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眼》风浅草

5、方河视角 我常想，我

　　我常想，我于何时恨上他的。分明幼时，他是我最喜欢的人，而今弄瞎他双眼，抢他心尖上的姑娘，瞧他满身泥的模样，我心中只半分不忍，七分皆是快意，余下两分半，姑且就当我自己尚不知晓是何物。
　　我并非嫡出，生母早年没了性命，过继到大娘膝下，同他一处长大。大娘待我不算差，吃穿用度皆与他无异，年岁渐长，他锋芒显露——
　　方家嫡子，生来秀美，为人雅正；六艺皆善。七岁考中童生，惹眼得恨不能与日月争着发亮。
　　我望着他，望了十二个年头。
　　第十三年，我弄瞎了他。
　　三月初三，南风将至，城外清溪山上桫椤开得肆意。我同素来交好的袍泽约了一道去赏，自也邀了他。行至山腰凉亭，烹茶论诗时，我将药抹于杯口，亲自端给他。
　　此药无色无味，是我在十五岁那年便为他备下的。我特意习了三年医理，往里添了几味药，不会要他性命，也不会令他即刻成个瞎子。
　　三月初六，方家大公子方清，突发恶疾，成了瞎子。
　　我不介意让他知道是我动的手脚，我怕他不知晓，怕他不够恨我。恨多好啊，恨才长久。我不要他性命，看他如今这样活着，有意思极了。
　　自他瞎后，家中许多事父亲都交与我打理。我等这机会十余载，自是不会令他失望。方清灰头土脸，不再愿见任何人，躲在他的方寸之地，狼狈至极。他未过门的妻子，我求父亲许给了我。这于礼不合，可父亲看中那姑娘的身家，竟同意了。我就这么与我兄长之妻订下盟誓。
　　彼时，我携着婚书踏进他的院子，他坐于角落，窗几处落满日光，偶有几缕栖于他颈间，明暗交杂。他发冠皆散，衣裳皆皱，瞧着……我心情大好。
　　他听见响动，而后抬头，茫茫然四下看了看，开口：“何人？”
　　“兄长……”我还未说些什么，已见他浑身发颤，咬牙吐出一个字：“滚！”
　　“素来矜贵的方家嫡子，也会开口叫人‘滚’了，当真令人开眼。我今日是特来知会一声，云姑娘明年便会嫁进方家，成为我方河的妻子。”我凑近，压低声音、近乎自语般在他耳畔落下最后一句话，“兄长，可替我开心？”
　　他身子略微一侧，散落的发丝扫过我颈间，我下意识以小指勾住。他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我与他，蓦然间，呼吸相闻。
　　一同十五岁那年一样，我呼吸丈乱，心如擂鼓。不一样的，是没有了那盛着惊异与厌恶的眼睛。这是我此生第二次离他如此之近。
　　他开口：“那病……你治好了？”声音听不出悲喜，淡淡的，又是往常那自矜又禁欲的模样。
　　他将我溢出来的爱意称之为“病”。
　　我尽力放轻呼吸，开口才觉哑了声：“这病，治不好的。”言语间，将他的发丝在小指上绕了几圈。
　　他蹙着好看的眉：“你离我太近了。”
　　我瞧他身子都绷直了，不由失笑，而后松开小指上的青丝，拉远与他的距离：“我真是喜欢现今的你啊，瞧着，顺眼极了。
　　咱们，来日方长。哥哥……”

　　我待着与他的来日，可再后来，我安排于他院中的人传信于我。有一红衣女鬼日日伴于他身侧，那女鬼还设了阵，无人能进去。
　　第二年，我结了亲。云姑娘很好，活泼性子，待人亲和，与小厮们走得也近，他们皆赞她菩萨性子又生得天仙一样好看，可我并不喜她。
　　我要她，只因她原是他的东西，他的一切，我皆想要。可他现在，有了我得不到的东西。
　　我生了病，这病因他而起，只他知晓。我想治病……
　　成亲后，我搬离方府。我想绝了那些不知何时滋生的念头，令人所不齿，为人所深恶的念头。可它们悄然扎根，已长于心房内不知多少年岁。
　　方清忽有一日得了双眼睛，是那女鬼临去前赠他的。那女鬼终是厌弃了这人间的瞎眼少年郎，回了她的地底阴间。
　　自那女鬼出现，我头一次，安然入眠，一觉天明。
　　那日，我与他在长街热烈的日光中相立而视，他逆着光。隔了熙攘与喧嚣，我瞧不清他的面容，却瞧得清那眼睛，眼中恨意昭然。
　　我却笑得热烈：“哥哥欢迎回来。”
　　第五日，我再去寻他。他却又瞎了，甚至成了疯子，他亲手剜了那眼睛；不再认得双亲，不认得云姑娘，亦不认得我。
　　他抱着截断木不撒手，不吃不喝，整七日。
　　方清彻底回不来了。我，毁了他。
　　他的丧礼行得极简单，我扶枢自侧门出，行至城郊无名荒地。
　　棺盖，土落，礼成。

　　年幼丧母后，我从未再哭过。方清死在我怀里，我也不曾掉泪。我何苦为他流涕？
　　日后，我主事方家，娇妻美妾，自是喜乐顺遂，安度余生。缘何因个死人自添烦扰？可我此后夜夜无眠——棺木尚薄，地底湿冷，可畏这阴寒？叹息石前，奈何桥头，可会忆起我？哥哥。
　　这些念想夜夜入我梦中，而后便是，睁眼望到天明。我无法入眠，念着的只他一人。而这些念想——都随他，深埋地底。
　　我会好好活着，我才不敢贸然去地下寻他，万一被我吓到了，已经是个孤魂的他还能怎么躲过我呢？我拿什么吓他，痴儿，我爱他呀，我的哥哥。
　　此后，山高水长，于我，方算凌迟之刑，于他，方可死也瞑目。

作者有话说

　　emmmm,本来没打算写这个视角，但我是真的爱骨科，不能浪费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