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房子我们离婚了》旧衣领

1、第一章 秋天不宜复

　　一年里最美的季节是秋天，北京犹甚。

　　从新年开始，正月里热气腾腾，春天里喧闹呱噪，夏天是最让郑圆心烦的一个季节，从六月初到九月底，到处热哄哄而且湿漉漉的，整天都有种在游泳池里无望地瞎扑腾的感觉。只有过了国庆节，空气就突然豁然开朗了起来。

　　好象一个孩子，之前无论怎么婴儿肥，隔了一阵，突然就长开了。个子也高了，腰肢也柔软了，脸庞也紧缩了，看着怎么都觉得舒服。郑圆看北京的秋天就像看一个长开的孩子一样喜欢。新鲜的、柔嫩的、快乐的、充满希望的秋天。

　　秋天里的北京一切都是干净的，而这个干净两字，是郑圆最喜欢的状态。天是蓝的，风是清的，树是干净的，别说是花了，连叶子都没了。

　　郑圆觉得在这样干净美好的季节不应该考虑婚姻的事，而且还是复婚。

　　“喂？”郑圆接通电话，是郑天福打来的。

　　“圆圆，王彪刚才出发了。他是打滴滴过去的，大慨20分钟到民政局。” 郑大福在电话里接着告诉她，“朵朵我已经送去幼儿园了。你放心吧。你们抓紧领了证就去上班吧。”

　　“好，谢谢爸爸。”郑圆说完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包里，随手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她父亲对她与王彪复婚领证的积极性让已经37岁的她有一点不适。“也太着急了吧？不差这一天。”她心里暗暗嘀咕。

　　郑圆来自一个四线小镇。她的父母都是这个镇上的高中老师。郑圆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她的学习很好，从小学到高中，她都在父母工作的学校读书。她家就住在学校，是学校的集资房。换言之，她的整个童年、少年及青年生活都在这个县城的重点学校度过。

　　从小到大，好好读书就是她最大的任务，也是她唯一需要的关心的事。她的父母都是学校的骨干老师，所以她从小学到高中她从没有在学校受到过什么不公平的待遇，加上她的学习一直很好，在学校的生活里，她几乎不记得她受过什么委屈。

　　好好读书，考大学，读研究生，然后最好是博士生，再然后是去一个大城市工作，在这个大城市里找一个差不多的男人结婚生娃，扎根下来，成为一个大城市里的人，完成从小县城到大城市的生活飞跃。

　　以上，就是郑圆的人生蓝图。

　　这并不是她父母给她规划的人生蓝图，她好像自懂事起就知道这是她的人生规划。对于这样的人生规划，她也并不反感，而且也相当认同，所以实现的非常到位。大学里她选了金融专业，因为学金融的好找工作，赚钱多，当然她也不反感金融专业，反正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学的专业。

　　郑圆就这样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她的博士是在人大读的，毕业自然就想留在北京。读博的最后一年，改论文、答辩、帮导师写论文是她主要的工作。好在导师后来给她牵线在金融圈里找了一份工作。毕竟是人大金融专业毕业的博士生。

　　郑圆工作时已经30岁了，刚踏进正方形的门，结婚生娃成了她迫在眉捷的人生大事，所以到北京的头两年，她都在相亲、彼此无感、再相亲的过程中。

　　王彪是她第几个相亲对象她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是在她来北京的第三个年头开始时一个师姐给她介绍的。他们相处了10个月就结婚了。

　　郑圆站在东城区民政局的大门边上等王彪。这是10月里的第三个星期，秋高气爽，旁边的护城河边密密垂栁在微风里轻轻摇动，摇曳生姿中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郑圆看着安静的河水和轻柔的垂柳，内心微微有些感慨，心想：“老家的河水现在也是这么绿，只是岸边没有垂柳，河里却有大闸蟹。”

　　郑圆莞尔一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诗情画意的时候她要想到大闸蟹。抬起头来，她看到王彪从车里出来，对她说：“走吧，抓紧时间去把证领了，我还约了一个客户。”

　　王彪是一个中等个头，戴着眼镜、微胖，长相诚恳的男人，比她大一岁。对于一个已经过了38岁，正在奔四张的男人来说，王彪的长相甚至表情都有一种中年稳重的感觉。他整个人的气质有一种既接地气又让人特别踏实的实在感。一句话形容就是一眼看去是靠得住的人。

　　王彪的学历也是博士，来自北方的某个小县城，父母是那个小镇上的国家干部。这个小镇除了地理位置与郑圆的老家不同外，生活模式和日常规则几乎一样。县城里不仅大多数人互相认识，价值观也基本相同，有一种约定俗成的生存法则。大家都在同一轨道上吃喝拉撒睡。多年来，城里最大的新闻是谁跟谁好了，谁跟谁离了。除此之外，绝大多数人的生活都不会相差太多。

　　他们结婚的时候王彪34岁，郑圆33岁。

　　郑圆拉住急着进去的王彪说： “我们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我觉得没有必要这么着急领证吗？上个月在西城那套房只有20多平米，根本没有办法住，我们还是要租房住。我觉得我们俩个再奋斗个两三年，过得省一点，三年后应该能再拿出个小两居的首付。”

　　王彪站住了，回来看着郑圆，发现郑圆今天的眼袋好像重了一些，大概是没有睡好的缘故。

　　“昨晚你回来太晚了，我都睡着了，今天早上我又走得早。之前没有时间跟你商量这事。”郑圆担心王彪对她在这个时候犹豫领证有什么误会，赶紧向王彪解释道。

　　王彪并不介意郑圆之前没有跟他商量，他有点意外的是郑圆这个想法。这个想法对一直循规蹈矩的郑圆来说，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这次买西城这套房我爸妈和你爸妈几乎把老本都拿出来了。三年后我们就算能揍出个两居的首付，但是两套房的按揭压力不小，而且万一家里再有个什么需要应急的事，我们是一点节余也没有。” 王彪开始对郑圆发问道。奔四张的工科男考虑问题确实周到。

　　郑圆一时没有说话。她当然不会没有这一层顾虑。但朵朵今年4岁了，西城那套小房子只解决了孩子的入学问题。现在她们租一套两居室的房要8800元，一年要花出去十多万。这十多万作为房租连声音都没有，在郑圆的思想里，这样的投资实在太不专业了。

　　现在她和王彪的收入加起来接近120万人民币，在国内怎么样也算是中产，节省个两三年，在五环内按揭个两居室还是很有把握的。有了自己的房子，不仅省了房租，房子本身还会增值。“国家不是都说房子是用来住的吗？但我郑圆现在还没有住的房子 。”郑圆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话。

　　王彪嘴角上扬了一下，他喜欢郑圆偶而的孩子气。这样没头没脑的话，从一个37岁女人的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好像是在撒娇。

　　”你是看着通州那套三居卖了，钱下周能到账，就又动了买房的心思吧？“ 王彪看着郑圆继续说道：“但这个钱还掉贷款也就60万元，我们现在又要付西城那套小房的按揭、又要付现在租房的租金，要再省出个两居室的首付，接下来几年的日子可就要过得清淡了”

　　郑圆瘪了瘪嘴，说道：“说的好像过去几年我们过得很富足似的。清淡估计是我们将来十年的常态。“郑圆一幅无所谓的样子。

　　王彪的心沉了一下。郑圆说的是事实。虽然他知道郑圆没有任何责怪他的意思，但他还是觉得有点打脸的感觉。这种感觉有点复杂，这脸打上来并不是疼，更多是麻，一种对现实无奈的麻木感。

　　“其实領不領证我都无所谓。我们两个现在这个情况，谁也没有搞婚外情的条件。况且我们还有朵朵，我们不能让孩子难过。”王彪的话等于是对郑圆的建议表了态。

　　郑圆不由得笑了一下。这年头在北京，像她们这样上有老、下有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外地人，外遇这种娱乐项目确实有点奢侈，关键是还特别愚蠢。

　　王彪耸了耸肩，看着民政局的大门继续说道 “这次为了抢西城这套小房子，咱们两个把婚离了。你爸妈知道后担心成那样，我们要是不复婚，你要说服他们能行吗？”

　　“我说服不了他们，也没有打算说服他们。” 郑圆说，“我们现在的生活状态与领不领证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说，他们能知道吗？”

　　“行！”王彪拿出手机开始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