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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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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特尔躺在狭小的行军床上,脸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已经不太在乎这个了。
他只是想,这场战争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嘿!”
“你为什么不把烟熄灭呢?”
文特尔睁大了眼睛,肿胀的眼皮被拉扯带来一阵阵绵密的刺痛。
“谁在那里?”
他的唇瓣动了动,有些吃力的询问。
总不可能是夏莉的声音,但除了夏莉,没有哪个不是会特地来看他。
“咦?你听得见我说话,是吗?”
只是一晃眼,文特尔眼前骤然出现一个少女。
或许是少女,毕竟亚裔的模样总是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
但在这一片炮火纷飞的战区,怎么可能会出现一个亚裔少女。
或许是他被打的昏了头。难不成他潜意识喜欢的是这种类型?
“噢,抱歉,或许您听不懂中文。我是说,你好!”
“……你好。”
文特尔下意识回应了她。
“不,等等,我是说,你到底是谁?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日本的间谍?但没有任何一个间谍会大咧咧的出现在敌营。
穿着月白色制式奇特裙装的少女用指尖点了点下巴,又对他眨了下眼睛。
“好问题,我是说,不如我们先探讨一下你为什么不把烟熄灭这个问题?”
文特尔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他茫然的眨了眨他那双带点灰蒙蒙的蓝色眼睛。
他听清了这个亚裔少女的疑问,尽管她德语说的不太流利,语句也带着点语法上的错误。
文特尔盯着她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文特尔的错觉,他看见了窗外枯死的枝杈在月光下张牙舞爪的影子透过了少女的身体投在了地面上。
“我不知道。”
沉默半晌后,文特尔轻声回答。月亮也照在他的睫毛上,在他的眼睑打下一层虚虚的影。
“我是说,我觉得我现在应该在家里看那本我还没看完的诗集,它或许是席勒的,也许是海涅的,甚至可以是泰戈尔的。”
“……但总之不是在这里,在这个见鬼的地方,遇到这些见鬼的事。”
“嘿!我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这台不礼貌了!你必须向我道歉!”
原本安静听他说话的少女突然奓了毛,愤愤然的指责他。
文特尔慌忙道歉,但却十分困惑。
“抱歉,但恕我冒昧,您又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半天,文特尔终于找到了重点。
“哦,是的。你好,我叫无衣。君无衣。是个中国人。”
“你好……中国人?你是个中国人?可这里是俄罗斯,甚至还是德军的军营!”
“……”自我介绍被打断,君无衣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文特尔。
“我说,先生,您知道您刚才道歉的理由吗?”
文特尔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君无衣叹了口气,“先生,那是因为,我便是您所说的见鬼的鬼?”
“……”
看着文特尔怔然的神色,君无衣克制住翻白眼的欲望,“我还以为您说见鬼是因为一眼就看出来我的身份了呢。”
文特尔恍然想起那丛丛树影。
他有些费力的抬起头,看向君无衣。
她很年轻。
——这是任谁来看都能一眼看出来的事实。
自称叫君无衣的中国少女,面容尚带着显眼的婴儿肥,眉眼间是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朝气,便是以西方的审美来看,也是个美丽的正值芳华的孩子。
但便是这样的孩子,在正值花期时,枯萎了。
“……”
文特尔仓促的转头,不敢再看。
但君无衣偏偏不遂他的愿,甚至还带了点不高兴,飘到他的面前,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你害怕我?我难道青面獠牙,长得很丑?”
君无衣一生气,说话便没有语法可言,本就不流利的德语七零八碎间还夹杂了几个英文单词。
文特尔吃力的辨认,有些无奈的向后仰了仰脑袋,他解释:“不是的,君。你还是,很漂亮。”
而后文特尔又将头撇过去,语气却有些低落,连脖间的薄红也慢慢消退:“我只是想,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我没有在你正值好年华的时候遇到,而是迟了这么久,用这种方式认识你,很可惜。”
“……”
君无衣怔愣在原处,许久未言。半晌,她有些困惑的问:“你,真的是德国人吗?”
文特尔听见又去看她,女孩子漂亮的脸在月光下有种半透明的质感。还带着凝成实质的疑问。
文特尔平白的又不太敢去看君无衣。他好像能明白君无衣眼神下的复杂情绪,可他又自欺欺人的不想去明白。
“我是。”
但他不能否认事实。尽管有时候事实并不是人所期望的。
“在我们中国,民间有一种怪谈。”
“遇到鬼时不可以问祂的死因。否则祂会化为厉鬼取你性命。”
“但我想了想,如果是我主动告诉你的。或许没什么关系。”
文特尔倚在床上,静静的听着。直觉告诉他,君无衣要说的,可能于她,于他而言,都是一些残忍的事。
“我的父亲是个商人。他很爱我。所以三七年后伴随中国的局势越来越危险,他想将我送去美国避难。”
“我不愿意。”
“然后他药晕了我,将我安置在赴美的商船上。”
“但这艘船被日本劫走了。我成为其中的货品兜兜转转沦落到你们德国人的手里。”
“一个德国军官买下我希望我成为他的情妇。却被他的夫人发现。”
“那位夫人又用我是血统低下者这个理由杀死了我。”
“我死在了我十六岁的那个冬天。”
君无衣语气平淡,没什么波澜的将她作为货品兜转的日子一笔带过,述说着她十六岁的那个冬天。那个冬天格外冷,而她现在依旧是十六岁。
她会是永远十六岁的君无衣。
文特尔颤了颤。十六岁的弗莱德海姆文特尔在哪里?十六岁的文特尔喜欢兰波的诗,会泡在格雷塔的酒店与兄弟朋友疯闹。他不知道就在两年前的三七年会有一个同样十六岁的少女,在她同胞的枪下枯萎。
“……”
“我讨厌德国人。但是,我很高兴,我能认识你,文特尔。”
君无衣坐在窗棂上,安静的注视文特尔。
“……”文特尔骤然觉得眼眶酸涩,大颗的泪珠顺着他的眼窝流向颧骨然后又滑落到颈间。他在被战友嘲笑为懦夫时,他没觉得委屈过。哥哥用失望的眼神看向他是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便是在刚刚施耐德对他拳打脚踢说他是威廉的耻辱时,他也没有想要落泪的欲望。可却在这个今晚之前素不相识的少女一句,她很高兴能够认识他时,泣不成声。
“哎?等等?不是,文特尔,你哭什么?”
“……我……我高兴……”高兴文特尔能够在一个有风有月的夜晚,被一个永远十六岁的少女宽恕了满身的罪,亦是难过,难过那个只是十六岁便受尽苦楚的君无衣,轻而易举便宽恕了他。
“……你哭的真丢人,文特尔。”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