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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凋谢的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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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杜老夫人正坐在她那张紫檀木黑漆三围罗汉床上,听杜海城细细的汇报陆谦的事情。“方六闻肯定不姓方,看他的身手应当正如您猜测的,是劾鬼四门的人。这小子里里外外打听我们杜府的事情,实在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时候路学士推荐他,您怎么倒真让他进门了?”
杜海城搬着一张海棠面圆墩,靠近杜老夫人身边坐着。
杜老夫人不急不忙的说到:“是陆家的。昨天夜里,我放出小鬼试了试他得身手,剑法不错。劾鬼术是中原自古以来流传的驱鬼祛邪之术,精要之术一直为陆、袁、刘、白四姓所掌握,号称劾鬼四门。其中又各有所长,陆家擅用剑,祖传一把碧水剑,相传暗中辅助过汉高祖剑斩白蛇;袁家好用符,据说唐代袁天罡就是出于袁家;刘家长于咒术;至于白家吗,哼。”
杜老夫人眼神凛然一变,“白家服色尚白,惯用阵法。”说着摸了摸怀里的旺财,“既然四门的人开始打听我们,那必然躲不过去。与其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倒不如将计就计,请他进来。”杜老夫人的嗓音竟不似白天那样苍老,倒是柔柔软软、音色婉转。
杜海城双眉紧蹙,看着杜老夫人,语气里隐含一丝担忧:“这四门如此厉害,那咱们·····”
正说着话,门外红婆敲门报:“二少爷来了”。
“老二怎么回来了,看来城里的事情办完了”杜海城回身向门口道:“海俊,进来吧”
大门推开进来一位身形瘦弱的少年,脸色煞白、五官紧凑,似乎眼睛嘴巴都挤在了一处,又像是还没长开的孩子,一身的大褂穿在身上,看上去太过宽大,更显的人弱不禁风。
“祖母,给祖母请安,城里的事情已经打理好了”声音虽然细弱,可语气是轻松欢快的。
“海俊,最近身体怎么样?生意上的事都是你在打理,可别太辛苦了。”杜老夫人的声音又恢复了白天时的苍老,但却充满了慈爱。
“身体倒不那么疲累了,祖母哪里的话,多亏祖母让我帮哥哥分担了生意上的事,我这才有了事情做,总似以前那样养着,形同废人,越养越虚弱了。”海俊笑着说道。
“既然海俊回来了,咱们陪祖母一起吃晚饭。祖母可想你啦。”杜海城说完,转身出去着人备饭。
“哥,让厨房做些好吃的啊,外面的菜总吃不惯。”杜海俊冲海城的背影喊道。
春日天长,傍晚时分,一桌子饭菜很快端了上来,就摆在杜老夫人东厢房里。嵌云石雕花方桌上满满当当放着七碟子八碗,菜色精致,荠菜春卷、碧螺虾仁、鸡火燕窝、酱汁排骨,一碗火腿片加春笋熬出的土步鱼汤,时令菜蔬又巧用心思。屋里已经上了灯,昏黄的烛光照在菜上,泛出柔和温馨的光泽。
“我这次在城里倒是听说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说出来倒怕吓着了祖母。”杜海俊饭前总是先喝药,放下药碗,接着说到:“可总得说出来,咱们家里也得做好防范。”
“老婆子活的这么久,什么没见过。你只管说你的。”杜老夫人照旧先喝了一碗鱼汤。
“东城村里有户人家,倒还是在村里算的上名号的一户,家里老老小小的五个人竟一夜之间让人灭了门。”杜海俊面色凝重。“因为死的实在太过离奇,官府已经封锁了消息。”
“怎么离奇法?”杜海城倒是先说话。
“据说有人胸口破了个大洞,血流了一地,怪就怪在没找到心脏。还有的是被什么东西压死的,仵作说像是被人从后背踩死。五脏六腑都碎了,什么都分辨不出来。”说到这里,杜家的人都放下了碗筷。
杜老夫人依旧慢悠悠的吃她碗里的清淡菜肴,筷子却频频伸向面前的酱汁排骨。
“您可别吃的太油腻了啊。”杜海城看到了忍不住发声制止,又向海俊道:“这手法怎么如此血腥,令人发指。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户人家正好是咱们缫丝厂提供原料的,也已经合作多年了,那日没来送货,一打听才知道出了这事。”
杜老夫人放下筷子,慢慢说道:“海俊啊,这手段听着有些邪门,你们最近可都要注意一些。城里生意先放放,暂时别进城了”。
杜海城、杜海俊兄弟吃完饭道了别,起身向外走,临出门杜海城又向红婆低语了几句。
杜老夫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窝在椅子上打盹的旺财,只见红婆走来,面带笑容说:“大少爷还是关心您,刚叮嘱我您晚饭喝了两碗鱼汤,缓缓再睡,恐夜里脾胃不适。”
杜老夫人抬起头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并未接话。
“那邪术的确已经来到城里了,情形和咱们之前去城外看的那户一样。”红婆收回笑容,表情严肃的向杜老夫人低语。
杜老夫人点点头,红婆又接着说,“那日咱们看完了城外那户被杀的人家,在客栈里,我感应到了有人身怀术法,就是这自称姓方的人。您说会不会是他干的?”
杜老夫人摇了摇头“他是劾鬼术四门的人,无论杀人还是灭妖都没有那种诡异的术法。你自作聪明现了原形去房中试探他,实在鲁莽,若不是我制止,你早叫他劈成两半,看你怎么收场。”杜老夫人又恢复了清脆的嗓音,说着眼睛瞥向红婆。
红婆低下头不再说话。
杜老夫人心中隐隐约约觉得最近的接连发生的事情十分古怪,而她初次听闻这残酷的杀人手法,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几乎彻底忘记了。为了一探究竟,她带着红婆去了城外,专门看了几个受害者的死状,她几乎有九成的把握,是那些人又回来了。而此时劾鬼四门的人找上门来,想必和这事一定脱不了关系。
吃过晚饭,陆谦就拿了本书,坐在窗下,看看窗外的晚霞,他居住的小院本身就很安静,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人声也渐渐的静下来。合书关窗,换上一身漆黑的夜行服,打开后窗,翻身出去,环顾四周,仍旧一片寂静,双足点地,跃上了屋脊,他身姿挺拔,如同一把利剑稳稳的钉在屋脊上。
仲春时节,夜风湿润清新,含着一天的阳光和春花,在此时慢慢混成柔软的风,温柔的撩起陆谦的衣角。他看着整个杜府,风不定人初静,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在黑夜里影影绰绰,如同或卧或立形状各异的妖兽。
今夜,他首要的目标是当然是杜老夫人的院子。陆谦站在屋脊上像向杜老夫人的院子望过去,除过一点微光外,都已经暗了下来。他右足轻点,凌空跃起,轻轻落在旁边的屋脊上,还未落定,又轻跃到远处的屋顶上,在黑夜中无声无息,只是偶尔清风拂过,带起衣角,发出一阵窸窣声。最终落在小院高高的雕花门楼上。回廊上吊着一只白色的灯笼,轻轻的随风摆动,除此以外,院中一片漆黑。杜老夫人应该早已睡下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西厢房的敞窗下,听了听,里面一片死寂。他从袖子中抽出一张黄符,闭眼默念咒语,符纸升上空中开始燃烧,须臾之间化成了灰烬。此刻再睁眼,陆谦凝聚感知力望向屋内。这符术本来是刘家的看家本领,只因为小时和九娘亲近,她告诉过他一些。有绿光出现,表明此处有阴邪之物,光越盛,阴气则越盛。同时,也能感知屋内的情况。以他的能力屋里的情况虽然看的不十分清楚,但大致情况可是看到十之八九。
陆谦凝聚力量,整个房间感知屋中只有两人,睡在东厢房暖阁上的是红婆,杜老夫人睡在西厢房的拔步床上,角落里卧着的是那只奇怪的小狗旺财。在向杜老夫人看去,的确已经睡熟。不过整个房子都泛着微弱的绿光,足可见是有邪气的。只是却看不出是谁有问题,又或许两个人都有古怪。
陆谦飞身上了屋脊,环视整个杜府,仅有此院绿光盈盈。果然有问题的就是杜老夫人。可是究竟怎么探听她和妖术的关系,看来只能静静观察。陆谦正准备回院子,却看到隔壁的小院落也泛着绿光。
这正是那位杜小姐的宅院,可是直到深夜,那朱门仍旧紧锁,实在奇怪,难道这杜小姐被软禁了?
他一跃站在院墙上,看向院子里,正中间的房屋,除过莹莹的绿光,还时不时从屋子里透出金黄色光,一正一邪两种光怎么会同时出现?
陆谦落在院子中,轻轻走过去,只见门窗之上都贴纸黄色的符纸,他认得是压制阴气的符咒,究竟这屋子中关着什么东西,要用到这么多符纸,而大门上竟然还挂着两个小小的六角铜铃。陆谦知道,这种六角铜铃上有密密麻麻的咒文,是一种古老又极厉害的咒术。不仅可以压住邪灵,这铃声还可以打散凝聚的鬼祟魂魄。他懂一些咒术,却不知道如何对付这样深厚的法器。他决定不贸然去掉符纸。于是默念咒语,贴近窗户,闭上了双眼,完全靠灵力感受屋内的状况,屋内竟也贴满了符纸,最里面似乎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不,或者说一具尸体。这难道就是杜小姐?外界传言,杜小姐早夭,可此次又请他来教书,他一直认为,只不过时外界讹传,小姐身体不好,从不露面罢了。谁成想这竟是个死人。可却并非传言中所说的,生下来便死了。这身形总得成年了。
陆谦再看过去,尸身四周各放着一枚铜钱,尸身上覆盖着一张巨大的八卦阵图,正是这个八卦图在夜晚闪烁着微微的红光。陆谦心中惊愕,这尸身上一丝生气也没有,魂魄灵魂全无,这绝非杜小姐,因为这一具尸体早死去的时间不下上百年。这阵法似乎可以防止它腐烂,同时也能防止被借尸还魂。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保护一具老尸,而这阵法竟然又像是四姓白家的秘术。正思量着,忽然着尸体双目猛睁,如同一朵腐烂的桃花瞬间撕裂,起身坐起来,散发出的邪气立刻冲破了陆谦的法术,将他的感知力从屋内逼了出去。
六角铜铃响了起来,糟了,他立刻翻身跃上屋顶,不过他并不打算立刻离开,他俯下身子,紧紧贴在屋顶上,从屋顶的鸱吻后向外瞄去,这铃声普通人是听不见的。果然,杜老夫人的房子先是亮了灯,冲出房子的却是那只小黄狗。在黑暗中如同猎豹一般快速飞奔而来,同时,嗓子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能再往下看了,陆谦立刻悄无声息的退后,在旺财冲过来之前,悄悄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