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日》一个下雪的日子

1、第一章

　　艾任随意地把不听治的发丝拢至耳后,风有点凉,她紧了紧宽大而厚实的卫衣外套,单薄的深色睡裙随着她的步伐摆动,与她手里的东西相互碰撞。

　　清晨,她走在回旅馆的路上。

　　路上只有三两个行人,除此之外便是泛着银白色冷光的各式机器,它们遵循着规定约的道路来来往往,将幽暗而毫无生气的小巷布置的干净整洁——至少外表如此。它们来回搬运杂物,吸尘器粗暴地把每户人家门口堆积的东西吸走,尽管里面还有流浪汉未收拾的家当。

　　黑色的,不像从前那样污水横流却也垃圾遍地的小道被翻成崭新且复古的柏油路的模样，建筑自然也被擦得干干净净，甚至有的他方还摆上了几棵假树。

　　楼房上悬挂着长长的蓝色幕布，电子屏幕上滚动的不甚清晰的字幕，上面滑过“航行日”“休整”“准备”等字样，一个椭圆形的机器人忙忙碌碌地修理着。

　　艾什从与贫民窟格格不入的机器旁走过,安静地走向旅馆。她手里垂着一条长长的丝带,荧光蓝浅浅绕过了苍白的指尖,被仔细地绑在了手腕上。路上的行人也同她一样,身上总带着点浅蓝色,步履匆匆,时不时停下来望望天空。

　　旅馆大门关得紧紧的。但以往可不是这样，旅馆的门什么时候都是敞开着的，来来往往的人有空就会进去坐坐，在前台点杯啤酒，和同伴们吹牛划拳，再来一碟花生米，热热闹闹过的也算神仙的消遣。

　　如今大门关上，仿佛热闹也关门了，门外静悄悄的，带来一丝凉意。

　　她费劲地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汹涌的热气，嘈杂的喧闹声即使在一大早的白天也并不停息，一个矿工模样的人背对着门举着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再来一杯!”他将啤酒杯重重的拍在脏兮兮的桌子上。“天杀的航行日!天杀的蓝色!”黑一块灰一块的工作服上依稀可见点点荧光蓝。

　　同伴们没有理他，一反常态的安静了下来，紧紧盯着大门。

　　“什么鬼？”矿工扭头看去。

　　大门吱呀作响，微弱的响声盖过了吵闹声。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见是个小姑娘，又大声叫唤起来，没有再分一个余光。

　　艾什上了楼，她刷了卡，推开房间门，将外套放在了旅馆的桌子上,走到窗户边。二楼旅馆的窗户灰蒙蒙的,外侧虽已被机器擦拭的一尘不染,但内壁仍脏污得看不大清。

　　透过窗户向外望去,一碧如洗的灰蓝的天空并没有什么异样。但焦燥却悄悄爬上了她的眼角,天空没有出现异样反而是最异常的,就像这次的航行日一样异样。

　　楼下吵吵闹闹的,她关上门,依然能清晰地听到老板的吼叫,啤酒杯被重重拍在桌上的声音。还有醉酒之人的吹嘘，流浪汉的抱怨。她想起她进来时老极疲惫又兴奋的忙碌,她踩在吱呀作响老旧楼梯上时拍桌人震下的尘灰,心中才有一点活在人世的实感。

　　不过那些家伙明显收敛了许多，最多有口角之争而很少有残肢断臂。店里的器具短暂的逃过了一劫，不用再修修补补。

　　航行日,即使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疯狗也乖乖收起了獠牙。

　　她收回了思绪，从行李中找出一个很厚的黑皮本子，扉页写着她的名字：艾什·沃特。她将本子翻开到新的空白的一页，却没有拿笔，只是轻声念道：“第十七年，航行日再度举行。”

　　艾什的眼睛里波光流转。

　　她顿了顿，翻到前一页，对着光洁的纸张复又念道：“上次航行日提前3个月25天，意外伤亡波及三十三个星球，其中七个星球居民伤亡惨重·····”

　　她将本子合上，反手塞进外套的口袋里。楼下传来老板娘的询问，扬声拒绝老板娘的早餐邀请，艾什打了个哈欠，眼底下青黑明显。她忙碌了一晚上，此时正急需一场睡眠。

　　航行日已经存在快二百年了，平均每二十年举办一次，主办方未知，宾客未知，甚至举办地点也没有人知晓。

　　至少要求在众多前辈们的鲜血中浮出冰山一角。航行日要求所有都带上荧光蓝，而且是特质的蓝色，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其他条件会在举办前一周内公布，大都奇离古怪，比如上次就是所有地方都不能出现狗。这些要求如果做不到，就会引来杀身之祸，不，是毁灭。

　　艾什隔着口袋摸了摸那个笔记本，里面是她搜集多年的资料，用特殊的墨水书写，只有配套的隐形眼镜才能看到。

　　真是糟糕透顶，她想。所有都带上蓝色，多么恐怖的要求，以个体为单位，每一栋建筑、每一个机器、每一个人都必须有蓝色，整整一个星球因为一两个人被毁灭的事情时常发生，更不用提那些外来者的存在无疑是雪上加霜。

　　糟糕透了。

　　也许她该睡一觉，现在没什么要做的，总部那边还没有消息出来。艾什看了看时间，现在才上午，还早。

　　旅馆的床散发着一股异味，不过毕竟是贫民窟，一切还可以忍受。

　　她神色空茫的躺在床上，将自己裹得紧紧地，手腕上的荧光在被窝里也未曾暗下。艾什没有理会，仿佛与什么抗争似的，她最终艰难地阖上了眼，深沉的睡意如潮水向她涌来。

　　起先是一片漆黑，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出现了亮光。

　　她看见无数的水母在她的四周游荡，大的，小的，散发着漂亮的荧光，被海面上所透下的光照得发亮，然后，在某个瞬间，她突然想起，水母是没有大脑的。

　　光熄灭了。

　　一瞬间，四周暗了下去，水母们开始疯狂地挣扎，身上彩色的光也变得暗淡，长长的，荧光蓝的触手从天上伸了下来，使得那些疯狂的生物变得如一开始般宁静，她的身边被无数亮荧荧的蓝色照亮。

　　水族馆，她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这个词，她身上某处也突然亮起了荧光，有一种力量使她不能深想了去，于是她拼命咀嚼着那个词，直到她听见一声久远的叹息般的苍白的女声：

　　“起来了。”

　　那是饱含深沉母爱的呼唤，来自遥远的回忆里。它像是一股轻烟，被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吹散了。

　　“不请自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艾什闭着眼，仍缩在被窝里。

　　“小公主还是这么别扭。”来人叼着烟，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打光机在半空中上下起伏。他夸张地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微笑。“还没谢谢你特意留的门。”

　　“总部又有什么事让你这么快就过来找我。”文什转移了话题。

　　“当然是很重要的事，不过也许你应该看看窗户外面。”来人的语气严肃起来。

　　艾什没再说什么，果断起身下床。窗底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连之前干活的银白色机器也不知所踪，对面楼房的玻璃一半明亮一半暗淡。明亮的玻璃映出蓝天，不，那不是天空.那是浮在所有人头上的荧蓝色的阴影。

　　“航行日又提前了，公主”那人在阴影中说。他那眼瞳中的黑色瞳孔与外面的荧蓝交融，边缘隐隐带着蓝光。“它比昨天预计的提前了24小时。”

　　“而且，祂的出现比预计的早了四天。”

　　“真是令人讨厌的消息不是吗？”

　　艾什没有接话，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窗外的街上游荡，她看着角落处的银白色碎片，想着祂还是这么讨厌这些机器。

　　“我早晨出去看了下，那时这里还没有任何异常。”

　　“也许是因为他们放弃这里了。”

　　十七年前的幸存者说：“外来者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