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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大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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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霁最终与家里人和解了,覃思对此当然由衷的为她开心。
苏霁也不再如同以前那般胆怯,说话明显没有结巴了,给人的感觉也越来越有底气。
她们间的距离也有所缩短,少却了那一层隔膜。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周三的晚上,覃思刚进门,同平时一般,习惯性地叫了一声:外婆,我回来了。
然而—一家子人都围坐在沙发旁,一个一个面色沉重,客厅一片死寂。
覃思有些不明所以然,木讷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能让全家这个样子的,不用猜,肯定是特别大的事。
“覃思,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覃建国上初中以来第一次这么好声好气地跟她说话。
覃思没吱声。
“说话!是哑了吗?”覃建国蹙额,语气有些上扬。
“怎…怎…怎…么了?”覃思发现开口都变得异常艰难。
“你大伯可能瘫了。”覃建国的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覃思莫名心头一绞,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咬着干瘪的嘴唇,双手更显不知所措。
客厅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这么晚了,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最终还是外婆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一家人散了,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说实话,覃思对大伯并没有太多印象,唯一的印象就是小学五年级的春节,大伯抡起袖子挥锄在田里干活的样子。
再无其他。
黑夜,酝酿着诸多情绪,她内心不知所起的焦躁不安充斥着,翻卷着,让她彻夜难眠。
覃美已经打起了呼噜,覃思却觉得异常清醒,闭上眼就是覃建国那句“你大伯可能瘫了。”
她躺在床上,突然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悲哀—到现在,她连大伯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她在记忆中反复搜索着有关大伯的信息,显然,结果是一无所获。
连一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便已觉得悲痛难耐。
一旦那种无能为力涌上心头,便泛滥成灾。
覃思失眠了。
以至于第二天做月考语文试题的阅读节选《药》,她顿了好久才缓过神。
考试下来,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
周日,覃建国带着覃美与覃思去探望大伯。
病房在住院部13楼ICU,一趟电梯都密密匝匝地挤满了人。
“叮—咚—”
电梯门开了。
医院毕竟见过了太多生死离别,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只有悲痛哭喊声,以及那一声声“医生医生,快来啊…”
推开病房门,是一个全身黝黑的人,脸上爬满了光阴的褶皱,更显沧桑无力,厚重的呼吸机,脑袋明显肿大,双手扎满了针管。
旁边的心率仪,嘀嗒嘀嗒,上下弯折滑动的,是一条条生命线。
“是病人家属吗?病人现在还在昏迷时期,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你们注意安静。”一旁的护士调整着输液器频率,手法娴熟。
“看到了吗?你们大伯这个样子。”覃建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
覃美与覃思点头,一时接不上话。
“知道为什么带你们来这吗?”
她们迟疑地摇头,没有开口回答。
“这就是穷人,治得好的病,却因为没有钱成了这个样子。”覃建国突然冷笑了一声,“所以你们现在不努力,这就是你们的未来。”
病房除了仪器滴答作响,就只剩下穿堂风呼啸而过。
“说到底也是自己顽固,早就叫他把猪卖了,非要守着猪,现在熬出病了,猪也死完了人也变成这个样子还瘫了,家里一下子没有劳动力,日子也不好过了。”覃建国没顾她们,继续暗自抱怨着。
“身体出现毛病了,怕花一点钱去检查,在家里一直熬着,现在一晕,乡下那些蹩脚医生看得出什么毛病?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机会,本来打一针的事情,现在非得搞到瘫痪了。”
“到头来,省吃俭用,穷的无头无脑的,一个家都没了。”
突然,覃建国的电话响起,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他迫不得已,只好跑到走廊外面接电话。
病房里只留下她们呆呆的站在病房门口。
“姐,你知道大伯叫什么吗?”覃思怅然所失,开了口。
“问这个干什么?”覃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问我,我问谁?”
“其实我也不知道,”覃思突然笑了,双手已经有些颤抖冰冷了,“姐姐,你心里会很难过吗?”
“难过什么,生老病死不是常事吗?”覃美找了就近的一个病床坐下,双手撑在后面,想要缓解刚刚站着后背的酸痛。
覃思没有再吭声,只是呆呆的看着病床上的大伯,眼神闪过一丝不为人觉察的凄凉。
她低下双眸,注意到了大伯的手。
他的指甲都是残缺的,还镶嵌着泥土,手指间的老茧甚至还被磨破了。
在土地中劳苦了一生,最后却瘫倒在了这片土地吗?
真的是因为穷吗?
她觉得不是的,脑海却意外地浮现出以前听说过的一段话:命运总是爱捉弄弱者,越弱,命运多舛,越穷,一身的伤痛难以愈合。
她握紧了双手,指甲早已嵌入手心的肉,疼痛却来的后知后觉。
后来出了病房,她整个人都是茫然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拖着蹒跚的步伐走回家的,只依稀记得那时的行人熙攘,她与许多人相撞,却没有一次停下来。
仅剩十秒的绿灯,她只走到了马路的一半,红灯亮起,进退两难,站在马路中央,她听到了汽车鸣笛,也听到了很多人骂她长点眼。
这样一个不记得名字的…亲人,先姑且这么叫吧,让她心神不宁了好几天,那种始终缓不上神,喘不过气的感觉,压抑了她整整一周。
此时春盛,万物复苏,一切都有了绿意,欣欣向荣。
覃思默默望着窗外,叹了口气。
春天之下,一个家庭也渐渐地支离破碎。
春天并没有带来新生。
反之,掐灭了一个临近老年的男人最后的希望。
她又要开始撒谎了。
然而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