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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王牌部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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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9月,顾一野和小飞来北京上学,阿秀也随同来北京,她没有同顾一野住在国防大学,而是住在清华大学附近的一处居所,方便照顾小飞,这样小飞可以每天下课去吃妈妈做的腊肉。顾一野每周末过去,一家人一起吃饭。

      顾一野去的时候小飞就吃饭飞快,久了阿秀也发觉了。顾一野有一次跟阿秀说要跟小飞谈谈,但阿秀面有难色,说小飞课程那么多,还有军训。顾一野沉默,后来就只周日过去,周六让小飞母子畅快地交流。

      2005年5月,有一天阿秀给顾一野打电话,说自己不舒服,顾一野电话里听她声音不对,慌忙打120去她的住所,一边匆忙请了假赶过去。到了时为时已晚。

      猝不及防的逝世让小飞很难接受,他在抱怨中爆发,对着顾一野吵起来,但事后又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却又无处排解。

      处理完丧事,小飞提出来想让妈妈和张飞爸爸安葬在一起。顾一野虽然有些伤感自己对小飞的将近二十年的养育对小飞没有任何一点心灵上的触动,他心心念念还是自己未曾谋面的亲生父亲,不过顾一野自打立志从军,就已经对马革裹尸做好准备,自己都不知道将葬身何处,阿秀和老班长能安葬在一起,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他去学校又请假。高粱提醒他论文答辩开始了,顾一野道:“我知道,我尽快回来。”高粱道:“那我不等你了,我答辩完就先回广州了,荆荆下周生日,我好几年没给她过生日了,这次刚好能赶到家一起过生日。”

      一路上父子无语,顾一野要跟小飞交谈,小飞就别过脸去。

      到了粤东,顾一野凭借记忆找老班长的坟头,找了好久,终于找到。将阿秀的骨灰和老班长的骨灰一起安葬好,小飞给爸爸妈妈磕了头。顾一野在坟前长时伫立,他想起自己多年之前站在老班长坟前所下定的那个决心,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恍如隔梦。

      回北京后顾一野因为面临论文的事情,收拾所有心神忙于此事。一周后终于顺利结束论文答辩。他回家里见父亲。

      到了家意外发现胡杨和胡杨爸爸在家里。打过招呼之后,顾一野和胡杨站在自己家阳台上聊,顾一野问她怎么会在这里。胡杨道:“我这些天都在协和医院,昨天我爸爸给我打电话说顾叔叔心脏有点问题,问我能不能回来给看看,所以就过来了。”

      她看了一眼顾一野的神色,忙安慰道:“不用担心,我已经给顾叔叔检查过了,问题不大。人到老年,总是会有一些问题,顾叔叔目前各项指标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只不过还有一些注意事项,刚才我已经给顾叔叔说了。”

      顾一野长舒一口气。胡杨道:“其实最开始我也担心,因为我并不擅长心脏手术,不过幸好没问题了。你呢?肩膀怎么样了?现在好了吗?”

      顾一野道:“你知道我肩膀有问题?”胡杨微笑道:“上次看见你是在1999年,那时是我见过的顾一野最糟糕的时候,我看得见你情绪很糟糕,几乎在崩溃的边缘,看得见你肩膀有问题,不过你什么都没说,不肯向我求助。”

      顾一野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道:“你也说了,你不能解决所有手术问题,而且当时我是为高粱的事情向你求助。”

      胡杨沉默了一下道:“那现在你的伤好了吗?”顾一野道:“好了。以前情绪不稳定时右臂会失去控制,不过这些年来都没有再复发了。”

      胡杨微笑道:“那你现在能跟我讲讲当时是为什么会情绪不稳吗?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你那个战友。”

      顾一野请她坐下来。顾家在一层,阳台外就是茵茵绿草,两个人看着外面的绿草地,顾一野给胡杨简略讲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当时的压力巨大来自哪里,甚至到了不得不脱去军装的地步。

      胡杨默默地听着,听他讲完,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当兵是你的命,我一直记着这句话,要你离开部队我知道……”她没有说下去,“那是要你的命”。顾一野微笑道:“已经没事了,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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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两个人忽然听见两位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像在争执什么,忙回到房间看看究竟。

      原来胡林和顾衡因为美军在伊拉克的一个新打法争辩了起来,顾一野看到一生严谨的爸爸像个老小孩一样跟老朋友争执,不由好笑。胡林看见他,忙招呼道:“快快一野,说服说服你老爹。”顾衡看了一眼顾一野。

      顾一野坐下来,为两位老人解释,胡林笑道:“老顾,看到没,你儿子掌握的信息比咱们全多了,咱们俩都没掌握到全面的信息,所以都做出了不全面的判断。”

      胡杨在旁边对胡林道:“爸爸,你们俩以后在一起,可不要为这种事情再争执了,有问题就问问顾一野。争执来争执去的,顾叔叔的病都是你气出来的。”

      胡林歉疚地看了一眼顾衡道:“胡杨说的对,今后不跟你争了,咱们俩就光下下棋怎么样?不讨论军事。”胡杨笑道:“下棋不是争执得更厉害吗?”两个老人笑起来,顾一野也不禁微笑,自打记事开始,两个人在下棋时就没少争执过。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时他只有七岁,有一次,两个父亲说要带着俩孩子去郊游。这可是平时忙碌的父亲不会干的事情,所以一听要去西山郊游,两个孩子都很高兴,胡杨跑到他们家,问顾一野第二天穿什么衣服去,顾一野拿出来自己的一套蓝色的衣服,说穿这个,胡杨颠儿颠儿就跑了,顾一野问她干嘛,她回头笑道:你穿空军服,我穿海军服。

      第二天胡杨果然穿了一套白衣服,领子是海军式的白底蓝边。但是没想到的是,到了西山,在一座凉亭坐下之后,顾衡和胡林掏出简易棋盘下起来,就再也不肯走了。俩孩子急得抓耳挠腮,实在是觉得两个大人的行为不可理喻,说是来郊游,居然是来山上下棋。

      顾一野和胡杨商量去不远处的亭子看看,跟爸爸说那个亭子更高,去看看就回来。顾衡和胡林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亭子,摆摆手让他们去。

      顾一野带着胡杨去那边的亭子,半道没留神脚下,俩人都滑下了山坡,身上也擦伤了,叫人也叫不应,顾一野很着急,勉强站起来,把胡杨扶起来坐着,他知道自己是爬不上去了,只能往下去找人。

      他安慰胡杨道:“我一定会回来,你等我,一定等我。”他溜下去,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名工作人员,带他将胡杨背了下去。工作人员去亭子找顾衡和胡林,却没找到,知道俩父亲也是着急了去找人了。天色已晚,工作人员安排俩孩子在景区办公亭先待着,再继续去找俩人的父亲。

      顾一野和胡杨缩在亭子里,都冻得哆嗦。亭里有一张工作人员日常休息时用的单人床,有被单却无被子,顾一野将被单给胡杨裹上,看胡杨还是冷得哆嗦,自己也缩进去抱着她。

      顾一野问胡杨:“还冷吗?”胡杨一边打哆嗦,一边道:“不太冷,可是脚踝还是疼。”顾一野安慰她道:“忍一下,叔叔去找咱们爸爸去了,会找到的,回到家我给你擦药。”等工作人员带着顾衡和胡林来到工作亭,俩孩子已经抱着睡着了。

      第二天顾一野上学时发现胡杨不在,知道她情况不好,放学就去她家看她。胡杨正缩在被子里,顾一野问她还冷吗,胡杨点头,顾一野去她家衣橱给她找被子,胡杨笑呵呵道:“顾一野,就像昨天那样抱着我,过来。”

      顾一野这时候却怎么都不肯了,执意找来一床被子给胡杨加上。拿了一只板凳,在她床边坐下来,给她讲今天上的课,胡杨看他像个小老师那样,很好笑,一直跟他捣乱,一会儿摸摸他鼻子,一会儿拿走他手里的课本。

      顾一野装作生气道:“我好好给你讲课,你不要胡闹。”胡杨笑道:“我不要你做我的小老师。”顾一野道:“可是你今天没听课,耽误了一天了。”胡杨笑道:“你过来暖着我,我听你上课。”

      七岁的顾一野始终是觉得有些羞耻,没有再钻进胡杨的被窝,但还是强迫胡杨听了课,顾衡过来找他他才回家。

      3

      顾一野忽然想起胡杨曾经1984年去医院看望他时和他争执的时间,当时顾一野说两个人睡一被窝是在五六岁,胡杨坚持说是七岁。顾一野不由想:“还真是七岁,是我记错了。”

      胡杨和爸爸要回家去,顾一野送他们出门。胡林邀请顾一野到自己家坐坐,顾一野摇摇头说改天吧,胡林忽然想起来顾一野还有热孝在身,拍拍脑袋道:“好好,改天改天。”

      胡杨叮嘱顾一野道:“我给顾叔叔的医嘱放在了你床头柜上,你好好监督顾叔叔。”顾一野点头。

      胡林对顾一野道:“一野,节哀吧。时间这良药还是有效的,就像当初胡松,他再也回不来了,我那时也难受,但时间过去了……也就看开了。”胡杨对爸爸道:“爸爸……”胡林整理一下情绪,爽朗一笑道:“是是,不提了,一野你看开点,我走了。”和胡杨离开了。

      顾一野听见他提到胡松,这是个久违的名字了。那个当初和他一起打架的男生,那个满脸爽朗笑容的男生,那个和自己一起托着胡杨,把胡杨当成公主一样抬上高台的男生,就那样永远看不到了。

      他那时候还年轻,还是第一次经历朋友的死亡。此后他经历了太多的死亡,以为自己经历的那些死亡足以将自己的心磨砺得毫无痛感,但事实上,他蓦然听到胡松的名字时,忽然心中悲伤。这些天阿秀妈猝然去世,他要忙各种事情,一直都处于绷着的状态,此刻忽然内心涌满了悲伤:每个人离死亡都这么近。

      他回到家里,在自己房间去床头柜上找到那张医嘱。顾衡正在书房闭目养神,听见他来,示意他坐下,询问了他论文的事情和阿秀安葬的事情。然后问他的打算。顾一野道:“一周后我回部队报到。”

      顾一野打开那张纸,给爸爸读医嘱,当读到“随身携带卡片,卡片注明联系人姓名电话”时忽然止住了。顾衡知道他的心思,对儿子道:“不用担心,这件事情我和老胡早就想到了,去年我就跟老胡已经说好了,我们两个人互写对方姓名电话。”

      当天晚上父子吃过晚饭之后,顾一野坐在阳台椅子上沉默不语。他终于可以从时间的缝隙里挤出空间,将积蓄了多日的情绪释放出来,而沉默就是他释放情绪的方式。

      老班长、阿秀、赵轰六、舒佳贵、毛佳佳……甚至包括去世多年的朋友胡松,还有小飞……所有的人都围在他身边,一个个走过去,他和他们交流,讲他对死亡的理解,讲他对死亡的困惑,讲他所能提供的方案,讲他所希望的答案。别的人都是微笑听他讲,唯独小飞依旧是一幅敌对的态度。

      顾衡来看他的时候,月光下看见儿子正倚在窗台上睡着,眉宇紧锁,似乎正在苦海中挣扎。顾衡静默地看着儿子,没有叫醒他。

      4

      第二天清晨,顾一野被电话铃声惊醒,接听时听见高粱扯着嗓子喊:“你的论文怎么样了?也不汇报一声。”顾一野皱眉道:“你为什么这么大声?”高粱道:“我现在在训练场,秦队长要跟你讲话。”

      紧接着就听见秦汉勇的声音传来:“一野,我问你个事儿啊,我听高粱说给他做手术的是你一位同学,我这里有个事情想找你。你现在还在北京没走吧?”顾一野道:“还在北京。”

      秦汉勇说了他的事情,原来他的岳母大人是军区医院的院长,近期正在筹备一项野战医院相关的国际学术会议,听说顾一野的一位同学是国际知名外科专家,就问问顾一野能否将她从美国请过来做报告,时间是在三个月后。

      顾一野给胡杨家里打电话,胡林说胡杨一大早就去协和医院去了,现在在路上。顾一野给胡杨打,胡杨说要看一下时间,晚点再回复。

      顾一野给爸爸整理书籍,他用这种方式填充时间。中午吃饭时,顾衡主动跟顾一野聊起了小飞,他看得出来小飞和顾一野的关系的紧张。顾一野摇头,轻叹了一声。

      顾衡道:“一野,我不是心理学家,而且从军事角度来说,也不宜枉做推测,但是我愿意跟你讲讲我的推测,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

      顾一野点头。

      顾衡道:“你不在的时候,小飞曾经来家里一次,我当时跟他交流过,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碰撞与冲突。我的分析是这样的,他一方面能认为到你是他难以企及的高度,他希望他能像你一样,但是又担心自己达不到。另一方面他也很明白你对他们母子的扶持和帮助,这让他精神上有种压力,认为他们一家欠你,但同时他为了让自己精神上舒服一些,他对自己强调说事情的源头都在于你,是你带来了他父亲的死亡。他在两种极端的情绪中冲突不断。”

      他顿了一下道:“一野,给小飞时间。”顾一野点点头。

      晚上,胡杨给他家里打来电话,说时间可以。讲完了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顾一野问她何时回美国,才知她此次是为中美政府之间的一个项目,在协和为医生作培训。三个月后她可以参加了广州的研讨会之后再回美国。

      讲完正事,两个人又有些沉默。顾一野忙道:“那我马上给秦队长回复。”等胡杨挂断电话后他给秦汉勇打电话,让秦汉勇记下来胡杨的电话和电子邮箱地址。

      秦汉勇挺高兴,没想到自己还能在那么高规格的国际学术会议上帮上忙。随即想起顾一野家刚死了人,自己笑得未免太大声,他是个直肠子,安慰人的话也不太会说,还是赵红樱接过来电话安慰顾一野,顾一野苦笑道:“感谢首长,我没事。”

      5

      第二天白天,顾一野都在整理爸爸的书籍,整理好久总算把自己的床上清出全部面积。他整理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老早以前的相册,坐下来翻看,一幕幕记忆潮涌而来。

      其中有一张是他和胡杨在胡杨原来的家那座小院子里,胡杨在苹果树下很夸张地笑。这张照片是魏医生拍的。

      顾一野母亲在他三岁时即去世,他印象里是魏医生从小给了他母亲一般的关爱,他小时候要么在自己家,要么就是在隔壁的胡杨家,可以说胡杨家就是他第二个家。魏医生对顾一野的好有时让胡松都有些生气,两个人时不时就会打一架。

      当院子里果树成熟时,顾一野会黏在胡杨家,魏医生每次给他摘的果子比给胡杨的果子还要大。有一次,魏医生将给顾一野的梨子洗好切好,给顾一野吃。胡杨在一旁看得有些生气,要吃顾一野的梨,魏医生笑道:“胡杨,你不是不想跟顾一野分离吗?跟他一起吃梨子,可就是要分离哦。”

      胡杨一听,气哼哼地,但没有再抢顾一野的梨吃。

      他们虽然看得到风云的变幻,但他们那时太小了,还注意不到风云已经向他们卷过来。

      在从西山回来没太长时间,有一天,顾衡告诉顾一野不要再去上学了,在家里自学。又过了几天,顾衡从外面回来,告诉顾一野,去胡杨家里,“胡杨的爸爸妈妈和哥哥都被带走了,我也要去军管处报到。胡杨一个人在家,你是哥哥,要去照顾胡杨。”

      顾一野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顾衡摸摸他的头,没有回答。拿了两件衣服迅速就走了,剩下顾一野发愣。

      他忽然想起胡杨一个人在家,慌忙跑到胡杨家,胡杨正缩在屋角哭。

      风云席卷而来时,人人自危,两个孩子都不得不面对空洞和莫测的未来。

      顾一野将他家能收集到的粮食收集起来,搬到胡杨家,给胡杨做了一顿饭。胡杨家里还有一点点蔬菜,两个孩子很快就吃完了。

      夜晚来临,风雨交加,让不知所措的孩子更加难受。顾一野安慰胡杨躺下来睡,说睡着了就看不见电闪,听不见雷鸣。他躺在胡松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幼小的心灵充满恐惧,不知道父亲和胡家三人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吃的很明显维持不了太多天。但是现在他就是胡杨的天,是男子汉,得罩着胡杨。

      胡杨叫他名字:“顾一野,你过来好不好,跟我一起睡,我睡不着。”

      顾一野略一思索,跳下床,抱着被子去和胡杨睡一起。胡杨一身冰冷,就像当初在景区工作亭那么冷。顾一野将被子加上去,和她睡一个被窝,抱着她,暖着她。

      胡杨轻声道:“你觉得他们时候回来?”顾一野安慰道:“快了,我爸爸会回来,你爸爸也会回来,魏阿姨也会回来,胡松也会回来。”胡杨嗯了一声。

      顾一野心里其实没底,但是不得不这样安慰胡杨。听到胡杨呼吸声逐渐平稳,身体也已经暖和,知道她睡着了,才轻轻放开她的身体,自己平躺着,又不敢动,怕惊醒胡杨。

      不知道什么时候入睡的,第二天醒过来时,胡杨睡得正踏实。他轻轻起身,穿好衣服,想在胡杨家里找点吃的,却一无所获。他只能煮了点米饭。

      吃饭的时候,胡杨轻声道:“如果有一点菜就好了。”顾一野鼓励她道:“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还没有米饭吃呢。”胡杨表示同意,继续吞米饭。

      傍晚,胡杨忽然想起来妈妈曾经埋在树下一大坛子泡菜。两个孩子到院子里在树下挖了好几个坑,终于找到了那坛子泡菜。

      这坛泡菜给两个孩子增加了一点味道,陪伴他们熬过了三周的时间。这中间,胡杨有时摘苹果给顾一野吃,她学妈妈给顾一野削皮切块,然后拿给顾一野吃,顾一野最开始手接住再放进嘴巴里,后来就习惯了,胡杨递过来苹果块,他张嘴就吃掉了。这些苹果成为他们黑暗生活中的强心剂。

      三周之后,胡林一家三口才回到家,但是顾衡还没有回来,魏医生温柔地陪伴着顾一野,一直等到顾衡安稳回家。胡松和顾一野原本是时不时就会打一架,这个时期也不再打架。煎熬的岁月让三个孩子迅速成长。

      6

      顾一野的生活恢复成严谨严格的部队生涯三个月了。这一天,高粱给顾一野打电话:“我那位救命恩人来了,你说我要不要去感谢人家?”顾一野一愣,随即想起说的是胡杨,他道:“她不在意这个,不过你如果要去,你自己去。怎么?你知道她要来?”

      高粱道:“简院长的秘书小林说她到广州了,怎么她没有给你打电话吗?”顾一野又是一愣,他知道会议的具体时间,没有想到胡杨提前来了,而且还没有给他打电话。

      他放下电话就给胡杨打,胡杨道:“我也是刚到,知道你们部队忙,准备晚点再打给你的。”

      顾一野问她为何早到,胡杨道:“协和那边的结束了,我也想来广州看看,所以提早一天来了。”

      研讨会当天,顾一野穿便装去会议举行所在酒店,到了会议大厅,小林帮他开了门,顾一野坐在观众席上,看到是一位中国的华医生正在做报告。过了一会儿是胡杨报告时间。

      顾一野看着台上神态自若、谈吐有度、极其有职业风范的胡杨,忽然想起那个曾经趴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他一口的小女孩。那个女孩现在已经具有了极高的职业素养,在这样的独特而瞩目的领域中取得了耀眼的成就,已经成为一位坚定且高度职业化的医学科学家,他很为胡杨自豪。

      胡杨报告完,在自由交流时间,华医生提问了一个问题,胡杨沉稳作答,接着是一位荷兰籍的无国界医生霍恩斯,这个医生好像有无数的问题一样,搞得大会主持人不得不中断谈话,宣布下一个报告人上台。

      顾一野用手机给胡杨发消息:“胡杨,你做报告的样子太帅了!”胡杨回头找他,但没有看到他在哪里。

      报告会中午结束后,胡杨走过来笑道:“你怎么来了,今天休息是吗?”顾一野道:“我来蹭饭。”亮了一下小林给他的餐卡。胡杨笑着摇摇头:“真不像你。走吧。”顾一野帮她挽起重重的文件包,两个人来到宴会大厅。简院长正站在门口,看到他们过来,忙招呼道:“一野,感谢你帮我找胡教授过来做报告,我听小林说你刚才也在会场,就知道胡教授的报告有多受欢迎,真没想到胡教授年纪这么轻有这么深的造诣。”亲自引着胡杨入座。

      胡杨和顾一野边吃边聊,忽然一个人端着餐盘过来加入他们。居然是霍恩斯。

      霍恩斯对胡杨的倾慕溢于言表,虽然是谈论专业话题,顾一野不懂,但霍恩斯的眼神骗不了人。顾一野听他们聊的内容,发现他们以前就认识。胡杨看霍恩斯还有无数的话题在等着她,把手伸过去轻轻碰碰顾一野的衣袖,向霍恩斯介绍:“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丈夫,他过来接我。我们以后通过邮件再来探讨其他的问题可以吗?”

      顾一野一愣,随即明白胡杨是拿他当挡箭牌。霍恩斯一脸难以下咽的样子,有点喃喃道:“可是我看了你的相关网页……”随即镇定道:“好的,祝福你们,你的丈夫非常帅。”胡杨微笑表示感谢。

      霍恩斯离开后,胡杨轻声道:“拿你当挡箭牌,不要介意啊。”顾一野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无所谓。不过你真的不给别人机会吗?”胡杨道:“不给。”低头继续吃。

      气氛一时有点古怪。半晌胡杨抬头道:“你下午有时间吗?我明天答应了简院长参加一次会诊,后天回美国,今天下午有时间,如果你也有时间的话,做一回东道主,领我逛逛广州城?”

      顾一野道:“当然,你想去哪里都可以。”胡杨道:“那你等等我,我去换双鞋子。”说着两个人离开了宴会厅,顾一野帮她把文件包拎到房间门口,自己回到大堂坐沙发上等她。

      他正在回想刚才胡杨用英语介绍自己是她的丈夫时的样子,忽然旁边坐了一个人,居然是霍恩斯医生,他对顾一野道:“我刚才搜索了胡教授的相关信息,她是不婚主义者,你并不是她的丈夫。”顾一野道:“我不是,不过你既然也说了她是不婚主义者,就该知道怎么做了。”霍恩斯摇头道:“我想我会去霍普金斯医学院找她,也请你告诉她一声。”

      霍恩斯离开没多久,胡杨走过来,她不仅换了鞋子,还放开了头发,换掉了做报告时严谨的黑色裙装,换上了比较明快的黄色,一身轻松装扮,一点也不像刚才在报告厅那个严谨的医学教授。在那刹那,顾一野感觉还是她去医院看望他时的样子。

      顾一野对胡杨说了霍恩斯不会放弃的话,胡杨道:“他会明白的。现在不谈他了,你现在是东道主,准备怎么款待我,领我去哪里?”顾一野人在广州但在部队时间长,其实也对地况没有多熟,就领她在附近的公园溜达,还是胡杨注意到公园附近有花卉一条街,两个人信步而走,在一家鲜花簇拥的茶室坐下来,关上房门,满室茉莉馨香,顾一野道:“真是抱歉啊胡杨,我其实也对广州城不熟。”胡杨笑道:“我猜就是。不过算你合格了,这家茶室就很好,我们就在这里喝茶。”

      她伸伸懒腰道:“今天真是个难得闲散的下午。精神一旦松弛下来就好困,你不嫌弃的话,我打个瞌睡啊。”也没理会顾一野,斜倚着后面的靠枕,打起了瞌睡。顾一野过到她那一边塌上,扶她躺倒,头枕着自己的腿,胡杨实在是困了,没有拒绝就睡着了。

      顾一野看她睡得呼吸均匀,忽然就想起当初和她一桌吃饭一床睡觉的样子,那时小小的她,现在一眨眼都很多年过去了。

      胡杨一直睡了半个小时,才醒过来。她对顾一野道歉:“多少年了,我给自己安排了严密的时间表,今天一松懈就犯困,一犯困就睡着了,你不要介意。”顾一野给他倒了杯茶,胡杨手捧茶盅,想说什么却扭头看着窗外。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半晌,顾一野道:“高粱说要谢谢你,你要不要见他?”胡杨笑道:“他准备怎么谢我?大排筵宴我就去,如果不肯铺张浪费那我就不去了。”顾一野笑道:“你也知道,部队不提倡铺张浪费。”

      胡杨道:“你知道我在医院看望你时,分别跟高粱江南征说了什么吗?”顾一野摇头,胡杨笑道:“我跟江南征说啊,爱顾一野会很辛苦的,然后我又跟高粱说,心中有爱一定要努力去追,不要放弃。高粱完成了我交给他的神圣使命,所以,谢礼可以免了。”

      顾一野摇头叹息,笑道:“你简直就是伶俐虫。”又有些尴尬,因为事情的后续发展完全符合胡杨的预期。

      7

      日光透过窗外窗内的花朵射入他们所在的茶室,似乎连每一缕阳光都散发着馨香。

      顾一野和胡杨都已经察觉到在他们之间已经有异样的情绪在蒸腾,这让他们都有些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服务员敲门进来帮他们换了茶,打破了这层隐隐的尴尬。待服务员退出去将门关好,他们打破沉默,聊起了以前的事情,聊小时候的事情,聊分别后各自的学习工作生活,胡杨听他聊江南征,但却对阿秀绝口不提。顾一野本来要坦诚跟她讲这件事,但她却像被针扎了一样,转头道:“顾叔叔已经跟我讲过了。”看了看他右肩道:“你上次只跟我说了脱军装的事情,说吧,说说你肩膀的伤,到底怎么回事,总不会是我在火车站咬伤了你到现在还没好吧。”

      顾一野道:“就是你咬的呀,你那次咬得太用力了,想不到你会那么狠,一点不念旧。”胡杨道:“你是想让我再狠狠咬一口是吧。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顾一野道:“是战场上受的伤。伤好之后,后来去张飞班长家里看到张妈妈生病,我背着她到镇里医院,走的路很长,后来到了医院,伤口裂开了。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开始有问题。但并不是一直有问题,只有情绪波动比较大的时候,才会出现麻痹症状。”

      胡杨道:“没有拍片检查过吗?”顾一野道:“当然有,但是检查不出来,看不到有什么问题。”

      胡杨沉吟一下道:“那我们回你们军区医院,我来帮你检查一下吧。我总怀疑不单单是肩膀的问题,我担心是不是有碎屑导致压迫了神经。我现在就给简院长打电话,借用一下他们的器械。”

      顾一野有些迟疑道:“已经好久没有问题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没有任何麻痹。”他晃了晃手臂。胡杨笑道:“看来我这次来广州你平静如水嘛,你看见我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所以才没有麻痹现象。”

      顾一野要辩解,却又不知道怎么辩解。

      胡杨一笑,给简院长打电话,简院长还在研讨会现场主持下午的会议,将事情交给了小林处理。胡杨拉顾一野离开茶室,去军区医院检查,小林带着他们两人,跑前跑后。

      终于检查完,小林请他们坐在简院长办公室,自己去等拍片结果拿给胡杨。胡杨看了半天,没有说话,却又装回袋子去了。顾一野问她怎么回事,胡杨说她要带回美国,过后再给顾一野答案。

      李少兵给顾一野打电话,说党务会议提前到今天晚上7点召开。顾一野匆匆离去。胡杨又掏出来那些片子,仔细地看。

      胡杨回美国以后,有一天秦汉勇来和李少兵商议事情,看见顾一野过来道:“一野,你都不知道我那岳母大人是怎么夸你那青梅竹马的,她说那次给首长会诊,一堆医生里她年纪最轻,但说出来的方案就是让人一点找不到毛病,后来给首长做的手术就是按胡教授的方案,现在来看预后效果也非常好。”

      李少兵也很感兴趣:“一野,你还有青梅竹马?还是位神医?怎么也不给大家介绍介绍?”换在平时,顾一野可以坦然介绍胡杨,此刻他却有点心虚,难为情地摸摸头发。秦汉勇帮他把胡杨治疗高粱的业绩吹了吹,李少兵也很惊奇。

      一个月后,顾一野收到了胡杨的电子邮件,给他详细解释了他的检查结果,最后的建议是:他到美国,她用那里的器械给他做治疗,国内还没有那样的器械,她不能在国内做。

      顾一野有些迟疑,一是他作为军官要去美国,势必有一些困难,二是他自感这么多天都毫无问题,怀疑有无治疗的必要,而且据他所知,很多军人一辈子都携带着战场上的“馈赠品”,包括子弹。

      他回复了胡杨之后,没想到胡杨很快就回复了,看来她就在线。胡杨只打了一句话:那些军人是那些军人,你是顾一野,我的竹马顾一野,我不想你终身携带战争馈赠品。

      8

      顾一野从北京回到广州之后已升为上校,身为高级军官,出国审查尤为严格。等到顾一野终于来到马里兰,已经是12月中旬。

      胡杨到机场接他,将他带到了自己家里。顾一野要去住预订的hotel,胡杨将他按在椅子上道:“你如果觉得我多余,我可以去睡实验室,你留下。”她放开顾一野,又道:“我之所以有今天,也是拜你所赐,所以今天算我报答你。”

      顾一野抬头疑问地看着她,胡杨笑道:“我那时来美国读书,上课,跟教授一起做实验,那时真的是没日没夜地学习、做实验,完全支撑不住的时候在实验室地板上就睡着了。就是因为我一旦停下来,就会想到你冷漠决绝的脸,想到你向我敬礼的样子。为了不想到你,我没日没夜地进步。你说,你刺激我这么上进,不该谢谢你吗?”

      想到胡杨无数次睡在地板上的样子,顾一野一时也不知是该愧疚还是为她的坚强自豪。

      胡杨到冰箱里取了牛排,对顾一野道:“今天中午先吃这个,我下午去医学院,晚上回来再带你吃大餐。等安排好了,我来操刀,莱纳特教授也会在场。”

      顾一野忽然想起被胡杨拒绝的霍恩斯医生,胡杨笑:“我早劝退他了。我以前是在中东的战地医院见过他两次,他现在来我们医学院了,不过我跟他说得很清楚。”

      晚上胡杨回来后,两个人去餐厅吃西餐。胡杨道:“顾一野,你还记得我们在莫斯科餐厅一起吃西餐吗?”顾一野道:“当然记得。”他幼年和少年时期,魏医生常常带他们俩和胡松去莫斯科餐厅吃西餐。但是胡松于1979年牺牲在对越战场后,魏医生哀伤过度,身体很快就衰弱了。1982年,她和胡杨和顾一野去新开张的维兰西餐厅吃西餐,期间他们都想起了胡松,魏医生无声地哭泣,此后没多久魏医生就去世了。

      胡杨道:“我到火车站希望能阻止你,是因为我害怕……”顾一野道:“我知道。”胡杨振作一下精神道:“当兵是你的命嘛。不过你现在很好,已经是高级军官,比我在医院看见你那时更帅了。”

      第二天,顾一野手术完成,完成度很高,但显然顾一野得在医院被固定一天,因为病灶事实是在颈部右后侧。胡杨看着他被固定得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的笑,给他端来一只苹果,切好了,把一小块放在他口边,笑道:“你再用手来拿呀。”顾一野很无奈,只得张嘴含住了。胡杨笑道:“这才乖嘛。”又喂了他一小块。

      回到家里,胡杨没有去办公室,专心在家照顾他。顾一野如厕时胡杨也跟着他帮忙,帮着他解裤带、系裤带,搞得顾一野很难为情,胡杨笑道:“我在医院是你的医生,现在是你的护士,护士就是做这个的。”她站在顾一野背后,帮他解开裤带,拉出T恤,示意他左手做剩下的事。顾一野有点紧张,两个人磕磕绊绊地,好半天才解决了这件大事。

      为了化解尴尬,胡杨笑道:“我们的姿势可真有点诡异。”顾一野道:“是挺诡异的。”胡杨帮他系扣子系裤带,却因为人在他背后,目不能视,好半天系不上,顾一野左手覆在她手上,明显感到胡杨手轻微一抖。顾一野左手和胡杨右手一起协作系上了。

      他们小时候拉手玩是常态,就是在青春期也基本没什么避讳,现在却相互有些不自然起来。

      因为是微创手术,顾一野很快就能动作自如了。街上已经处处是merry christmas的祝福声,胡杨去医学院处理了一些事情,也回家过节。

      胡杨回到家里,看到顾一野正在将她圣诞树和圣诞礼物安装布置。她走过去一起安装,看着一派节日气氛从家里陡然升起,心里也很喜悦。顾一野拿着大星星对胡杨道:“胡杨,就等你来装这颗星了。”胡杨笑着将星星装在圣诞树最顶端,大功告成。

      当天下午,胡杨没有做西式火鸡大餐,胡杨说火鸡太柴,不好吃。做了顿饺子,她戏称这叫中西合璧的圣诞节。顾一野在厨房和她一起,两个人比赛谁捏的形状更丑,最后是顾一野完胜。

      晚上待顾一野睡了,胡杨忽然想跟顾一野捣乱,就把圣诞老人的一只袜子塞满了干冰,悄悄挂在顾一野房间门把手上。第二天一早果然听见顾一野被凉到惊到,奸计得逞,胡杨跑出来嘲笑顾一野。笑够了,胡杨站直了,面对顾一野道:“顾一野,Merry christmas!今年很开心你能在,以前每年的圣诞节我只要在美国,我都宁愿去实验室去,今年终于不用去了。 ”

      看着胡杨一脸开心的样子,顾一野的内心感觉到自己在融化。

      他忽然想起胡杨对自己说的话,她说她不认为顾一野会爱江南征,因为顾一野内心装不下人,所以才不会爱上任何人,只有内心的冰融化了才能容纳所爱的人进去。

      他曾经以为自己爱江南征,认为江南征会和他一样会是那个谁也阻挡不了的海燕,但后来逐渐发现自那只是自己的误解。江南征用沙漠中的树来激励他,使他认定了她就是那个和他共同进步的好战友、好伴侣,但是江南征自己却宁愿做森林里的树,所有阳光雨露唾手可得,所以她更喜欢的是高粱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喜欢一个时刻能逗她开心的高粱米,沙漠中的树,只存在于那方手帕之上,存在于自己美丽的误解当中。

      海燕,始终只是他自己,只有他一直在海上飞越暴风雨。

      他手里握着凉凉的干冰,却在感到自己的融化,因为他终于回头,看到了还有一只海燕在为了他而飞越暴风雨。

      忽然有人敲门,是一个小男孩要糖。胡杨给了他糖果,打发他走后忽然心血来潮,对顾一野道:“要不要玩这个游戏?”拿了一个盒子递给顾一野,“你去外面,来敲门要糖,我给你糖罐子里放糖果。去啊。”顾一野很好笑她居然让他玩这个,不过很听话地拿着盒子,出门,绕到屋后,然后再回来,敲门,作戏做全套,他一板一眼地重复着刚才小男孩的动作。

      等胡杨打开门,顾一野面无表情地道:“Trick or treat.”胡杨看他模仿得还挺像,憋不住笑,给他盒子装了糖果。顾一野仍旧面无表情道:“这些不好吃,换一些吧。”胡杨笑道:“怎么还乱加剧情?”转身去房间桌子上拿糖果,顾一野跟着进来,反手合上了门。

      胡杨笑道:“哪有跟进家来要糖吃的。”但还是将桌上的糖果给他盒子里装。顾一野将她手里的糖果盒放在桌子上,左手一把揽住了她腰,逼着她面对自己。胡杨猝不及防,不自禁地上身往后仰,顾一野低头看着她的脸,轻声道:“我要这样的treat。”右手托起她后颈,就吻住了她。

      9

      自胡杨离开广州回美国后,他们有时会用邮件交流,两个人都明白他们之间的情绪已经发生了变化,但是却没有往前迈一步。

      顾一野在广州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胡杨对他的情感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改变过,但是他也很明白,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除了时空上的,也有职业的阻隔。他们国籍不同、职业不同,且都已经在各自的职业中奋发,他们都热爱自己的职业,无论让谁放弃自己的职业,都是不敢想的,不能想的,所以一直对内心蠢蠢欲动的情感避而不谈。但此刻顾一野却感到,他不能再失去胡杨。

      胡杨没料到他忽然如此,几乎要晕倒,良久顾一野才放开她,胡杨急喘气,感觉顾一野放开得太及时了,再不放开她,她真要被搞窒息了。胡杨喘息平稳了一些后,道:“你想好了吗?”顾一野低声道:“想好了,我不会再放走你了。”胡杨道:“可是你知道的,我不能跟你回中国,这里有我的医学院。”

      顾一野捋着她鬓发,看着她眼睛道:“我知道,不过我也知道我不能再错失你了。我把你搞丢这么久,找回来就不会再放手了。”

      他抚摸胡杨鬓发的样子就跟当初在火车站一样的,胡杨伸开手抱他,也像当初在火车站一样,头趴在他肩膀,张嘴作势要咬下去,忍不住又笑道:“还是不咬你了,再咬你的话又记恨我二十年。”

      顾一野抱着她,在她耳边道:“你自己也说,爱顾一野会很辛苦,为什么还要坚守这么多年?”胡杨笑道:“哎呀,我已经辛苦那么久了,再换个人去爱岂不是更辛苦?人总是要讲一点沉没成本的嘛。”顾一野刮了一下她鼻子道:“小心鼻子变长。”

      胡杨含笑未语,半晌才道:“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在山上,从山坡上滑下来后,你跟我说,一定要等着你,等你回来。我一直记得。”

      顾一野不能再放手这个他错失这么多年的人。以往的他一直以自我灵魂的精进为人生目标,他尊重每个人,包括江南征和阿秀,但任何一个人都是他灵魂之外的人,都是他的本体无关的人,只有在胡杨这里,他第一次想把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与胡杨交融在一起。胡杨对于他,就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胡杨才是真正长在沙漠里的那棵树,独立而又悲壮,强悍而又温柔。

      10

      顾一野和胡杨度过圣诞假期,于2006年1月上旬回到中国。两个人都恢复了往常的严格生活,但是与以往不一样的是,他们心里装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个放在心上的东西让他们都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在发生巨大变革。

      2月上旬,胡杨给顾一野发信息,说自己经过慎重考虑,准备开始操作离职和更换国籍的事情。顾一野知道霍普金斯医学院对胡杨的意义,她虽然做外科手术已经出神入化,但她更坚持的是自己的科学家梦想,留在霍普金斯医学院才是她成为顶级科学家最合适的地方。他回复道:“胡杨,你知道我不介意你不回国,不能常和你在一起我都不介意。”为了不那么沉重,他又打了一行字过去:“为了我而换工作换国籍,胡叔叔会把我揍个半死。”

      胡杨回复了个笑脸:“我还没有跟我爸爸说,如果跟他说了,我猜想他一定会很开心,他知道妈妈也一直在期待我们长大后能结婚,他一定也开心。”

      她停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过来逗他,瞬间将顾一野给点燃了,她在美国就爱玩这个游戏,在他耳边说逗他上火的话,让他非常艰难地做柳下惠。现在又来,把顾一野气得不行。

      这时胡杨打来电话,顾一野低声道:“胡杨你真是太坏了,明知我来不了,还故意这样。”

      胡杨笑道:“好好,不逗你了,那我们讨论SARS病毒的内部结构和病理原理?或者我们讨论讨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顾一野气道:“钢铁是胡杨炼成的。”胡杨一愣,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由吃吃地笑。

      过了几天,胡杨再次提出来自己放弃美国国籍,来中国工作,顾一野打了一行字回复她:“我不想你做这样的牺牲,你不是代价。”

      胡杨好半天没有回复,过了十分钟才回复道:“我之所以想回中国和你结婚,不是在为我们能在一起而作出牺牲,仅仅只是因为,我爱顾一野。我想跟你在一起,而这与牺牲和代价无关。”

      顾一野盯着那行字,长长地沉默。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那个乡下医院下的那个要做代价和牺牲的决心,是因为他不爱。而在胡杨这里,她仅仅是因为一个理由,可以抛弃所有原有的一切,只是因为爱他。

      顾一野看着胡杨的回复,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滑落下来。

      离开美国回中国工作,这个决定对胡杨的职业生涯来说很伤筋动骨,所幸简院长非常欣赏她,所以她回来后是在军区医院。

      这中间胡杨多次往返中国和美国,有一次顾一野去接她之前,秦汉勇说赵红樱非常想见见她妈妈一直在吹捧的神人,问能不能请过来部队。李少兵也在旁边起哄。李少兵以前就私底下向秦汉勇吐槽过,有点为顾一野和班长遗孀的婚姻感到可惜的意思,现在顾一野小朋友和青梅竹马在一起,他也打心眼里为顾一野高兴。

      因为胡杨还没脱外籍身份,进出军营不便,顾一野在酒店邀请了一伙老首长和老朋友们,李少兵开玩笑说这是顾一野小朋友带胡杨见家长。高梁道:“对对,就是见家长,其中包括我。”江南征道:“充什么大呢,胡杨当初真不该救你。”顾一野见这么些年了,他还是这么着三不着两,微笑摇头叹息。

      重新拿到中国国籍之后,两个人终于得以结婚。终于领到结婚证那天晚上,胡杨想起一件事,笑道:“我跟你讲个好笑的事情,我们小时候在一床睡了好久,而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我还以为男女只要一床睡就会生孩子,你搬回家后,我还奇怪怎么一直没有宝宝呢,我就去问我妈妈了,可把我妈妈吓一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顾一野想象魏医生瞪大眼睛看女儿的样子,也不由好笑,他一把将胡杨揽在怀里道:“你想得还真不少,我那时候和你睡一张床,脑子里可是只有明天吃什么的烦恼,就怕你挨饿。”

      胡杨哼了一声:“你不也一样挨饿吗?说什么怕我挨饿。”顾一野道:“我没有多饿。”他低头看胡杨:“可是我现在饿了……”

      顾一野道:“你那时就想要个我和你的宝宝,那时没有,我们现在就要个宝宝。”顾一野一直对传宗接代的事情不关心,认为这件事不重要,所以在和阿秀结婚期间,就没要孩子。现在他才发觉,和心爱的人要一个宝宝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顾一野道:“魏医生也跟我的妈妈一样,她是我们共同的妈妈,我们的孩子不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就叫顾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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