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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长姐谢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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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金陵城,天气湿热,人们大多尽量避免外出,更别提这炎热的午后了。即便这‘少更街’林荫成道,此时也未见多少行人。
谢源背上的刀伤还没有好全,他走几步就得停下歇一会儿——此时的他正撑着街道的大树,用扇子给自己扇扇汗。这扇子是林乐道前几日赠给他的那把玉骨银线扇,据林乐道说这把扇子名为‘芙蓉’,与那批胭脂一样,出自扬州怜香阁……
等到额头的汗珠少些了,谢源继续往前走。他心中憋了一团火,就不说赵修、何小胖这些狐朋狗友了,也不提张娟儿这样的同窗,就连只有一面之缘的林乐道(和陈解风)都来探望他了,可是秦仁却连个影子也没让他见着。他有时候甚至觉得秦仁就是‘欠揍’——待会儿见面他一定要好好收拾秦仁……
待他走到‘秦时小筑’,才发现门口挂了木牌,上书‘今日小店打烊’六个字——谢源更气了,他粗鲁地拍着门,不耐烦地喊道:“秦仁!赵修说你在书苑请了三日假,我知道你在家!秦仁!”
拍门拍了半晌,也无人应门。谢源心想,莫不是秦仁真的不在家?正要转身离去,秦时小筑的门开了——却只开了一个小缝隙。
秦仁的声音从那门缝里传来:“谢公子,今日多有不便,你还是请回……”话还没说完,谢源一脚踹开门,骂道:“杀千刀的,老子刀伤还没好就来找你,你却……”
因为谢源突然踹门,秦仁被门的冲击力撞到,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等他站稳了,谢源却骂不下去了他:这秦仁,今日只穿了灰白色的长衣,没有穿外衫——定然是没想到有外人来访,他腰间束着深灰色的衣带,头发有些凌乱,发间胡乱斜插着一根木簪——秦仁这般随意的穿着,竟显出几分魏晋时期文人嵇康、阮籍的风骨。但其斯文清秀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在他今日所穿的一身灰色长衣的衬托下,显得凄凄惨惨戚戚。谢源见他这般鼻青脸肿,显然是最近被人胖揍了一顿。刚刚他还觉得秦仁欠揍,想揍他一顿来着,此时见秦仁这副惨相,谢源心里莫名的心疼 ……唉,他不禁一阵苦笑。
谢源说话的语气都不禁柔和了,他伸手想去摸秦仁额头上肿起的一个大包:“平乐,你这是怎么回事?”
秦仁不着痕迹地避开谢源的手,之后客客气气地对谢源拜了一拜:“谢公子,今日我父母外出采购竹子了,我身体抱恙,不便招待你,谢公子你还是请回吧!”
谢源见秦仁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便笑起来了,他展开扇子,悠悠扇着:“哦——看你这态度,莫非你的伤与我有关?”
秦仁似乎有些想笑,但因为脸上有伤,又没笑出来,反倒成了一副苦相:“谢兄聪慧。实不相瞒,我这伤确实是因为被你们谢家人打……”
谢源听到秦仁说自己的伤是谢家人所致,想到这一个月来家中的悉心照料、秦仁的不闻不问,心中不知为何怒火更胜,便愤愤然道:“秦仁,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们谢府的家规严苛,即使是仆人,也绝不允许私自斗殴。而我们谢府,除了我,成年者就是我爹娘、孙姨娘以及我兄长谢吟,我爹娘即便对你有所怨恨,但身为官宦,也绝不可能对你大打出手,至于孙姨娘和我兄长谢吟,他们身份卑微,平日少不了与我作对,哪里会为我出头!”
见谢源这般维护谢家人,秦仁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叹口气,走开两步,沉默着看向门外。
狭窄的小铺里,两人一时无言,只各自默默杵着。
谢源尴尬地收起扇子、又展开扇子、然后又收起扇子,他刚刚实在太冲动了,秦仁的性格他是知道的,他说是谢家人打了他,那确实应该是谢家人打了他。谢源实在忍不住了,便看向一直沉默的秦仁,有些愧疚:“是我们谢府的谁打你了?”
秦仁也看向谢源,倒是仍然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我们还是不要讨论此事了——你这把扇子是?”
这话题转移得太过生硬,连谢源都能一眼识破。谢源有时候看不懂秦仁——如果秦仁是女子的话,谢源就当然要夸她大度识体了——但是秦仁不是女子,秦仁是一个辩论能力远高于旁人的举人……
“是林乐道送的,名为芙蓉,出自扬州怜香阁。”谢源极为简短的快速说完,秦仁笑了笑:“芙蓉,这名字倒是雅……”
谢源打断他:“是我兄长谢吟打的你吗?”能把秦仁打成这样,应该有些力气,兄长谢吟最有可能。
秦仁顿了一下,才不得不说道:“是一个名为谢娇的女子,她自称是你的姐姐……”
突然听见长姐的名字,谢源诧异不已,他连忙走近秦仁,抓住秦仁的手臂、急急问道:“你是在何时、何地、怎么遇见她的?”
秦仁见谢源这般关心这谢娇,便把详情与谢源一一说了。
原来在两日前,秦仁作为重要人证,再次前往刑部叙述案情。他叙述完案情,出了刑部不久,就遇到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长得秀丽端庄,雍容华贵,但大夏天的,却身披一件斗篷,似乎想尽量隐藏自己。那女子原本藏在一个大树后面,但她一看见秦仁,便冲出身来,先是敏捷地飞身一踹,踹飞秦仁,然后又迅速一个回旋踢,重重踢在秦仁身上,还怒不可遏地骂道“你个伪君子、真小人!你害得我弟弟差点丧命!”
彼时秦仁以为对方认错了人,一边忍着痛一边忙喊着“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了人,在下秦仁……”
没想到那姑娘俯下身来,她揪住秦仁的衣襟,紧紧盯着秦仁的双眼:“没错,我要打的就是秦仁!”说完,就一拳猛地揍在秦仁脸上。
秦仁疼痛不已,又不好对女子动手,只好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恰巧李百年此时也出了刑部,他听见秦仁的呼声,便立马赶了过来,见秦仁被一个女子单手拎起,便知道此女子身手不凡。
李百年抱拳一礼:“这位姑娘,在下李百年,这位秦平乐小兄弟是我的好友……你们为何争执,可否言与在下一听?”
那姑娘听见李百年的名字,面色顿时柔和起来,她随手一扔,秦仁便如同木偶一般被扔过来,李百年赶紧接住秦仁。
那姑娘说道:“小女子名为谢娇。这个名为秦仁的书生,一个月前与吾弟谢源、赵晓大人之子赵修三人一同前往城外穗华寺,然后三人遭劫匪绑架。那时正是这书生想出一个馊主意,说三个人往三个不同的方向逃跑……”
这李百年是知道的:“根据在下在衙门、兵部、刑部所听到的,此事确实如此。”
那自称为谢娇的女子,此时咬牙切齿:“你身为旁观者,难道不觉得其中有异?!而他们三人往三个不同方向逃跑,赵修往东、成功逃回;秦仁往南,虽然没能立即逃出来,但也毫发无损;唯独吾弟谢源!唯独吾弟谢源啊!他往西,被劫匪砍伤!”
李百年听了半晌也没听出名堂:“这……有什么问题吗?”
谢娇此时面目狰狞地反问道:“当然有问题!当时有三个方向,凭什么吾弟谢源就要走最危险的那一个?!他秦仁自己为何不走最危险的那个!他贪生怕死,所以才故意让谢源去冒险!你说——这秦仁是不是卑鄙小人!”
李百年放下秦仁,见秦仁站稳后,才对谢娇拱手一拜:“关于这件事,在下也算这穗华寺绑架案的半个亲历者,秦仁确实是想出逃脱方案的人,但如果你认为他是想乘机伤害谢源,那他完全不必去救被砍伤的谢源……”
没想到谢娇冷笑一声:“这秦仁老谋深算、心机颇深,他先让谢源受伤,然后再救谢源——如此一来,他反而成了谢源的救命恩人,岂不一举两得?!”
见谢娇疑心这般深重,李百年叹了一口气,他怜悯地看着对面的女子:“实不相瞒,谢姑娘,因为案情的缘故,半个月前我在兵部见过谢维谢大人,那时我问起谢源的伤势,谢维大人说,多亏有长女谢娇在宫中作女官,请了太医,吾儿病情才有所好转……”
此时谢娇作揖应承道:“吾弟谢源被救,还要多谢李将军在城门处相救……”
然而李百年话锋一转:“谢姑娘,在下也深知,能在皇宫里生存,必定是小心谨慎之人——只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宫里的人那般勾心斗角、肮脏龌龊。在这偌大的金陵城,也有光明磊落、胸怀坦荡、英俊爽朗之人,他人暂且不论,我李百年——便是这样的人!”
原本是捂着受伤的脸、站在李百年身侧、默默地听李百年与谢娇对峙的秦仁,脑子里一时转不过来,这……都是什么与什么啊?
而对面的谢娇,也愣了一下,疑惑地道:“李将军,此话何意?”
李百年挺直了身板——他原本就身高近六尺,此时他两手环胸,更是显得高大——他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缓缓道:“谢姑娘,我听说你是谢家长女,如今谢源都二十好几了,想必你也年纪不小了——谢姑娘,你不妨嫁给我……”
“休得胡言乱语!”谢娇急急地喝道。
一旁的秦仁也被惊到,这李百年应该是初次见谢娇,即便是一见钟情,也不能当着女子的面直接谈婚论嫁啊!
李百年却也不恼,他镇定自若,继续劝道:“在下没有胡言乱语!谢姑娘,你嫁给我,一来可以名正言顺出宫,再也不用作女官;二来,可以顺便解决谢姑娘你的婚姻大事,据我所知,这金陵城虽然民风开化,但女子一旦过了双十年华,就很难觅得良婿。我虽然只是城门守卫处的将军,但也好歹是吃皇粮的,你若嫁给我,也不算辱没门楣。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李百年滔滔不绝地说完,谢娇竟然陷入了沉思,显然是有所心动,正在权衡利弊。
而此时站在一旁的秦仁,只觉得眼前的事发展太过诡异——方才不是在讨论谢源受伤一事吗?为何突然就谈婚论嫁了?——李百年这般胡扯,而谢娇竟然心动!
秦仁急急劝道:“不可!不可啊!谢姑娘,这李百年,已经有一妻一妾了!谢姑娘你嫁过去便是做小——万万不可!”
听到秦仁的话,谢娇看了秦仁一眼,又谨慎地看向李百年。然而李百年也不反驳,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确实已经有家室了——不过,你若嫁给我,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我李百年对自己的女人一向很好。而且,我李百年上无父母,又无兄弟姐妹,所以谢姑娘,你嫁给我,将来不会承受任何婆媳矛盾、妯娌之争。”
被李百年这样一说,谢娇目光流转,似乎更加动摇了。
只有秦仁试图阻止眼前这场荒缪的闹剧:“谢姑娘,不可啊——李百年的话不可信!”
“此外,你若有心扶持谢家,我也全力支持。”李百年又加上最后一块砝码。
果然,李百年说完最后一句,谢娇已经完全被说服了,她似乎有些娇羞,然而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便对李百年说道:“你我在此说这事,怎算作数?你莫不会指望这‘穷书生’来作证人吧?”
秦仁知道谢娇口中的‘穷书生’是指自己,但他哪里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他走近谢娇,耐心劝道:“谢姑娘,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婚姻大事,自然不能儿戏!”李百年截断秦仁的话,爽朗地对谢娇说道:“我李百年,近日就会去谢府下聘礼,届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将是我明媒正娶的女人——谢姑娘只需安心等几日便可!”
李百年这般思虑周全,谢娇便放下心来,安心离去;而李百年想着要赶紧准备婚事,也不多留。徒留秦仁一人在原地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