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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思念 他只轻轻叹 ...

  •   1
      村口围了里里外外一圈人,春华姐牵着我的手硬生生在人堆里挤出一条道来。
      白发苍苍的老村长被蔡姨搀扶着握住一个接一个年轻战士们的手,老泪纵横的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场面话,只得一个劲的讲,“好孩子、好孩子……”
      虽然后来同村的阿鱼暗地里跟我咬耳朵说是因为老村长一辈子到头大字不识,临了也不见得说出那等惊天地泣鬼神的漂亮场面话。但现下大家全然满心离别的悲切和不明前路的凄苦。
      春华姐趁着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老村长身上,悄悄戳了下我的侧腰,伸出一根食指正指向他。
      他穿着统一的战服,体格高大而挺拔,刚毅坚直的面庞自带凛然正气,小麦色的皮肤更显他气势凝肃,艳俗的红色绢花系在腰间。
      我一回头却正巧对上他视线,他朝我笑笑,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眸弯成细细的月亮,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带着点傻乎乎的少年气悄悄朝我招手。
      我心中羞怯,面上也热起来,一点点向他挪过去,期盼着能跟他悄悄说上几句话。
      可直到一切都结束,我们仍旧没能说上一句话。
      在快离开的那一刻,他急匆匆的转身抓紧我的手,“等我回来,你就……”
      我就什么?我就怎样?我就如何?
      我不太明白,但离别之时已然迫在眉睫,容不得他再多说一句。
      他只轻轻叹口气,宽厚的大掌轻抚过我头顶,握着我给他的还未成熟的青涩梅子,转身踏上大雨后泥泞的征程。
      乡里勉强上过几年学的穷儒幽幽慨叹,“归期无期,一身血肉祭河山。”
      “英魂有识,二还家乡奉平安。”

      2
      以我这破脑子估计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只好去找春华姐一起集思广益。
      春华姐本名据村里消息最灵通的齐婶说是叫“春花”。可她有门亲戚是在城里住的体面人,听了觉得春花这名委实俗了,正逢死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重名远亲也叫“春花”,于是跟她父母商量着改个好名,有个好兆头。
      两人一合计感觉已经念顺口再改口难,索性取个谐音,就叫“春华”。
      后来春华姐果真人如其名,套用齐婶的话来说就是。
      “漂亮得实在见鬼。”
      简直不是凡间可以见到的美人,却又不是老一辈口中神话故事里那种仙气飘飘的那种漂亮。如果非要说个形容,我倒是觉得她更像山间精怪。
      阿鱼认为她是民间神话故事里被贬下凡尘的堕仙。
      我俩各执一词,据理力争,吵得天昏地暗,就差双双撸起袖子决一死战。
      最后结果是春华姐给我俩一人一个白眼全赶出去。

      3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跟春华姐说了,并提出我的疑问。
      “我才不告诉你,这件事要他自己说才有意思,别人告诉你算怎么回事。”她哼笑一声,顺口骂了他一句,“木头。”
      我说:“他才不是木头。”
      春华姐撇我一眼:“两根木头。”
      我不说话了。
      今天有点想他,但只有一点点。
      算了,其实很想他,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4
      阿鱼终于结束自从上次我俩吃了春华姐的闭门羹后她的单方面绝交三个月,问我怎么老是叹气。
      我把脸结结实实的埋在手臂交叠圈出来的那个狭小空间里,老老实实的答:“我有点想他。”
      这次轮到阿鱼不说话了。

      5
      今天洗衣服路过村口,齐婶告诉我们春华姐要嫁人了。
      “她爹娘正决定用她去换两袋米和一串腊肠呢。”
      阿鱼一惊一乍的愤怒大叫:“怎么这样!我唔……”
      “你叫什么!这也是我听来的,又不保真,”齐婶紧张的捂住她嘴巴,眼睛上下扫视周围,“阿鱼!你这大嘴巴!下次你可甭想听我说了!”
      阿鱼眨眨眼试图求饶。
      齐婶不为所动,决心要在今天治治她这一惊一乍的毛病。
      我权衡利弊,从善如流的抛弃阿鱼,提着衣服去河边洗了。
      明天就是村长的寿辰,还得早起去他家帮忙做菜呢。

      6
      大家热热闹闹的聚在村长的小土屋里。
      炊烟悠悠蔓上天,食物的香气浸湿衣襟。孩子们在草地上不停不停的跑,累了就扑进土地里,痛痛快快的打滚。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在大叫。
      “我要随着风飘起来了!”
      笑音融进山里,叮叮当当像初春融化的小溪。
      孩子们回来的时候,身上不免都沾了点泥点。为首的那个孩子叫小月亮,身上尤其的脏。
      小月亮的娘一看他就惊叫起来,“皮孩子!身上弄的脏呼呼的!”
      她作势要打他,他就笑着跑开,躲在小伙伴们里说,“是大地说的,它说它想拥抱我!”
      “玩得脏兮兮还有理了!惯的你!”
      大家哭笑不得,阿鱼搭着我的肩,笑得弯下腰,嫂嫂端着她的拿手好菜出来,招呼着大家一起吃饭。
      辣土豆丝塞在蒸得香喷喷的白面馒头里,热气升腾,柔和了每一张脸。
      村长乐呵呵的拉住小月亮的娘,“先吃饭,先吃饭。小孩子总是贪玩的。”
      小月亮的娘不好拒绝村长,瞪他一眼就顺着村长的意坐下了。
      小月亮得意的在她身后做滑稽的鬼脸。见我望过来,立刻又绽放出大大的笑脸,隔空伸出食指点点她的后背,又摇摇头,低垂着眉眼可怜兮兮的示意我不要同她说。

      7
      我今天梦见他了。
      我梦见他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奔跑在白色浪涛一样的芦苇荡中。
      我跟着他跑啊,跑啊。
      这片芦苇荡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到处都是白茫茫的。
      我抽回手说:“我跑不动了。”
      他回头看着我,停下也没说话,整个人被夕阳绒绒的光淹没,抿抿嘴似乎有点委屈。
      我们俩就这样一直看着彼此,他不讲话,我也不讲。
      于是他又重新捞起我的手郑重的握着,轻轻摇头。
      他慢慢的蒙住我的眼睛,让我视线的范围一点点缩小,他的头发、眉毛、眼睛、鼻子、耳朵……可是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又只记得他那双半垂的明亮眼眸上宛若黑色蝶翼一般颤抖的卷翘睫毛。
      我极力回想着他眼睛里倒映的景色,却像蒙上雾一样瞧不真切。
      我跟嫂嫂说了这个梦。
      她没好气的伸出食指戳我的额头,骂我是恨嫁的老姑娘。

      8
      春华姐来找我了,可她眼眶红红的,好像痛哭过一场似的。
      她问我:“你说爱情是怎样的呢?没有爱情能够幸福吗?”
      我掰开冷硬的高粱面饼分她一半,她却摇摇头,我只好一个人啃起来,仔细思考之后回答她。
      “春华姐,我不知道。”
      她皱着眉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心,声音突然轻而软,“如果你不知道,那谁又知道呢?”
      我静静的看着她。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飘飘,“那你为什么想跟他在一起?”
      我没说话,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世上有很多深奥的道理可以解释这个问题,可那永远不会是我的答案,于是它就变成了我一个人心中的不解之谜。
      那时山里下着雨,他敲开我的门,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只有怀里抱着一束干净的不知名野花。他跟我道歉,他说花被雨打掉了一些,不漂亮了,下次会送我更漂亮的花。
      我当时躺在床上,我就想啊。
      这个人那么好,我要嫁给他。
      我跟他过一辈子。
      春华姐似乎知道从我这儿她什么也不能知道,起身就准备走了。
      眼看那朵漂亮的花被风雨蹂躏得快要凋谢,让我忍不住对她说:“春华姐,我要你幸福。”
      其实大概有没有爱情的婚姻都能幸福,却不一定是你想要的幸福。
      而我要你幸福,是发自内心的幸福。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但也再说不出什么劝慰人的长篇大论来。
      她静静的站着,半张脸藏在浓稠的墨色里看不清神色,转身就走进了沉沉的黑夜里消失不见。

      9
      今天上山割野菜回家煮汤。
      我找半天,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得了一拳头多的一小捆野菜,准备给嫂嫂补点营养。
      嫂嫂怀孕啦,等他回来就能看见我的辈分又往上提一大截了。
      我给那孩子取了个小名,就叫虎头。
      嫂嫂嫌弃的笑呸了一声说:“万一是个女孩呢?”
      我不服气:“女孩怎么就不能叫虎头了?要我说,女孩就更该叫虎头。”
      虎头多好啊,威风极了。
      嫂嫂说:“叫‘虎头’的孩子肯定皮实,咋呼呼的。”
      她用力戳我的额头,转头又像是心软一样揉揉我通红的额头,轻呵出一口气,“我呀,喜欢你这样的,乖巧懂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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