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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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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一抹失望从她眸中一闪而过,再一晃,便只剩下伴着逼近的白球鞋声而抿紧的唇。
来的只有白衣女一人,这次她却只字未言,径直把海沐拉出门外,进了另一个房间。
房间的风格很特别,四周的墙壁看起来有些金属的质感,但似乎有稀稀松松的不属于金属的小洞。
地板的最上层是透明的某种硬板,有点像玻璃,但明显比玻璃要粗糙不少。透明板下方有浅蓝色的液体在流淌,而且里面会时不时出现气泡,星星点点,特别有美感。
不远处有一个高架,上面摆着一个透明的水缸,里面是枝枝蔓蔓,缠绕开来的水藻。
碧色的软条探出些尖儿,绽了几朵俏生生的嫩黄色花苞。最中间的一枝上竟冒出了三处花芽,甚是讨喜。
靠内的角落有一个长约两米,宽约半米的圆筒状物体,中空,颇类似于科幻片中的游戏舱。
白衣女拖了把椅子,往上一坐,分毫不作表态,却时不时抬起眼瞟海沐一下。见海沐半天没有动作,她皱了皱眉,站起来就要把海沐往圆筒里塞。
海沐见势不妙,光速钻了进去,还自觉扣上了顶端的圆盖。
关上的那一瞬间,她便觉得一阵眩晕袭来,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好黑。
海沐再度醒来时,只看见了黑漆漆的一片。这种黑和夜晚的黑完全不同。
夜晚,即使没有灯光,也会有星月之辉。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不可能有这种完全纯粹,不见一丝光亮的情形。
但按理说,自己——
海沐有些烦躁,不想朝那种方向想去,往左一扭,闷闷地翻了个身。
噼啪。
翻身时擦出了一团小电花,蓝紫色的,泛着白,打得脸疼。
很好,没瞎。海沐大大地松了口气,抬手想摸摸被电到的脸,却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这具身体,太不灵活了,动起来很不方便。
而且,周围似乎有一种淡淡的独属于大片森林的清新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逐渐飘近的——蜡油的气味!
有人在靠近!
似是在验证这一猜想,周围响起了轻飘飘的脚步声。声音很奇怪,不像踏在坚硬的地上,倒像是踩着肉垫而行。
她往周围一扫眼,猛地发现,蜡烛的光透着破破烂烂的木门照进屋内,从门上的裂缝间,可以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正向门把上探去。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
海沐一刻不敢懈怠地盯着那里,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圆,最后直接两眼一翻,只剩眼白。
好吧,是翻白眼。
门口只是一个年轻的妇人,一手托着燃有蜡烛的银质托盘,另一只手不安地攥着衣摆。
她眉目端秀,神情却极不稳定,似是在抑制某种强烈的恐惧,下一秒就要崩溃。
蜡烛的光本该是昏黄暗沉的,她手里的却很清亮,把周围照得通明。
从她的瞳孔里,海沐看见了自己。
白白软软,幼态十足,绝不会超过两岁。五官和妇人有六分相像,本该是乖巧可人的长相。但双眸却是晶亮的血红,在烛光下分明有些摄人的邪性,让人心生忌惮。
海沐见妇人被盯着眼睛,精神越发紧张,便冲她弯了弯眼睛,甜甜笑了起来。
却从她逐渐睁大的眼睛里,看到自己那因为眯起来而显得血色更甚的眸子。
不好!
妇人低叫一声,扑了上来,死死掐住了海沐的脖子。
幼儿的皮肤本就嫩,肺活量也不大,没多久海沐就几欲昏迷。突然,她瞥见了妇人领口处因为大动作而露出一角的银十字架。
她连忙强忍着窒息感在胸口不停地画十字,死马当活马医,希望妇人能放过自己。
所幸,妇人的眼里逐渐现出惊喜之色,慢慢松了手。
她慌忙整理自己的衣裳,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发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了点神韵。
海沐死里逃生之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同时观察起了周围的陈设。
这是一个小木屋,样式古旧,做工相当粗糙,很多地方留有空隙。建屋所用的木材倒是很优质,虽然看上去用了许久,却无丝毫虫蛀的洞。
自己正躺在一个木制的婴儿床上,铺在身底的是某种动物的皮毛,看上去半新不旧。
上面的毛还没有压平,显得有些干燥。也难怪刚开始会因为自己翻一个身,而打出一个小小的电火花。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来到这里之前,自己进了一个类似于游戏舱的圆筒内。那这些,大抵就是全息影像模拟的场景了。
只是,白衣女为什么要让自己来到这里呢?
而且,看妇人和自己这具身体的长相相似度,有很大可能是母女了,可她竟要活活掐死女儿。
海沐深吸了一口气,想平复平复心情。
却忽然被妇人抱了起来,匆匆向门外走去,正巧撞上一批貌似正赶往这里的村民们。
他们脸上,是掩不住的愤怒与惶恐。一见到妇人,便蜂窝似地一哄而上,冲她大声叫嚷起来。
妇人忙好言好语地劝着他们,还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银十字架,塞在了海沐的手里。
周围那群或老或少的村民,也因此安静下来,直直地盯着海沐的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海沐突然想起,在西方的神话中,有关于狼人的传说。
狼人生性暴虐,喜食人肉。平时以人身示人,月圆之夜将化身为狼形,失去理智,肆意作乱。
对乌头草相当敏感,畏惧银质物品,常出现于森林周边的村庄。
而自己刚到这里时,似乎闻见过森林的味道。
海沐垂眼看了看手掌,见握着银十字架的手心依旧白白嫩嫩的,没有半点泛红。便稍稍放下心来,朝周围望去。
零星的木屋排列还算整齐,但明显有些年头了。
远处,是数不清的参天古木,叶片颜色极深,几乎呈现一种黑绿色,有种难以言说的阴郁感。
村民中响起一个青年的声音,接着人群又开始躁动起来。他们一起喊着同一段音节,还朝着一个方向指去。
顺着他们的手指,海沐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同样是银质,坐落在圆形的祭坛上。
祭坛的不远处,是一座形似神殿的高大建筑,精美大气,和村庄建筑的风格迥然不同。
妇人被村民们推推攘攘地挤到了祭坛边上,不得动弹。周围的几个年轻人冲神殿跑去,回来时队伍中便多了一人。
银白色的长袍松松披在身上,其上绣着淡灰色的纹路,繁复而不显缭乱。
温和的神情,淡漠的眼睛,整个人就像春日的泉水,很美,却很难在记忆里留下痕迹。
周围的每一寸空气,都流淌着数十年如一日的虔诚,和满满的无趣。
是典型的,好看的皮囊,空洞的灵魂。
牧师。
海沐叹了口气,几乎已经确认这人不会为自己的身份正当性做什么证明。
牧师走上前,从妇人手中轻轻接过海沐,细细端详起来。
对新出场的这个鸡肋人物实在没什么指望,海沐懒得应付,也便大大方方地望回去。
刚才距离比较远,没有看得很清楚。现在她才发现,牧师有着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垂眸时似乎若有所思,抬眼时仿佛沁着笑意。
身后的十字架在月色下映着辉光,衬得夏风中飘起的长袍越发半透明起来。
见到海沐血色的眼睛时,他有些震惊,直到望见她手中的银十字架,才恢复了平静。
他正了正神色,口中念念有词,大抵是在说些驱邪的祷告之语。
从周围村民的神情来看,他在村庄中应该还是有一定威信的。
海沐终究是被平平安安地抱回了原先的小木屋。
妇人一回到那里,就开始指着周围的东西教海沐说话。
海沐心中一喜,正像是瞌睡遇上枕头,顺理成章地学起来了。
妇人教得极快,口中一刻不停地念着词的读音,抱着海沐在屋内来回走动,几近痴狂。
海沐早就想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了,奈何之前一直在实验室,也没法和人正常交流,遇到这样高强度的语言灌输课,反而兴奋不已,一时间倒也能跟上她的节奏。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妇人才轻轻把海沐放到婴儿床上,结束了半个夜晚的授课。
第二天,海沐是被焦急的质疑声吵醒的。
“我这女儿果然是个怪物,整整十二天,才学会这么点。”
十二天?不是才睡了一晚上吗,而且,她是指什么才学会了一点?
“果然是个怪物!”妇人又念了一遍,面部表情越发狰狞起来。
见此,海沐脸上一僵,弱弱地开口:“妈妈,我会好好学的。”同时闭上了眼睛,防止她看到血红色而再受刺激。
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妇人再度将海沐抱起,继续教她语言。
当她指着窗台上的某种花,念出它的名字时,森林中传出一阵尖锐的鸟嘶,海沐没有听清,便问了她一句。
“你还敢问?蠢货!我都教了你八遍了!”她的精神又开始失常。
八遍?之前她还说自己已经学了十二天,不会是这里的时间流速异常吧。
而且,自己一个词没学好,或者是一天学得少,她便会觉得自己是个怪物,产生杀心。
要完。
海沐现在猜到白衣女把自己送进这个全息场景中是什么目的了,她分明是逼着自己语言速成。
这种模式简直丧心病狂,也不知道在这里被杀死会是什么结果。
不管是精神大伤,还是彻底死亡,都不是没有可能,也确实是实验室能做出的缺德事。
海沐想抹一把脸,去去霉气,却又被妇人吼了一句。
“快点学!”
和神经病相处真难啊,海沐满肚子的辛酸泪。
下一秒她却只能打起精神,接着两眼放光地学说话。
很快,三十天就过去了。换做这里的时间,便是一晃眼接近一年。
海沐成天苦不堪言。白天疯狂学话,晚上拖着小婴儿的身体,趴在床上翻语言书,或者是睁着双眼望向天花板,复习白天学的内容。
太难了!
好不容易混到现在,也学得差不多了。海沐以为自己算是完成任务,很快就能回去。
却被次日清晨的尖叫声惊醒,揉着眼睛出门,望见了不远处一间木屋外的一滩血,和上面掉落的,被染红的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