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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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掌将人拍出去，扔之后快，那就是够镇定了。
神尊如此以为。
一向无情的神尊终于想起，六界之中，亦常有传言，说山精女魅常以肉身蛊惑心神，有时候她们欲勾的不是魂，而是命。
那时候他从不能解，何以女色悬头，就任人宰割了。
直到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一点。
就好像刚才的他，无论是双眼，还是神识，俱不敢看这小小女子，一瞬之间，满脑俱空。
岂不是有了破绽？
至于那一片唐突造次的光洁雪肤，神尊不以为有多特殊，想来应当是“仙人醉”的作用，叫他迷迷荡荡，乱了心骨。
他堪堪急促了一刹那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神尊的衣饰，通身是黑，如同砚槽中刚化开的点漆璧，唯有几线金缕绣作云藻，簇在襟口袖口和腰封处，才稍稍中和去一点不解风情的深严。
那厢，孟香绵才伸进去一只手臂，那一袭无缝的衣袍就自行有条不紊地穿戴起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尺寸大小，竟然还能根据她的身量变化伸缩，如同定制。
天知道，她本来都准备好松垮垮地挂着一身黑袍出去了，总归衣服再不合身也无事，强过她“诡异”的风衣短裙即可。
这下，除了样式过于威严华贵，实在不适合女子，尤其寻常女子，倒是没什么好挑剔了。
神尊的院子大约轻易不会有人进出，但为着表面上隐蔽一些，有一点儿心理慰藉，方才更衣之前，孟香绵还是逐一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
现下开门的时候也是猫着身蹑着脚。越到容易功败垂成的时候，就越怕那吱呀吱呀的微声，吵醒了神尊，给她带来什么不测。
谁知万般当心，还是撞到了供着摆件的方桌的尖角。孟香绵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回头瞧瞧神尊。
见他依旧酒酣梦深，睡得沉沉，她才定了定心，把一扇厢门将将开到能侧着钻出去的程度。
总算逃出生天。
浑不知，就在她挤身出去的那一刻，身后的神尊张开了那一对狭长的眼，直凛凛地看着她窃窃的动作。
好笑得勾了一下唇。
屋外，雨越下越大。
时下修士们常说修行六境界，分别是筑基、化气、结丹、元婴、化神、大乘。百日筑基之后，用法术辟水并不难，只不过很少会有修为浅薄的弟子，将灵力平白耗费在这样的事上。
而孟香绵这一类彻头彻尾的凡人，天公要降雨，手边也没伞，就只好冒着泼喇喇的雨冲出去，任雨施为了。
走了几步她才发现，意料中的雨珠子竟然颤颤巍巍地从肩领、袖摆上滚过，没有一点湿渍留了下来，似乎被一股力量辟挡开了。
原来这衣服自带防水防雨的功能…早知道另外一件也带上了！
正勾着唇的神尊犹然不知，自己的衣服如此招人馋，一件两件就这么都被惦记上了。
这座院子造景以绿色为主，池子里铺着仙家特供的降仙荷钱和绿萤草，入秋也总青青亭亭的养眼。配上几树含元山的到处可见的艳丽枫掌，风华正茂的红与绿交缀，并不违和。
孟香绵此刻站在池子的一块大石笋后面，品味着风景。倒不是她想将这院子的风致看个仔细，而是院门方向，间或总有零碎的人声传来，让她溜到一半，再不敢往前。
外头的人声甚至大有越来越沸腾之势。
……
门外，一把把花花绿绿的伞撑着张着，正贴墙连成歪扭起伏的一排，少说有五六把——一干弟子们两人一伞，三人一伞地挤在月洞门两边，扒住墙往里瞄。
只惜园林曲绕，一木一石，无不遵循含蓄蕴藉的理念。景色便不够开阔，视线万不能贯直到底。
现在弟子们的想法，大抵就是，树也烦人，花也碍眼。
好巧不巧，太上书院一向有板正之名的教习林必信，居然抱着几卷书路过此地。
他本已然走开，却硬生生倒退了两步回来，压着嗓子发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学子们挨多了林教习的训示，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抖了三抖，哆嗦着拽拽同伴的袖子，很快便一个个老老实实立正：“我们…慕名而来，想看看传说中的神尊的风采。”
“传闻中神尊四方平叛，泽被苍生，难得有此机会，谁不想沾沾神尊的光，教习就让我们看看吧？”
一时间七嘴八舌，林教习简直要胡子倒竖了。
然而学生们想的却是，林教习不也是奔着神尊来呢！
神尊的院子前不着学堂，后不接教习的楼舍，选地的时候就求一个清幽僻远，好端端林教习哪能从这里路过。
大家可没被他欲盖弥彰的举动轻易糊弄。
再者，他们挤在这儿，一下午路过的教习助教，那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林教习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思早已昭然于众人，怕他们会扰到神尊，一时且急且气。勉力持着一派端正凛然，清清嗓子：“堵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别丢了咱们书院的脸！都回去，都回去。”
学子们碍于他历来的威严，也不好直白地戳破人家那点小心思，终究不情不愿地挪开步子，作鸟兽散了。
这下，林教习满意了，等蜂集的学生们都散去，又自个儿来回路过了两次，虽然不曾得见神尊颜貌，但光是院子附近波动的灵气，就已经让他很是受用。
寻常修士，要靠吸收天地灵气修炼，灵气不来相就，只能自己去就灵气，但像神尊这样的角色，所到之处，灵气自然就奔着他来了，甚至可以说，他若在一地，于当地的草木山川都会有助益。
神尊的院子外面，灵气到底是浓啊！
而因被学子们耽搁太久、正苟在院中的孟香绵内心的吐槽声已如万马奔腾，控制不住了：有完没完。
终于，门口的交谈声一消失，她就一步一探看地走出来。
然而刚预备堂堂正正走两步，她一愣，马上又后撤了回去，贴着院墙躲了躲——
谁能想到，才出来，就险些与往回走的林教习打个照面！
得亏林教习为人师表，没人的时候样子也记得做足，抱着一摞经卷，几过院门都能做到目不斜视，她才幸免于大难。
屋内，寒河耐心也快要殚尽。
他原本谅她一介凡人，偷衣也非十恶不赦的重罪，有心放贼一马，只当个趣事看。小贼倒好，胆大包天，莫非将他的院子当作赏雨观风的去处了？
实则这胆大包天四字，可真是冤枉了孟香绵。她好不容易熬到人去院门空，这中间悬了多少的心，吊了多久的胆，才得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相比之下，神尊慢手拿樽，喝着小酒，岂非舒服得多。
却说寒河眯了眯眼，一边暗怪小贼，一边消磨着他不见首尾的神尊生涯里，难得不严冷孤高的日子。
顺带反思了一下，既然多半因着不胜酒力的缘故，刚才白花花的那一眼，才会错以为惊心动魄。
那这酒往后，切不可多喝。
不必管仙人醉或是神尊醉，一律不是好物。
然而想到这里，他又饮了一口…甜津津带着霸道的辣意，浓却不腻，每一口都带着冲击感，就像这个他放过了的凡人女子一样。
也罢，手边这壶，到底是友人的心意。
再抿两口，四时花草的之气浇了喉，寒河的神识顺着潇潇的风情雨意，攀飞到院外。
连他也不知是追风雨而去，还是追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而去。
……
四野无人，孟香绵选了条草木相对繁高葱茏的路下山，假设有什么意外，她也好及时掩身。
她观察过，此地位于山上，原书没有详尽罗列神尊呆过什么山头，她也无从判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但下山总不会有错。
没想到七歪八拐地往下走，迎头恰恰见着个拐出来的少女。
少女一身素净的天青罗裙，一把同色的青罗伞，眨巴着大大的眼，和孟香绵面面相觑。
“诶，你从山上下来呀？”少女也没想到上山还会逢人，最先开口，会心一笑道，“这位姐姐，从前在书院好像没见过的，是和神尊一起来的吧？”
书院极少有生面孔，若是教习一类，不会不识得，女学生们就更好认了，彼此之间走动频繁，服饰也有严格的制式。
这座峰上眼下又只有神尊在住。
书院。孟香绵难得遇上这样主动献上信息的，敏锐得捕捉到了关键字。
不过她眼下只求速速脱身，料得此后再见无期，也就没有深想什么书中剧情，只是顺着杆可劲爬，漫天扯谎：“嗯…我乃神尊侍女，下山置办些东西。”
也亏那少女叫做宋缘音，是个最容易欺哄的，真教糊弄过去了。
毕竟修为不够的弟子没有一眼看破别人境界的本事，她见孟香绵在雨中，竟能够片风滴雨都不侵衣地行走，当下便有些了然：也就是神尊的婢女，才有这样的能耐了。
也不是没有听说，神尊喜好玄服，只不成想，竟连他的婢女也是一身黑。这一身还不是女修常穿的柔情轻逸的款式，别致得过于冷肃英气，想必是想与神尊看齐？
一点点想下来，宋缘音自个儿便理明白了，对孟香绵也就深信不疑。
虽此处大道宽敞，宋缘音还是让身到一侧，以示待客之道：“那姑娘快些下山…其实知会我们负责采买的弟子一声就好，不一定要亲自去的。”
又自己否决：“不过神尊的东西可半点不能马虎，想必姑娘还是亲自去更放心一些。就连我们天底下最擅织衣的灵萝教习，为了做你家神尊的衣服，都费了几年的光景呢，旁人哪里敢置办神尊的东西呀。”
孟香绵啧了声：“一件衣服竟要花几年？”
“当然呀！听说是放雪先生特地请教习做的，就等着神尊来书院的时候给他呢。”宋缘音笑笑，“我是不是又啰嗦啦？不好再耽误姑娘，姑娘快请吧。”
孟香绵也客套一下，说不耽误。点头过便准备离去：“多谢。”
表面是谢她让道。内心却翻江倒海…多谢你告诉我，说不定这件衣服现在，就在你眼前。
否则谁会将一叠新衣平白置在案头。
而正以神识窥探的神尊，看到此处，眉心已一皱再皱。
孟香绵道过了谢，便与宋缘音错身，可还没迈开几个步子，忽听身后急声道：“哎等等，这里过去是栈桥，连着小坤峰的，下山从另一边走快不少！”
孟香绵回头，见宋缘音指指：“你从那边下山，御剑一小会儿就能看到玉都城，城里有许多做修士生意的商铺。”
能有更快的路径逃出生天，孟香绵从善如流，很快折身回返。两人遂就这么同向同路起来。
宋缘音兜不住话，自报起家门来：“我是宋缘音，是书院的学生。今天大家听说神尊来了，都吵着闹着要来看看神颜呢，结果在门口守了半天，也没谁敢进去的。”
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比孟香绵的酒窝深上许多，笑时十分好看。看来梨涡和肉涡，还是有一定区别。
不过这名字耳生的很，孟香绵搜肠刮肚，很能确信书里没提到过。大约是什么路人甲之流。
宋缘音倒是显然很想亲近这位神尊的侍女小姐，此时欢欣得像是啾啾的小雀，连丢了东西也不苦恼了，但还是一问：“方才在院门口我的簪子掉了，所以才赶回来捡，姑娘可有看到吗？”
她唉了一声，“出门的时候明明还在，路上都没找到，希望是在门口的时候教人挤掉了，否则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寻。”
孟香绵急着跑路，哪会留心这些，摇头道：“抱歉，走得急了一些，没怎么注意。”
两人浑然不知，一缕神识便也就跟着她们，一路而上了。
却说神尊高台自坐这么些年月，本无意做偷听墙角这样不上台面的事。
但放览周遭，本就是仙家习惯所在。况且他的神识也不能遇着不该听的便自行回避。
也多亏如此，他才能知道自己多了一位侍女，还叫人看见了这侍女穿了放雪为他准备的衣服。
神尊冷清的神情有一点裂缝，突然后悔，早先应该把她扔下山，可绝后患，简单了当。
山径两旁的树头，晶莹的雨点纷纷，跳珠似的。
孟香绵一个不防，伞下的宋缘音已经凑得不能再近，颇有些神秘兮兮地问：“神尊…是什么样子的呀——”
她其实不太习惯与人亲近，但别人身体里都住过了，别人的衣服也穿过了，脖颈上受两口带着女儿香的热气，又算什么呢？
至于神尊是什么样子的。
孟香绵脱口就是：“不好惹。”
宋缘音：“这我知道，还有呢？”
孟香绵想想也是，自觉好像说了一些不太有价值的话，偌大世界，八荒六合，谁那么不开眼会惹神尊？她想起自己看书的时候，就和现在的宋缘音差不离。
看到神尊至高无上、权掌生杀，站在了所有修士都不能企及之处，自然而然就心向往之了。
也才会想当他的朱砂痣，落到如此境况，性命堪忧……
孟香绵摇摇头，将这自怨自艾的念头甩了出去。
实则，对于宋缘音这样的书中人物来说，神尊更是切切实实的修行天花板，她的想法实在再好理解不过。
或许神尊会成为她修行的动力。想到这层，孟香绵把要刚到嘴边的那句充满报复心理的“是个糟老头子”咽回了腹中。
她还不知道，神尊耳听六路，自己就这样逃过一劫。
“清冷、凌厉、无情，气势迫人，像是高山，也像是深渊，值得仰望。”
于是她说。
正在用神识偷听——巡山的寒河，忽然发觉，这个凡人，也并非如此不知好歹。
此时，宋缘音两手叠拢成一拳，撑在尖尖的下巴上，手里的伞都歪了下来。少女心一派泛滥：“哇，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三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又回到了院子门口。
孟香绵不敢多耽误，但还是帮宋缘音一起找了一找，结果真的在高矮参差的茱萸丛中解救出来一只梅花小簪。
没想到失物真能复得，宋缘音惊喜又宝贝地拿袖子擦了擦簪子上的泥垢。
临别时，她往院子里瞧了瞧，有些羞赧地对孟香绵道：“好羡慕你啊！可以天天看到神尊，对啦，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孟香绵想想，也许今下算是萍水之会，等她一下山，就和这些修士从此别过了，能被一个可爱的小女修记住名字，也很不错。
于是坦然说：“香绵，香气的香，绵密的绵。”
宋缘音离开的时候还直朝她挥手，叫她香绵姐姐。
这恐怕是神尊一时不能理解的，小姐妹之间骤然即生的热络。
“香绵。”偷衣贼的名字，他低声重复。
凌厉无情的神尊，收回漫山攀长的神识，转头极望庭院，清凌凌的眼中，一双飞鸿奋羽，划过霜天。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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