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Shenny

2、第二章 自从梁

　　自从梁志伟中风后，来看他的人络绎不绝，除了兄弟姐妹之外还有他的许多朋友和同学。梁志伟几个读书时玩得好的同学几乎是每天都来，还背着王珠珍偷偷塞红包给梁阿秀，说虽然钱不多但是聊表心意，让她给弟弟买点补身体的东西吃。
　　能够将学生时代的同窗之谊保持到花甲之年的人，可以说是世间少有，但是梁志伟做到了。医生护士们都说，从来没见过来探望的人这么多的病人。同病房的家属们纷纷表示佩服和羡慕，梁志伟的人缘是真的好。梁阿秀骄傲中带着几分痛心：“是啊，我们志伟人是真的好，几个弟弟当中，就属他良心最好。”还有一层没有表达的意思，人好有什么用，年纪不大躺在那里动都动不了；朋友多有什么用，娶了王珠珍这样的老婆，简直是前世作孽。
　　王珠珍对丈夫的冷漠程度，的确令所有人咋舌。大家早都有点知道梁志伟那个老婆脑子不大对劲，可是万万没想到在老公被抢救的当晚她把所有人都赶走、管自己回家不说，第二天还像没事人一样在小区里跟人打乒乓球。每天跟上班一样来病房签到签退，老公成这样了，一滴眼泪都没掉，成天乐呵呵的，还老想把过来探望的亲朋好友赶走，理由是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空气太差了，会害了他。大家不理她，她就越是来劲。有一回说的太过分了，梁志伟的同学阿虎直接和她在病房里吵了一架，王珠珍这才收敛了一些。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梁志伟的哥哥姐姐甚至生出了让梁志伟和王珠珍离婚的念头。
　　那天主治医生来和家属商量病情以及后续治疗，他说万幸梁志伟抢救的很及时，康复的几率还是很大的。现在医院的中医科已经给他安排了每天一次的针灸来刺激他的右半边身子。等到出重症监护室后，好好地做复建很有可能可以恢复到正常人水平。但是最好能给梁志伟装个支架，否则就算康复了，今后还是有很大可能再度中风。江培林、梁阿秀还有江鹇听了都着实松了一口气，仔细询问医生关于手术的一些细节，什么时候做比较好，王珠珍却满心的拒绝，找各种理由推脱。一会儿说这里的医生技术不行，一会儿说手术有各种风险。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她无非是嫌手术费太贵。
　　梁阿秀快被气哭了，对江培林说道：“又不是真当没有钞票，志伟那个时候跟着你做投资，赚了十几万都放在拉头没有动顾。她丝加也有一套房子来咚，我看她就是希望志伟早点死歪！”（注：此处梁阿秀讲的是杭州话，拉头=那里；动顾=用过；丝加=自己；来咚=有；死歪=死）
　　江培林摇头：“那我们也没办法，动手术个钟事体，我们做不了主。”（注：此处江培林讲的是杭州话，个钟事体=这种事情）
　　是啊，别的事情做哥哥姐姐的可以插手，可是动手术，除了梁志伟唯一的家属王珠珍之外没人有权利拍板，更何况他们其实也在害怕担责任。
　　那天王珠珍回病房后又去梁志伟那儿瞄了几眼便离开了医院。梁阿秀一家看着这一切无奈又闹心，决定去病房和梁志伟告个别也回家去。
　　梁阿秀在病房恰好遇到了三弟梁志胜和三弟媳孙金霞。他们和梁志伟住在同一个小区，两分人家住的房子刚好是面对面的两幢。孙金霞对梁阿秀说，今天早上她买菜回来，看到王珠珍在卖梁志伟的衣服，去梁志伟的隔壁找邻居打听了一下，邻居说王珠珍认为梁志伟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把他的衣服卖了。
　　实在是太荒唐了！梁阿秀气极。
　　江培林想了一下说道：“要么干脆叫志伟同王珠珍把婚离掉，财产分一分，医疗的费用肯定有了。然后么他的事体你们做兄长、做阿姐的也好做主。”
　　梁志胜表示同意，只要梁志伟点头，哪怕王珠珍不同意离婚他也可以去找律师打离婚官司。
　　梁阿秀把身子向梁志伟靠过去，问道：“夹个套？你要是同意个话语，你就点点头，志胜会的给你办好地。”（注：此处梁阿秀讲的是杭州话，夹个套=怎么样；同意个话语=同意的话）
　　梁志伟看看她，又看看病床前的姐夫，三哥，三嫂，没有任何动作。
　　梁阿秀着急了：“个钟老婆你还留恋她自撒？离了么算的！”（注：此处梁阿秀讲的是杭州话，个钟=这种；自撒=干嘛）
　　梁志伟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江培林劝妻子：“个钟事体他啊不是很好决定地，我们多给他几天功夫，让他好好想想。”
　　天色渐渐晚了，几个人在病房稍微聊了会儿便各自回家。
　　入夜，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病房里探病的人都走了，重症监护室家属不能陪护，病房里只剩下病人们。整个房间变得格外安静，只剩下大家轻缓的的呼吸声，钟表的滴答声，还有日光灯的嗡嗡声。
　　梁志伟看着泛白的天花板，脑子里回想着下午大家让他离婚的提议。
　　虽然姐夫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他不会离的。倒不是因为他对王珠珍爱得有多深，当初他们根本不是因为爱情结的婚，他们之间，也从来没有过什么爱情。结婚那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架不晓得吵过多少回，离婚也闹过几次，都没离成。年轻的时候没有离，现在他这样了，再去离，何必折腾呢。
　　王珠珍那样对他，他也不是没料到，这女人脑子一直都有毛病，从他第一次和她见面到现在，他从来没觉得这女人脑子正常过。
　　要不是因为王珠珍的母亲陆小梅和他的母亲白招娣是闺蜜，他当初又怎么可能认识王珠珍呢。
　　和王珠珍第一次见面，好像是他八岁的时候吧……
　　那一年，王珠珍六岁。他记得那是初夏的某个午后，父亲在洗衣店上班，大哥梁申垚和三哥梁志胜去店里帮忙了，二哥梁志冠在隔壁木匠师傅那里学艺，都不在家。家里只有白招娣、梁阿秀和他三个人。白招娣和梁阿秀都在干活，他在写作业。突然有人敲家里的门，白招娣过去把门打开，只见门口站了个穿着一件已经被洗的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的衬衫和一条打着几个大补丁的棉裤的中年妇女，满脸的沧桑，面颊上不知怎么有些红肿，左眼青了一块。手里牵着一个又瘦又小的女孩子，梳着两支羊角辫，一双大眼滴溜溜的转，双唇微张，鼻子下面挂着两条清亮的鼻涕。
　　白招娣打量这对母女了一会儿，疑惑道：“你好，请问你找哪个？”
　　那女人看着白招娣，目光中先是不相信，然后渐渐转为悲凉，最后满是绝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招娣姐！我是小梅啊！！你认不出我来了吗？”
　　白招娣大吃一惊：“小梅？你是小梅？？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们不是逃到湖州去了吗？”
　　一面赶紧让她们母女进来，一面招呼梁阿秀去搬椅子倒水。
　　那个叫小梅的抱着白招娣抽噎了许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和白招娣讲述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小梅姓陆，和白招娣原来同住在位于德清的下斗村，从小跟村子里的另外几个孩子一起长大，大家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陆小梅是村里最有钱人家的千金，长得也非常漂亮，是村里最美丽的姑娘。
　　陆家有女初长成，亭亭玉立，貌若天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陆小梅还差两年才到嫁人的年龄，便有许多本村的、隔壁村的小伙子前来提亲。陆家父母出于为女儿和自家的前程考虑，给她和村长的长子杨展华定了亲。
　　杨展华也是一表人才，人聪明，对陆小梅也相当好。可惜陆小梅早有了心上人，他是陆家长工王二的儿子，叫做王林保。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已经爱到了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地步。可是陆家父母却对陆小梅说，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杨展华，我们可以换人，但是嫁给王林保想都别想。然后给了王二一笔钱，让他们父子立刻离开下斗村，再也不许回来。王林保走的那天，陆小梅跪在地上拼命哀求父母不要把他们赶走，可是陆家父母毫不动摇，甚至想安排女儿干脆早点结婚。
　　自那之后陆小梅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都肿了，说如果今生今世不能嫁给王林保，她宁愿死。过了半年左右，王林保偷偷摸摸溜回下斗村，找到了白招娣他们说在湖州开了一个馄饨铺子，想带着陆小梅一起走。白招娣他们一众好友看着陆小梅和王林保爱得死去活来却要被生生拆散，心疼这对苦命鸳鸯，于是就在陆小梅要和杨展华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帮助他们私奔了。
　　离开下斗村后，陆小梅跟着王林保一块儿来到湖州经营馄饨铺子。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的小两口刚刚开始甜蜜恩爱，很快生下了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儿，起名珠珍，像珍珠一样美丽宝贵的意思。可是随着时局的动荡，馄饨铺的生意越来越差。再加上有了孩子，开销增大，生活越发艰难。漏屋偏遭连夜雨，王二又恰巧在那个时候感染了肺结核，家里不仅少了个劳动力，还多了一个又要被照顾又要花费大量金钱的病人。王林保在生活的重压之下越来越消沉，狂躁自私的本性也逐渐暴露。
　　陆小梅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又要做家务，又要照顾年幼的女儿和躺在病床上的公公，还要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剁馄饨陷。这样的苦日子原本就是咬着牙过的，可是她拿命爱着的丈夫不仅不怜惜她，还和她屡屡闹矛盾，一会儿嫌她娇气，一会儿嫌她生的是个女儿，甚至怀疑自己离开的那半年陆小梅跟杨展华有什么。陆小梅委屈极了，她的性子向来温软，哪里会和王林保吵架？只会默默地掉眼泪，又被王林保嫌弃爱哭。后来王林保不知怎么的染上了酗酒的恶习，心里一烦就喝酒，一喝醉就对着陆小梅大打出手，打得陆小梅鼻青脸肿。第二天醒酒后发现自己昨晚干的好事又后悔不已，对着陆小梅磕头认错，痛哭着赌咒发誓再也不这样。陆小梅次次都心软原谅他，王林保被原谅后过不了几天又喝醉，喝醉后又打妻子，然后故技重施求原谅。就这样周而复始地过了好几年这样的日子。期间陆小梅也不是没想过带着女儿离开，但是她心里始终深爱他，舍不得离开他。更何况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下斗村她是没脸回去了。于是只能这样忍着耗着。上个月，王二病逝，王林保卖掉馄饨铺子给父亲办了丧事，他们一家三口在湖州已经完全过不下去了，又无意中得知昔日的闺蜜白招娣如今在杭州成家立业，于是举家过来投奔，看看有没有可能请白招娣帮忙在杭州找点事做。
　　讲完全部的故事，陆小梅已经哭得不能自己。
　　白招娣眼中也含了泪：“天哪，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我还以为你们会过的很幸福……你为他放弃了一切，他怎么可以这样待你？”
　　陆小梅双手捂着脸，痛哭着：“我也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也许这就是命吧。我背叛了父母，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
　　白招娣叹了口气：“都怪当初大家都年纪太小不懂事，没把人看透。现在想来，也许他本质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当年你的父母才会这么反对。”
　　白招娣越说越内疚：“都是我们的错。当初以为是在帮你们，结果却害了你一生。早知道这样，你当年还不如嫁给杨展华。”
　　听到这个名字，陆小梅眼前隐隐浮现出那个大眼睛黑皮肤，充满阳光，总是对她温柔地笑着的男孩。
　　她慢慢问道：“我走后。。。杨展华怎么样了？”
　　“你走后，他伤心了一段时间，后来到杭州读书来了。成家后每年春节都会带着老婆孩子回村里，听说他老婆好像是他的大学同学，现在杨展华当了工程师，他老婆在杭一中做老师。”
　　陆小梅再度叹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那个挂着鼻涕的小女孩早就耐不住性子，开始在梁家的地上满地乱爬。
　　陆小梅刚才只顾着和白招娣叙旧，这才注意到女儿的不当行为，连忙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珠珍，不许这样，过来叫白阿姨好。”
　　王珠珍朝白招娣瞅了瞅，小嘴一噘，将头扭到一边。
　　“怎么可以这么没礼貌呢？叫人啊。”陆小梅有些生气了。
　　白招娣摆手道：“没事的，可能她第一次见到我，有点怕羞。哎，你女儿的眼睛好漂亮，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可惜瘦了点，不然真是个小美人。”
　　白招娣从兜里摸出一枚五毛钱的硬币，对一旁正在补衣服的梁阿秀道：“阿秀，你带志伟和珠珍妹妹到街上买糖去。”
　　“妈，我在干活，一会儿还要去收晾在外面的被子，叫志伟自己带珠珍去吧。”梁阿秀拒绝道。
　　白招娣眼睛狠狠一瞪：“叫你去你就快去，这些都可以回来再做。”
　　梁阿秀还想说些什么，白招娣怒道：“还不快去？想找打是不是？”
　　梁阿秀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钱，一脸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屋里的两个小朋友听说要出去买糖，老早在门口等着了。
　　温暖的阳光照在石板铺的路上，和煦的微风吹着，路边的行道树上已经长满了翠绿翠绿的叶子，被风吹得发出沙沙的响声。
　　沿街的各种店铺都开得正热闹。
　　梁阿秀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大步走着，仍旧是满脸写着不高兴，不知道是还在生白招娣的气，还是另有心事。
　　她走的实在有些快，后面的梁志伟和王珠珍几乎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三人走进一间卖糕饼点心的铺子，梁阿秀把钱递给老板：“给我称五毛钱的粽子糖。”
　　“好嘞。”老板刚要抓糖，一个细声细气的小女孩的声音想起：“我想吃这个糖。”
　　这是梁阿秀和梁志伟姐弟听到王珠珍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朝她看去，只见她的手直直地点着粽子糖旁边那格里码着的一大块一大块的麦芽糖。
　　“这个糖粘牙齿，还是粽子糖好吃。”梁志伟好心提醒。
　　“我就是要吃这个。”王珠珍固执道。
　　“那就来两毛钱的麦芽糖，三毛钱粽子糖。”梁阿秀对老板道。
　　“不行，要三毛钱麦芽糖，两毛钱粽子糖。”王珠珍并没有满意。
　　梁阿秀只好让老板按王珠珍的意思称。
　　这姑娘儿可真不是省油的灯，梁阿秀暗想。
　　老板觉得王珠珍对麦芽糖的执著有趣的很，加上见她玉雪可爱，又瘦瘦小小的惹人怜，便多送了她五分钱的麦芽糖。
　　糖一拿到手，王珠珍就抓出一大块麦芽糖往嘴里塞。咬了几口脸就苦了下来，这糖还真是黏牙。但她什么也没说，专心致志地和嘴里的糖作战斗。
　　梁志伟瞧见，掏出几颗粽子糖递给她。王珠珍犹豫几秒，还是接了过来。
　　“行了，赶紧回家，一会儿你们回去迟了妈又该打我了。”梁阿秀不耐烦地说道，又蹭蹭蹭地走在前面，两个孩子只好一路小跑地跟着。
　　这便是梁志伟记忆中和王珠珍的第一次见面。当时只有八岁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脾气古怪拖着鼻涕的小女孩竟然会成为他的妻子，和他牵绊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