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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深秋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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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深秋悄然间在一片枯黄里被显露,光秃树枝放眼看去一大片都是,少有些香樟还满是绿色,过路人冒出的气体在呼出下一瞬消失又重新晕染着一片花白,漳大的教学楼连着深秋落寞也安静立在一边,周边枯黄的落叶北风圈着旋了旋掉下去了,明思楼坐立在一片枯黄里倒显得格外安静。
黄瑾暮就坐在四面高墙的教室中看着前面站立在讲台上的教师,愣愣的发呆,过了会缓慢地眨动眼睛合上笔记,侧头向外投去,视线里窗外一幕沉沉深秋景。
黄瑾暮眼眶里明亮又淡薄灰蓝的眼瞳,望着东西的时候如一重盈着水月的亮光。
讲台上老师眼神不经意略过黄瑾暮,她周边或多或少都有些在动,唯有她安静望去窗外,坐在人堆里倒显得有些孤单。
白锦顺有些晃神讲课声一下停下来,课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也静下来不约而同盯着老师,目光灼热而寂静,“教授,”有人叫他,他掩饰地低下头推了推眼镜,抬起头,“课就上到这,笔记就发在群里了,有要的就去看吧。”
说出这句话时眼睛又略着黄瑾暮,黄瑾暮恰好不偏不倚抓住这点略过的目光,很轻地眨眼带着点寂寂的默然,白锦顺匆匆低下头囫囵收拾东西急匆匆就走下讲台,门口迎来的风和黄瑾暮一起赶到他身边,“老师,走吧。”他抬起头,背着光的那个人正歪着头冲他笑。他心里很柔软的被人抓了一把。
在学校里全部人都叫白锦顺,"教授",唯有一个清冷间裹藏绵软的声线总是孜孜不倦地叫他,“老师。”
她的声音好似远处青山间流水又似抬眼间枝叶间窸窣。
教室里的人声猝然间静下来,围绕着门口的两个人一瞬不瞬,黄瑾暮和白锦顺走得太近免不掉猜测,好在迄今为止也只有猜测。
白锦顺对于周围人看法并不在乎,因为他对于黄瑾暮来说只是走得亲近的朋友。
黄瑾暮不在意在于她从来只是把白锦顺当老师,当朋友。
两个人从课室走出,里面断断续续的议论声又响起来。
“你昨天说的日料店要今天去吗?”白锦顺问,黄瑾暮想了想还是摇头。
“昨天不是很想去吗?”
白锦顺侧头看向她,“今天不是很想吃了。”
黄瑾暮抬头弯着眼笑了笑,“那......”
“这次我来安排吧,我带你去一家店,你肯定会喜欢的。”
黄瑾暮一下被打断,发懵地看着他,下意识点点头,点完头又对于刚才没说完有些后悔,保持着后悔的心思一路上都在看之前想起的店铺的新品,一直到车停在一座小院前边,随着白锦顺来到小院里。
庭院里坐落一座假山,底下开了一小池,内里几条锦鲤漫游闲逛,路子上铺着青灰色石子,院里一侧种着老木,老木在萧瑟深秋里仍旧开满绿枝,静静地站在一旁和这个幽静的庭院共处。
“阿顺。”
黄瑾暮随着声源看去,庭院小路尽头立着青年,青年米白色衬衫搭着浅咖色休闲裤,灰棕头发略显悠闲地搭在脑后,面上带着的笑容在看见黄瑾暮后顿了一下,走来白锦顺身边把手搭在白锦顺肩膀上,“阿顺,这是……阿朝妹妹吗”
白锦顺撇开青年的手,就看见黄瑾暮有些惊讶,但很快颔首,“是哥哥朋友吗?”
青年向黄瑾暮伸出手来同黄瑾暮握手,“你好,我叫汪道南,就是你哥朋友。”
“冒昧来访,实在是打扰了。”
“那我们就进去吧,小曦已经做好饭菜了,”汪道南朝着庭院深处走去,边走侧身看后面两个人有没有跟上,看见跟上了就大步走去前面了。
直到汪道南进去了,黄瑾暮才停下来面露不解,“太突然了。”白锦顺的唇瓣一瞬干燥的似破了皮,“对不起。”
他们隔着很近却被中间的石子路露出阻碍的距离,“要不我先回家吧,我有点困了。”
白锦顺知道带黄瑾暮来到这里太冒昧,也太没道理,自己心里荒唐想要告诉朋友的暗恋,在黄瑾暮的困惑不解里像是被戳穿的美梦,泄了气,对于黄瑾暮而言确实太冒昧了。
“是我没考虑周到,我送你吧。”白锦顺刚有靠近的意味,黄瑾暮就撤了步子,一点一点往后挪,“你进去吧,再让人等下去就不好了,我自己走啦,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很漂亮啊。”她抿着笑转身跑着到门口,“快进去吧。”没再给白锦顺说话的机会就走出了大门,消失在转角。
隔着视线消失是一道幕帘在预示戏剧篇目的结束,两颗星球隔着彼此星环不断环绕,在最大限度的保持距离的淡漠。
白锦顺走进里院,“小暮走了是吗。”轻清柔美的声线响起,声线的主人站在汪道南身边,她一袭旗袍在身,白藕般的小臂的腕上戴着镯子,浑身是恬静的气息望着人时一双眼睛美的会说话,睫毛一晃一晃含着春光的眼睛,她就站在那就似一副江南水乡美人画。
手指间冰冷的银色戴着里头辗转光辉的钻石,边上镶着一朵小小的花,那是一朵极小的极漂亮的小花,就静静的被带上手上,和柳言曦相互映衬出温婉的绝色。
女子内敛着温婉的笑容就站在灯光下,身边站着汪道南揽着她的肩部,两个人的关系不言而喻。
白锦顺点头朝最近的位置坐下,柳言曦先是透过窗子看去外面再看白锦顺,“你看还是太着急了,还没定关系就想带过来。”
白锦顺垂眸静默,再抬起头敛起失意,“你们两个的婚礼什么时候举行啊?”看见对面两个人相视一笑,汪道南顺势握上柳言曦手背,“应该一年之后吧,但是我两还是想去瑞士拍完结婚照之后再回国结婚,我怕委屈了她。”
“那挺好的,等着你了。”白锦顺端起酒杯本想和汪道南碰酒,但对面实在是恩爱,最后在里屋坐了没多久还是离开了。
白锦顺回去的路上,远灯打下浓厚明亮的光照出单薄的身影,“知知?”
听见声音的身影明显停了一下,转过身眼神飘飘忽忽才落在白锦顺身上,“怎么那么快呀?”白锦顺看她样子似乎猜到有些闪躲的原因,他轻笑着招手示意黄瑾暮来,“他们两个□□爱了,没办法。”
黄瑾暮微眯眼,明显不信但还是上了车,浑身裹挟的寒风在落座后扑了满车内,似乎有些太刺骨以至于白锦顺打了寒颤。
他侧头,黄瑾暮正在整理安全带,路灯倾落光线于她在身侧,一星一点的光线散落在她周围,在光的散漫中勾勒出朦胧的身形,浅灰色发丝再次被绘画,被描绘成浅金色,灰蓝色眼珠裹了一层油纸看不清情绪,带笑的面颜在光下捎着一层一层静谧。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梦幻话剧的最初的开始。
梦幻往往充满希望与爱,也往往充满虚假与破灭。
白锦顺忽然心跳空了一拍,想急切伸手握住黄瑾暮藏在衣袖间的手,好似掌心触碰的温度才能确确实实告诉白锦顺,他身边的梦幻是真实而明确。
但也只能紧紧自己握拳的手,“要去吃饭吗?”
黄瑾暮摇头轻声说:“想回家了。”白锦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黄瑾暮也看着他,好像从他眼神的注视里明白了些什么,冲他一笑,“过几天我们要回瑞士了,大概小半个月。”
黄瑾暮依旧是那副面上笑着实则疏远的模样,属于白锦顺的不安像是被人捏紧了的气球,长久的笼罩在心头。
他轻叹,旁边人摊开的手掌,皮肤常年苍白,透出里面暗藏的血管,手指纤细又无力颓然盖在大衣上,指尖稍微有些泛凉的微紫。
白锦顺把毯子盖在她身上,企图再掩盖一点寒气,但还是没有什么用,下车时他帮黄瑾暮解安全带时碰见黄瑾暮的指尖还是在发凉。
她一切都还是这样,总感觉孤单脆弱着,人气愈发浓厚,她反倒像是一朵唯有仅有的蒲公英,风一吹就要散了。
黄瑾暮头偏在一侧,呼吸声微弱,眉心微微蹙起,不安又平静地睡着了。
“知知”,白锦顺小声唤她,她被叫到后手指不自觉蜷缩一下,随即又放松颓然下来,眉心一瞬紧蹙随后缓慢松开了,紧闭的眼睛也睁开了。
“我睡了很久了吗?”白锦顺看着她表情,包含抱歉的眼神里这时才像是真实的情绪,像是旁边人说起的温柔又遥远碰不到的明月。
“小暮,蛮乖的,你好好追人家。”白锦顺回忆起刚才汪道南的最后一句话,此刻他再仔仔细细在昏暗间描摹黄瑾暮的神情,无可挑剔笑容后袒露的安谧,如没有情绪的神佛躲在这一身躯壳之后,透着一双眼睛打量着人世间。
黄瑾暮面对他人时的带着疏远却又面上带着友善的微笑,这并非是附属于他们的相识关系,而是黄瑾暮对于每一个人的社交状态,冷漠又友善的结合体。
白锦顺轻声“嗯”应下了。
“时间不早了,上去吗,还是你还有事?”
“你和你......”
“嗯?你说。”
白锦顺摇头不说了,“你先上去吧,我还有点事。”
“嗯。”
地下室重新落回寂静,他一如往常注视着,在无数个在秋夜里静静地等着另一位回头。
白锦顺和黄瑾暮在大学里的初见,黄瑾暮坐在榕树下的秋千里,她刚打完了电话,一个人垂头略显无聊的晃一晃秋千,远方飘来的风吹起卷着发丝,日光斑驳,大片大片被恰好分割散在她身上,她随着秋千在暗明间摇曳,一明一暗,生机明媚,摇曳着像一只随风的蝴蝶。
白锦顺顿住脚步,这只摇曳在风里的蝴蝶在视线里与记忆里午后的蝴蝶重重叠叠,最后蝴蝶站起身向他走来,再经过他,再错过他。
他转过身在一片落英间注视黄瑾暮,一如从前。
那一刻白锦顺终于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再后来白锦顺看见学生名单才发现,黄瑾暮恰好选了他课,而之后每次念到名单时,黄瑾暮的名字总是隐秘的爱慕,名字缠绕舌尖的每一瞬都是酸涩的恋恋。
而之后白锦顺再去南枫找黄瑾朝时,窝在书房沙发看书的黄瑾暮抬头看见他,恍然对视,这才算是相识。
白锦顺初遇黄瑾暮时种下的那一颗种子,到现在葱葱茏茏,枝繁叶茂。
黄瑾暮回到家洗漱后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白锦顺带她去自己亲故的小院,或许她之前还对白锦顺有些朦胧的猜测,但今天似乎是确实了,白锦顺喜欢她。
确实这一点之后,再回想之前种种,白锦顺敞着她的外套为她穿上外套,细致的帮她捋顺外套的褶皱;雨天偏来的伞,肩头拢不到雨滴......这些太隐秘的从缝隙里裹挟她,密不透风的让她生活在属于白锦顺的爱慕里。
黄瑾暮坐起身,伸出手翻来覆去,又起身站在镜子前,还是没想清楚白锦顺喜欢的缘由。
“怎么会想不开喜欢我。”她躺在地上极轻念着。
她不是勇敢的人,面对爱要退却,不再捧出一颗纯真的真心。
这样到最后结尾时也不会太难堪。
白锦顺不了解她,不认识她,被她所展露出来的表象和大多数人一样迷惑了,既不认识,那么匆匆的暗恋就显得太可笑了。因为不悉,因为不知,所以白锦顺喜欢的也并不是她,只是喜欢“黄瑾暮”这副躯壳,而内里破碎的,鲜血淋漓的,从来都不会有人喜欢。
夜里黄瑾暮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的她不断拍着大门,灰暗的,哭喊夹杂尖叫,门是无法撼动的大门,背后灰暗的一切猛兽一般撕咬,拖拽她,她在最后一刻脱身又陷入某一夜,她立在阳台上眼睁睁望着对面人的鲜血溅在面前,视线鲜红一片,底下是血液汇成的长河,“知知......”她低下头猛然被拉拽。
黄瑾暮一下惊醒,在深秋里出了浑身的汗。
屋子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她转头看去床头柜上,依靠着手电筒的光亮才发现夜灯燃尽了,她从柜子里重新拿出新的夜灯,有了夜灯的光亮一颗心慢慢掉下去,大概是许久不再做梦,平静下去后也毫无睡意了。
黄瑾暮这一刻忽然曾经的一个问题,“要选爱人还是要选被爱?”在噩梦之下黄瑾暮又想起来白锦顺,这一刻她格外希望有人可以倾诉她的痛苦,环抱她,为她驱散无尽黑夜。
差一点就打下要问白锦顺的话语,差一点就懦弱如孩童要慰藉了。
最后她坐在亮光里寂寂一夜。
到天昏昏明,她吹灭灯侧身重新陷入睡眠。
再到醒来是门口持续不停的门铃声,她有些火气,裹上大衣越过客厅来到玄关前,摁了开门,风越过人倾到屋子里,下一瞬黄瑾暮被拥入温暖又冰凉的怀抱里,“我还以为你怎么了,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声音闷闷从耳边飘进来,黄瑾暮瞟见门铃的时间才发现已经是将近傍晚了,那也怪不得。
她极少睡那么久,梦里静谧。
她刚想开口解释一番才发现白锦顺还拥着她,她拍了拍白锦顺后背安抚他,轻轻地推开,“昨晚失眠了,今天早上才睡着。”
“你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
“你来就是为了确认我?”黄瑾暮拽着他衣摆,止住他转身的下一步,看见白锦顺点头,心里猛然被紧紧攥了一把。
白锦顺不知道有没有跟黄瑾暮说过,她笑起来有如清风山泉的明丽,撞进心里一塘清池的涟漪。然后,他听见黄瑾暮和他说,“白锦顺,我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他人了。”
他想询问一句,“什么意思?”没问出来,他是明白的。
黄瑾暮知道了,在拒绝他。
他心里那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瞬然枯去。
“我......我,为什么呢?”
大概是这副悲哀的表情难堪,黄瑾暮垂眸不看他,“世间不是全部的一切都有答案的。你应该有更喜欢,更好的人。要不我们到此为止吧。”
之后的一切白锦顺全都遗忘,他只记得那天找到黄瑾暮时,她背后客厅那一大片落地窗揉进来的晚霞,她朦胧的身形,攥着他衣角时露出的微笑。
他甚至忘记了那几天上课是怎么讲课的,那几天经历了什么,他只记得在黄瑾暮回瑞士前,黄瑾暮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对,消息,他匆匆地上爬起跌跌撞撞找到手机,点开黄瑾暮发来的最后讯息,最后还是他发给黄瑾暮的消息,黄瑾暮自始至终都没有发来过消息。
而他想起黄瑾暮发来的消息不过是臆想而已。
黄瑾暮下了课不再走来他身边,与他对视也不会再展露微笑,她陷在人群里寥落感愈发强。渐渐地有人说他们分开了,这些流言偶尔被他听见,他一开始会愤慨,但到要开口时又住嘴了,他们连开始都没有哪里来的结束。
慢慢地流言消下去,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分开了,还闹得并不愉快。
流言消下去的同时,黄瑾暮办理休学,白锦顺的名单不再有黄瑾暮的名字,课室里属于黄瑾暮的位置很快被人占据,漳大的深秋终于来临。
彼时白锦顺二十六岁,黄瑾暮年满二十。
而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白锦顺都没有联系过黄瑾暮和黄瑾朝,他们都在属于人生的路口上与白锦顺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