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大梦一场 ...

  •   喧嚣。
      这是孟泉自醒以来的第一感受。他眼皮垂软,全身无力,活似一睡睡了十年,如今便只剩个空壳。而他就好似被关在这孱弱躯壳里的鬼魂,摸不到,挣不开,只得双耳微微一动,仔细去听那窗外的喧嚣:约摸几米外的草鞋布鞋皮鞋踏在石板上的声儿匆忙来往,几声惊叫嚎哭掺杂在低而急的交谈,却都在接近他的屋子时如被蛰一般朝后退,一会儿又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片零散字眼。
      孟泉一时半会儿没能睁开眼,索性也弃了起床的心思,专心致志地听起来,勉勉强强整理出了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原来是大半夜宗祠走水,刚刚去叫了官家,却半天不来,现在刚灭了火,却只看到烧了一半的木门上被泼了鸡血,说是惹怒了恶鬼,要来索命。
      他听得云里雾里,甚至都没搞明白自己现在是在哪里,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脑子也沉沉发昏。半晌,门外的声音小了下去,似是官府的人到了。没了乐子,他便又百无聊赖起来,思维却逐渐清醒,破碎的信息与记忆便如绳串珠,一节一节地将他的出生到他的死亡一点一滴串起来。说来也有趣,孟泉此刻才终于想起自己似乎早已是个死人了。
      说起死人,他倒是从来不避讳。死亡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如同活着一样的东西,他便也从来不在意。只是偶然想到自己是被自己的师叔亲自判了刑,又被狱卒丢进的师尊信物给毒死时,他却有些怅惘,想说什么,却也说不出什么。他难得词穷语塞,思索了半天,直到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束强光晃了他眼皮下的眼珠,他才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再一动手指,便听得那拿着灯笼的人惊诧的声音:“醒了!”
      那大抵是个女人的声音。有些哑,似乎是刚哭过,又似乎是常常哭,时时哭,故而哑得自然了。孟泉还想抬起手来,却发现自己仍是浑身酸软,不听使唤。那女人却好似知晓了他的心思,只压了声音道:“恩公,你不必急着起,且听我说。”似乎想起什么,她又急忙忙地踏几步,做出疯癫毫无逻辑的动作,出去把门关上,然后才似正常人家一般地走回来,压了声音,伏在他耳畔:“恩公,我儿的仇,是你替我们娘俩报的,所以请你信我。我不会害你。”一提到自己的儿子,她又哽咽起来,可她的泪早已哭干了,便只抽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恩公,你是神仙下凡救活的。连公子——你的师弟,他让我照顾你,直到你今晚醒来。偶尔有个仙子也回来,她说是你师妹,能有法子救你。我也不懂人怎么死而复生,自你被送来连家那天以来,整整四年,自连公子送你来的那日起,只见你毫无气息,尽管每晚都能起来同外面的人说话,却全身凉得同死人一般,今儿却突然就像真活了一样——嗳,好久没和人说这些,我又废话了。对了对了,连公子说让我把这字条给你。”
      孟泉便感觉手中被塞进了一张布。
      那女人又絮絮叨叨地说:“连公子一个星期前给了我这纸,说要嘱咐你看了以后就烧掉,不能被其他人看见。我怕这字我老揣在身上会把它磨花了,虽然大字不识,但好歹也会做点女红,便把它绣了下来,把纸给烧掉了。不知道为什么,连公子原来都是亲自同我嘱咐这些事儿,今天却有一个军爷趁着刚刚的火找到我,说恩公你今夜会醒,一定要我好好照顾你,我这才赶来呢。唔,我又忘了不能同刚醒的人多说这些,该打该打。”她又急着拍拍自己的脸。
      虽一开始确实没法完全听懂女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在她短暂的沉默里,孟泉最终还是将女人的叙述与自己的记忆相互整合,整理出了自己死后的事情。
      他本来是龙泉剑化身,在剑冢中被师尊捡到,带回去被收作了大徒弟。因记着自己的本名龙渊曾因避讳皇帝而改了名为龙泉,此后便自嘲起了个名儿为孟泉,意思就是梦见自己变成了泉。他师尊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道:“那便如此。”
      从此他便叫了孟泉。
      在他被带回去的第五个年头,他师门所管辖的山海城出了一个举国皆惊的惨案:有着一百余人的唐家被人投毒灭门。查来查去竟什么都查不到,便发了悬赏。这女人的两个小舅生性纨绔,又因着手头紧,就把她从前夫家带来的儿子拉出去当替罪羊。那可怜孩子本是什么都不知道,受不住严刑逼供便招了假供,被判为无期徒刑,终生不得再生活在阳光之下。后来许是灭门的人又怕东窗事发,便派人暗中杀了那女人的儿子,女人便再无盼头。待到十年后那两小舅良心不安自首时,孟泉实在看不下去,在他掌门师叔下达判处他俩终生监禁于九泉以后,直接在公堂上拔剑先一步将他们斩首。
      彼时他掌执长剑,剑身热血成流顺锋而下,如雪落松峰般没入南方桦木。城中千人所坐的观台上刹那静如空谷,坠针可闻。直到他被高堂上狠拍堂木的掌门师叔厉声呵斥:“孟泉!你清楚你做了什么吗!”众人才如梦初醒,哗声四起。
      他面上无喜无悲,是因怒、恨早已竭尽了他的情感。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无辜的孩子只因不受待见而被推出作替罪羊,而他的师父为了替那孩子维权而华发早生,终日忧忡,曾那般超脱凡俗,一生秉持着见义不为即为不勇的意志,却也被扎满刀刃的现实刺得鲜血淋漓。他惋惜那孩子的命运,他替自己的师父而感到不值,于是他在极其清醒的狂怒中斩下了那两个小人的首级。面对着师叔的狂怒,他只是轻轻将剑身上的血甩净,刃身便如才从磨砺出那般光洁滑腻,映出地上那两个来不及惊愕的头颅。
      他那时是那般冷静地一字一顿:“我清楚。”
      他看见他的同门师弟把师叔紧紧拉住,也看见向来镇定自若的师叔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可以被名为难以置信的情感占据。他最后只记得他的师叔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望着他,然后用公正无私的声音说:“你清楚你犯了什么罪吗?”
      他听见自己回答:“我清楚。”
      随之而来的便是九泉之下的十年。
      九泉曾是山海城的一座地下城,得名于差一步竣工时被九条地下泉灌注摧毁了上下来往的阶梯。故而九泉从此便是下去的再也不得靠自己上来,成了天然的囚所。他在做关门弟子的时候,也曾下去送过几次饭,当时却只看到下方幽若深渊,泉声泠泠,白骨枯冷,叫人胆寒。
      但他却不怕。他天生不怕寂寞寒冷,就好像他活着只要自己就行似的。有时门外弟子会悄悄议论他凉薄,他的师叔偶尔被他气得极了也会骂他非人哉,只有他的师尊对他的寒凉不言不语,只是教他什么是义,什么是情。
      于是自那时起到他如今,他的情便都寄托在他师尊身上。这也是他为何当时能够极冷静地犯下了罪。可现在再念,他却隐隐有着对那时的不安:他师尊即使是恨极了那些罪犯,却也只是依法行刑,从不带入私人情感。他如今犯了他师尊最恨的事儿,便也惶惶难安,第一次起了干脆余生躲起,再不去见师尊的心思。但他又转念一想,他犯了这罪,他师尊骂他打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再想见他?便又苦着,干脆逃避,不再想了。
      终于,门外声儿渐小,他也终于恢复大半,慢慢动了手肘。女人见他是打算撑床而起,便立刻扶着他起了身。他双目也终于是重见光明,滴溜一转,昏暗屋内摆设便是尽收眼底。再联系这女人之前装疯的行为,他也算是理解了这可称得算是简陋的小屋:梁朽欲坠,粉漆斑驳,一矮木桌木椅木床,一短旧帘旧布旧灯。人生疲态,倒是在这女人屋中尽显,家徒四壁,大抵也不过如此。
      他终于低低出了声,哑得吓人:“谢谢。”
      女人被吓了一跳,蓦地落下泪来。正当他欲问她为何落泪时,她却自顾自地先说:“我最后一次见我儿时,他声音也是这般。咳,又冒犯到你了,恩公还请别在意。”
      孟泉倒也没有多为难她。他缓缓转了转手腕,扭了扭脖子,终于好像找回了有身体的感觉,方道:“无妨。”随后他又展了那张布,可以看得出都是拆了旧线绣的,针脚又细又密,秀出的字也清秀。即使是经手过一道,因着女子女红麻利,他也辨认得出他师弟那一板一眼的楷体。
      原来那信所说并非别的,而是给他的交代:
      知师兄替师叔不平今日遭非议于心不忍
      故为师兄造新身详情请询薛三娘
      山高水长若师兄愿隐或入世皆可
      师弟师妹只为还师兄一清白身
      及阅毕,孟泉知道了连师弟的意思。连无边原本是他掌门师叔叶晷的亲传弟子,算来也是他同门。况且是他叔叔先犯了大罪,他自己也有愧于天下,来帮他也算是情理之中。而那师妹唐参又是他捡回师门的,本就同他亲近。想及此处,他便抬了头,稍有奇怪地问那女人:“你是薛三娘?”
      女人微微一点头,道:“是。恩公大抵是还记着我随夫姓了连罢,可惜夫君去得早,我儿早去,我本是再留不得连家。可我家山高水长,回不去,便只草草改了姓。”
      孟泉又问:“那你何故装疯?”
      薛三娘一愣,半晌,闷闷道:“恩公,我如今也不在乎什么家丑不家丑的,直对你说吧:我本是薛家三姑娘,先是被嫁去了沈家,后来沈家因着皇命——你许还不知这几年京城动荡,便随后再提。因着皇命去守九皇陵,我因身孕不便离京,便休夫而留。待我小儿生了,我夫君——就是连公子他叔,说心悦于我,薛家见有利可图,不顾我愿,收了大笔彩礼,于是我俩才顺利结婚,也改了夫姓,谁知天道于我不公,又夺了夫君的性命……”她本又欲哭,却只一耸鼻,哭也哭不出,继续道:“薛家于女子不公,想叫我回去再嫁人收彩礼,我不愿,便装疯。他们看我疯了,便也不得送回去,才愿我留在这。”
      孟泉一点头。他也并非不知这种勾当,故而还算理解面前的三娘。他也不纠缠于薛三娘的往事,只问:“那你知道我师弟说的替我造新身的意思是什么吗?”
      “那自然是知道的。”薛三娘忙答,“自从你被打入九泉大牢以后圣人换了三任,我不常出门,搞不懂究竟是个什么回事。但偏偏这最后的圣人最为推崇法律,所以到了大家觉得安定以后,就有好多人为你请愿求释。不料圣人震怒,下令不得改命,还要加罪。听说最后还是新太子替你劝住的。连公子见圣人这般恨你,便替你造了个新身份,说是挂名与我的儿子,叫薛子皿。——恩公你别误会,你也不必喊我什么,就自己做事去便是。若有什么事,我若能帮得上忙,虽然力量微薄,却也还是有些用的。”
      孟泉却只是一顿首,不再多说。薛三娘只当是他累了,也不说什么。
      夜风便如知他俩沉默一般,鼓鼓地吹起,呼啸过长廊。
      此时门外远远地又一阵铁靴踢踏的声儿传来,似是听得屋内无声,稍有迟疑,却还是敲了敲门。薛三娘扬声:“进来罢!”紧闭的木门方吱呀一声,一个军爷便推门而入。见了床上的孟泉,也不惊讶,只行了个礼,匆匆道:“孟师兄。”
      这却惹得孟泉疑惑起来,他记忆中的将军师弟从来是端着兵书提杆枪朝人笑,从未朝他行过正经礼,也从未笑得这般淡。孟泉从来不是个傻的,便也知道将军师弟身上发生过些什么。他本想问问,却突然想起这连家本来是遇着要紧事才惊动官府,故也不多寒暄,只道:“看来我醒在连家这事儿倒是人尽皆知。”
      将军师弟匆匆一笑:“也不能这么说。能知晓这事儿的也不过四五人,还都是口风紧的,本就是存意让师兄好好度过后来,又怎么敢多说。不说别的,孟师兄,——我来此处只为一事。”他说罢,关了门,朝薛三娘笑笑以表叨扰,遂言:“师兄,今儿连家遇了诡事,现在他们去请了云师叔驱鬼。故而如今有两条路不容你再踌躇,一条入世,一条出世。你选哪条?”
      孟泉登时五味杂陈。俗话说得好,屋漏偏逢连夜雨 ,船迟又遇打头风。孟泉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方才念着避师尊一阵子,如今却不得不面对着抉择:倘若他对将军师弟说他要入世,那便得立刻就去见师尊,否则再不得如此好的机会入那个他早就猜到的局,而当初杀那两人的举动也会立刻变得毫无意义。可倘若他真的遇见师尊,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师尊,不知师尊是会怒会怨还是会冷会绝。他第一次真正怕了,怕余生庸碌,怕错过便是错过。
      可再怕也得走。倘若他一直停在那里,那路就不会再延伸,风景也不会再变。数十载后他再回首时,也只会停在最为惊鸿时,错过未来峥嵘涯。
      他敛了心思,答道:“我随你去见师尊罢。”
      将军一点头:“那请师兄随我来。”见孟泉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几步适应后,他便朝薛三娘点头致意,领着孟泉朝着正堂走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