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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求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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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树梢头,整座皇城依旧灯火通明,廊间彻夜不息的烛火随暖风微微晃动着,拉长了来往换班的几个太监行走的身影。
拉长,然后变淡,直至消失。
夜深人静,四周安静得很,只有踩在砖石上沙沙的脚步声,偶尔才传入耳来。
最后,连脚步声都悄然隐去了。
小安子换班下来,然后打着哈欠往自己的屋子处走。
而后,就当他要走到自己屋子那处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动,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自己身后晃了过去。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微微有些心惊,却还是侧过头去看,而就像幻觉一般,等他往自己身后去看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不禁有些讶异,但是也开始警觉起来。
还有几步路就到自己的房内了,小安子决定不再去管身后,加快脚步往自己房内跑去。
然而,等他打开房门走进里面去时,突然感觉门口似乎有些怪异,有什么东西分外惹眼。
他身子都走进去了,又缓缓地退出来。
只见门框上面竟插着一支短箭。
那短箭上绑着一段白色的绸带,一笔深一笔浅的墨迹微微从那绸带上渗透出来,一看就是写了字的。
小安子没有立即将那短箭取下,而是惊疑地环顾了一番四周。
四周无人。
于是他才赶紧将那短箭取下来了,再次确定无人看到之后,便十分警惕地关住了门,随后开始解开绑在短箭上的绸带来。
这是什么?谁给他的信?
他一时不知道,但是究竟是做贼心虚,他拆开那绸带的时候手都是微微抖着的。
他房间内一盏如豆的灯火,将他的轮廓映在身后的墙壁上。
展开绸带的那瞬间,那仅有的一个字映入他眼帘的时候,他心中猛地一惊,甚至没有拿稳而将那绸带“啪”一声掉落在地上。
他心里咯噔一声。
那绸带上面只有一个字,“约”。
然而他像是见了地狱中的恶鬼般的,心慌惊惧不已,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然而他又慌忙将那绸带捡起来,看也不再看一眼,只管将那绸带塞入自己的袖中。
脑袋一团浆糊,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不容易稳住心神之后,思路清晰了些,他又急忙站起来去关了自己面前的窗子,然后又颤着手从袖中掏出那绸带,伸手拉过烛台,想要将它烧了。
然而由于他此刻仍旧惊魂未定,烧了好几次竟然都没有点着。
“你还认得这个字?”
徐南霜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冷冷地吐出口道。
小安子一听这声音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不用转过身来就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了,于是他几乎是直接跪了下去,拼命朝徐南霜磕头,举着手哀求着,“饶命饶命!”
“请殿下饶命!请殿下看在先帝的份上饶小安子一命吧,小安子再也不敢了!”
徐南霜没有理会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绸带,道,“你给我下毒,还敢跟我谈先帝?”
小安子浑身颤抖,磕头如捣蒜,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就已经把额头都磕青了,看到徐南霜丝毫没有饶过他的意思,只好拖着身子伏倒在徐南霜的脚下,手抖不止地去抱住徐南霜的脚跟,哀戚道:
“是小安子该死!小安子该死!小安子该死一千遍一万遍!该千刀万剐!我不该给殿下下毒!”
然而他哭着哭着话锋一转,“殿下!殿下!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是陛下她逼我这么干的,我娘亲!陛下她用我娘亲的性命威胁我!她说······她说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她就要把我娘亲活活打死啊殿下!”
“我娘亲多年病弱在床,别说打死,就连一个板子她也承受不住啊!”
小安子痛哭流涕,眼泪鼻涕直流,连声音都开始哽咽起来,他无比懊悔地抬起头看着徐南霜,又边打自己的脸,狠狠地扇,道,“是小安子该死小安子该死!小安子这条贱命就不该留着!如今还害了殿下!我人面兽心,我不是人!”
脸被扇得都已经有很明显的红印了。
身穿夜行衣的楚轻尘收起箭弓,看着已经是很可怜的小安子,实在是不忍心,于是向徐南霜求情道,“南霜,他也是逼不得已,有这份孝心······也实属难得,不过就是当徐含雁的棋子罢了,你放过他一次吧。”
小安子扇得嘴巴都破了流出血来,苦苦乞求无果,却听闻楚轻尘在给他求情,简直是掏心掏肺感恩戴德,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又转向给楚轻尘一个劲地磕头。
边磕头边喃喃着,“多谢楚姑娘,多谢楚姑娘!楚姑娘活菩萨在世,楚姑娘真是个大善人!”
楚轻尘实在是看不了他这副样子,他要是再磕下去,怕是连额头都要磕出一个洞来。
她见徐南霜没有说话,但是实在又看不下去,只好大着胆子主动将小安子扶起来,无奈小安子根本不想起来,只想给徐南霜拼命磕头认错,楚轻尘止都止不住他。
眼见他额头从正常的颜色变成了青色,有了一处淤青,又见他再不断抬起的时候,额头那处青色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形成了包,然后直接出血了。
楚轻尘都害怕了。
其实她不知道,她以前在比武的武场的时候,同其他各派的高手过招自己也是这么惨的,但是她自己不知道。
她没想到这样劝都劝不住的硬要遭罪受,看起来是这么可怜。
“所以你为了你的孝心,选择忘恩负义?”徐南霜终于说话了。
小安子霎时就顿住了,竟然哑口无言。
“我时常听人说起,忠孝难两全,南霜,他既然知错了······”楚轻尘还是想为他求饶,毕竟在她眼中,小安子似乎也没有做出多大的错事,至少他还是有良心在的,知道悔改就可以了嘛。
“是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南霜,你身为一国公主,就不要跟他计较了。”
楚轻尘继续劝,然而,接下来徐南霜看向她的眼神,才让楚轻尘蓦然有些明白,像徐南霜这种身居高位的人一般是不会像她这样想的。
“楚轻尘,你给他求情?你竟然会替他求情?你不知道他下毒害我吗?如果我一直不知道呢?那是不是我就悄无声息地就死了?”
徐南霜看起来似乎有点生气。
而楚轻尘却没有想到她竟然是这样想的,现在她看着徐南霜,才发现似乎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一般。
徐南霜很是失望地低头看着还趴在她脚边的小安子,略微有些嘲讽地道,“上次在我寝殿,其他人说起你,你争辩不过,我亲自出口说我相信你,我信他们众口一词来污蔑你,可我没想到,我母亲对你恩重如山,我也偏袒过你,你竟然还是为了你那老母亲背叛我!”
“不是这样的!不是······”小安子尝试着争辩,满脸涨红,涕泪交杂,但是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直到最后他哑口无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跟你说这么多废话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今日心情算好,才有心思在这里跟你啰嗦,背叛我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下场······”
徐南霜挑了挑眉头,连看都没有看小安子一眼,只是淡淡吐出口,道,“你自尽吧。”
而后,话音未落,她又补了一句,“你娘我也会让她没有痛楚地下去陪你的,九泉之下,黄泉路你们还能一起做个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就像是在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仿佛这就是很普通很寻常的一句话。
可是这一句话,定了两个人的生死。
楚轻尘心里忽然有点发毛,尽管现在徐南霜就站在她眼前,离她只不过一臂的距离,但是楚轻尘现在看着她,却突然觉得这么陌生。
之前种种,那天真烂漫的笑脸不见了,她脑海里只剩下徐南霜面对这皇宫中各种勾心斗角各种利害关系,那嘴边浮起的略微有点冰冷的微笑。
“南霜······”楚轻尘叫出口。
“嗯?”徐南霜转过身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楚轻尘,道,“怎么了?”
楚轻尘看到小安子瘫软下来的身体,他额头上嘴角边的血,他扇自己扇红肿了的脸颊,还有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小安子脸上那心如死灰般的表情。
她受不了。
“南霜,你放过他好不好?”楚轻尘的声音罕见地很轻很轻,她甚至是发自内心地在乞求徐南霜。
“为什么要放过他?你们认识?你一直替他求情干嘛?”徐南霜没有狠心拒绝,只是很是纳闷。
其实,她只是没有那么看重一个人的性命而已,因为她从小看惯了生离死别,看惯了鲜血淋漓,所以她只是很是珍惜自己的命,她骨子里有点冷漠,她不在乎这些人的命。
楚轻尘却不一样。
“南霜,如果你是他呢?如果他的娘是你的娘呢?你会为了承诺或者是救命之恩而不管你娘吗?”
楚轻尘只好给徐南霜讲透点,虽然她也不知道有个娘是个什么感觉,但是这么多天,徐南霜时不时就要提起她的母亲,楚轻尘便也知道在徐南霜的眼里,她的娘是很重要的。
虽然给她说教,给她灌输些楚轻尘自己的大道理不太好,也容易引起徐南霜的反感,但是为了留小安子一命,楚轻尘只能出此下策,信口胡诌也要尝试把徐南霜说动了。
徐南霜刚想否决,然而她又没有说出口。
半晌,徐南霜推开门离去,道,“罢了。”
楚轻尘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看了那“九死一生”的小安子一眼,又跟着徐南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