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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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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时节,京城河畔边的砖墙墙角依稀开着点点黄花,岸边泊着卖花的小船,小船被刚抽出嫩芽的轻软柳枝稀疏挡着,隐隐约约能看见江南女子的灵秀婉约。
沿岸照旧有着卖字画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的小摊儿,摊主们都站在木架后殷勤地吆喝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偶尔也有卖冰糖葫芦的人路过,身后跟着一群扎着小辫子的小屁孩。
京城人烟繁盛,实是花柳繁华,划出十来步远便有雕花石桥,石桥上或红衣翠袖,或吟诗赏柳的意气书生,大有才子佳人珠联璧合气象。
小船上摇摇晃晃,站在船头两手抱剑的楚轻尘轻闭着眼,闻着江南的泥土清香。
船家兴致盎然,甚至嘴里哼着小曲,对着楚轻尘高喝:“客官,到京城啦!”
人群熙攘皆是兴高采烈,一派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之景,楚轻尘却一声叹息,提了剑,抛给那摇船的老头,道,“不用找零了。”
“诶,好嘞——客官慢走——”说罢,那船家摇着木桨驶离河岸,吊起嗓子,浑厚而不失洪亮地唱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楚轻尘低了低自己的斗笠,一手执剑往那些酒馆茶楼处去。
不出几日,楚轻尘便打听清楚了当朝靖和公主的底细,原来这靖和公主近年来颇受女帝喜爱,如今正是正值盛宠,然而行事乖张,做事不按套路出牌,甚至有称,说她极好男色。
楚轻尘甚至听说她不喜诗书雅乐,更不讲什么簪缨诗礼,只喜爱打打杀杀,崇尚武斗,喜欢与人争强好胜,脾性又不好,而且最重要的是,当今陛下原本想要将当朝连中三元的赵状元许配给她。
然而,靖和公主不由分说地拒绝了,还大闹一场,办了一场专门用来选她中意的当朝驸马的比武大赛。
说是比武大赛,切磋武艺,实则就是比武招亲。
楚轻尘觉得这个靖和公主徐南霜简直是个人才,连中三元的榜首不要,竟要办一场比武招亲,这不是专门的,以武夫之勇同书生的饱读圣贤书相对抗吗
倒也不是不行,但是一文一武,差别过大,靖和公主就算是仗着盛宠,这样做难道不是公然挑衅吗?
实在可笑,然而她自己却要干一件更加荒唐的事。听闻靖和公主生性多疑,平日里一概不接见外人,而且连身边服侍的婢女都是跟了她许多年的,从未更换过,如今自己此去刺杀,这条路是万万行不通的。
楚轻尘出自拈花一派,拈花一派本来修炼的武功便是拈花指,拈花指若修炼得炉火纯青,则可于淡笑风生之间,轻柔一指有如拈花,春光缱绻,刹那间波光婉转,便可将敌人斩于指下。
抚花从容,拈花一笑,杀人无形。
只可惜,失传了。
到楚轻尘的师祖一派,就已经没有人能够练成拈花指了,甚至后来,连练拈花指的内功心法都丢失了,现在门派之中不过寥寥数人,日日打扫庭院,浇花种菜,可算是门派凋零,一蹶不振。
到楚轻尘这代,本来楚轻尘还算是个有天资的,可惜掌门师父都没什么本事,导致楚轻尘也不过尔尔,幸好隔壁万剑门愿意教楚轻尘几招几式,也正因如此,楚轻尘这个拈花派的大师姐也还说得过去。
如今,拈花派惨遭横祸,导致门派被除名,拈花派的山门被打碎,门中虽然不过五六人,却也落得个无家可归的地步,只好日日在隔壁万剑门山下讨饭吃。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当朝靖和公主,徐南霜。
楚轻尘作为拈花派的大师姐,自然挺身而出,自愿完成师父交待的刺杀徐南霜、为拈花派讨回公道的重任。
当时师父聚集本派弟子,一甩手中拂尘,将此重任告知众人,并许诺谁若能成功完成任务,为拈花派一雪前耻,谁就是拈花派下任掌门。
当时半晌过去,弟子们无人敢接此重任,只有楚轻尘,拨开四五个挡在自己身前,还不断往后退缩的师妹师弟们,道,“我愿。”
她师父,也就是拈花派的掌门,欣喜若狂,以为楚轻尘是为了掌门之位才愿意接受这个艰难而任重道远的任务。
只有楚轻尘自己知道,她是觉得师父一个人站在那里,四周鸦雀无声,而且人家万剑门的守门弟子都要拿着扫帚赶他们走了,楚轻尘实在不忍心,于是含泪接受了师父的任务。
实在是,一把辛酸一把泪。
而如今,她就身在京城,就在敌人出生并长大的这片土地上,而明天,她就要上场比赛。
而她的敌人,听说明日定会出席观战,而且极有可能会亲自出场与当天的胜者一较胜负,真是上天助她!
等等,她能打得过吗?
不说这些了,楚轻尘才不在乎能不能打得过呢,总得拼死一试不是?
要是试都不试,她还怎么面对自己的师妹师弟,难道让他们看笑话不成?话说回来,估计让楚轻尘当了下任掌门,楚轻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直接散家伙,让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全部离开,哪怕是各做木匠铁匠,也远比天天在山中种菜浇花好。
好歹也不用成天吃素不是?
楚轻尘吃饱喝足,今夜便美美地睡下了。
次日,直到日上三竿,比武大会都开始了好几个时辰了,楚轻尘才恍然从梦中惊醒,然而,她做的梦正是她今日比武的事。
她梦见自己一战成名,将那些挑战者都一一打趴下,然后在全场观众的惊呼声中痛饮了三大杯好酒,然后还狼吞虎咽了一顿山珍海味,那香得流口水的鸡腿,脆嫩的皮和香酥的肉块至今好像还在自己的嘴边。
然后,那个靖和公主待她吃饱喝足后,亲自下场同她比试,两人惊天动地般的大打一番,你来我往你进我退,楚轻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徐南霜一拳打倒在地,收获了满场百姓的一片叫好声。
随后,徐南霜跪在她的脚下,可怜兮兮地求她原谅。
然后,梦醒了,楚轻尘抹了抹嘴角,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昨夜梦中吃鸡腿,情难自禁流出来的口水。
于是,她兴高采烈地上路了。
到了武场,只见人山人海,男女老少,将武场围得水泄不通,都看不到场上比武的人,只能看见不住耸动的人头,还有举起来的沙包大的拳头,耳边一片嘈杂的叫喊声。
楚轻尘好不容易找了个位置,钻了个空子挤进去报名。
是的,公主比武招亲,那是为朝廷选当今驸马,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比武,那都是要记名字上报的,楚轻尘挤得脸都变了形,才好不容易将自己手中的竹片交了上去。
那个负责记录比赛者姓名的官员抬起眼瞧了楚轻尘一眼,道,“来比武的?”
楚轻尘点点头,“对,这是我的名字,大人您请看。”
“楚大圆?”那官员接过楚轻尘手中的竹片,念出声,随即又抬眼看了一眼楚轻尘,只见楚轻尘巴掌大的小脸上,赫然长着无比粗横的眉毛,从额间一直飞到了太阳穴,而且胡子爆长,就像是路边的疯草,两腮都是长满了胡须。
两只眼珠子转啊转的,仿佛射出两道凶光。
楚轻尘扯了扯嗓子,故意把声音放低放粗,道,“怎么?不像吗?”
随即将自己的锃亮的大刀抬到桌子上啪的一声。
那官员本是站着踮着脚看比武的,此时却被楚轻尘的大刀吓到了,一屁股坐下,颤颤道,“好汉,莫要如此,赶紧把你的刀移开,我这就记下你的名字······”
楚轻尘看似轻松实则费力地将大刀抬下来,看着那个官员手执颤抖不止的笔尖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位壮士,可先到台下休息,今日报名人数众多,还请壮士等候片刻。”
“好。”楚轻尘赶忙拖着大刀走出去了,沿途别人纵使是沉浸在忘我的叫喊喝彩之中,也依然能听见楚轻尘的大刀横在地上发出的呲呲响声,赶忙让开一条路给她。
“砰!”楚轻尘看到自己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突然掉落下来什么东西,旁边的人赶忙飞速地闪在一旁,随即还没等楚轻尘看清那突然掉落下来的是什么,旁边的百姓们又迅速围了上去。
人群中发出一阵唏嘘声。
楚轻尘赶紧扒开人群一看,只见一个大汉满脸是血,一只手手腕处几乎已经要断了,他捂着那只手痛苦得蜷缩成一团,嘴里呀呀呀的发出什么惨叫,五官都扭曲在一起,看不清楚。
楚轻尘大刀一丢,赶紧俯下身查看,道,“这位壮士你怎么样了?”
那壮士两眼翻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场上那处黄色旗帜招展的地方,又睁着眼看了看自己的断手,登时便没了气。
楚轻尘两手一抖。
“让开点都让开点!”有人粗声喝道,只见两旁的人群赶紧散开,有侍卫过来拉人了。
楚轻尘看着他们将那大汉抬起,免不了的晃动过程中,那大汉藕断丝连的手臂登时就掉了下来,滚到了楚轻尘的脚下,人群一阵惊呼,赶紧跳开。
那俩侍卫仿佛见惯了似的,将那手捡起来,又接着拖着拉着那个死去的大汉,仿佛拖着死猪一般,拖走了。
在空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鲜红鲜红的,还热着。
上面立马沾满了灰尘。
楚轻尘吓得嘴都要合不上了。
然而,只听那边报场的官员拖长声音叫道:“下一个,楚大圆——”
楚大圆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等回过神来,楚轻尘差点没两眼一昏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