，明年秋天，再接她过来吧。”
　　皇帝面部僵硬，却是小心地试探道：“你们承诺的是否都算数？”
　　“那是当然，先前那都是意外。”完颜真笑道。
　　靖王爷敢怒不敢言，心里却如明镜似的，知道他不过是逢场作戏，可若是违背他的意思，不就给了金人进攻的借口？契约已经建立，再去辩解和撕毁都不过是给了对方一个极好的机会罢了。
　　月云宗姬从此不再是大宋最荣耀的宗姬，而是金人营帐里生死未卜的命妇，天上地下，判若云泥。
　　她不过是别有用心的人的报复，是政治的牺牲品。
　　可是有什么用呢？她来不及。

作者有话说

　　过年回来更新一篇。
怎么感觉我是把北宋忘夸张里写……不过最后确实是很惨呐，大家就看个乐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