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完成的使命》张不脏

4、简静

　　后来一人一鬼在这一方天地生活了很久很久。
　　这里有鱼虫鸟兽，有花草阴晴，有甜蜜的空气和清澈的河流，我愿赞一声美不胜收。
　　如果一定要说这里的空气比修界清新，河水比修界甘甜，奇花异草、鸟兽鱼虫比修界更憨态可掬，更奇妙聪慧，那必然是假话。不过假如你问道人他更倾向在那里定居，在何方修行，答案却也毋庸置疑。
　　这一片山林，比哪一界都要来的渺小，不值一提。可这个世界就是有这样的妙处，有人想要去看遍世界繁华破落，人情冷暖与欲望挣扎。自然也就有人只望守那一寸之地，不愿改变也害怕改变，不想离开渴望停留。哪怕是一开始还想突破道心，与这世界争一争，看看自己本该怎样于俗世挣扎的道人，现在也改变了心性。带着半路捡来的孩子过起原地踏步的生活。
　　时间是流动的，哪怕无所事事百年，也不会永久不变。于道人和子图而言，百年弹指一挥间，它的流动性不值一提。但在大周平均寿命不到七十的数据上，百年那是五代甚至六代的长成。生老病死仿佛早成了常态。
　　子图真的不愧是个小天才，在鬼修寥寥且比人修修炼更加艰难的基础上，不到五十年的时间就突破了筑基，正式进入修仙的大门。子图闭关进阶，自知于修炼上没什么天分，也对进阶没什么特别的欲望的道人，此时正在河边欺负一条走丢的小鱼仔。
　　小鱼仔奋力扭动短小的小身子，水浪被惊起一阵细纹，而小鱼仔的胖身体却一步也没有向前迈进。原地踏步了许久，哪怕是不甚聪明的小鱼仔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扭过身子头对着道人似乎有点怒目而视的意思。道人看到小鱼仔总算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被戏耍了，惋惜的轻叹一声。
　　”居然被发现了，啧啧，这脑袋愚笨的小家伙都聪明起来了啊。”
　　如果忽略掉他唇边戏谑的笑意，说不定还真就被他惋惜一脸。
　　道人放过了可怜的小鱼仔，迈着优雅的步子打算叫别的“朋友”出来“玩耍”几分。
　　刚好正值早间与正午的交界点 ，太阳慢慢变得霸道起来，蓝天白云谦虚的给老朋友让了不少的位置。靓丽的白光，透过浓密的高大树木的叶子，星光点点的洒在道人白皙无垢的俊美的脸庞。如果此时有人从这里经过一定以为是那位神仙下凡玩乐来了，事实也确实如此，只是那神仙不是仙，俊美胜神仙。
　　突然道人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向蓝天和白云分布得当的天空，仿佛是对着那看不见的主宰者说了句什么，又仿佛他只是在看头顶的白云是那种形状。人特别是普通的凡人，即使活在这个世界的身份经历各不相同，却总有两个归宿，是不可避免的必然。一就是生，二则是死。出现的那天，这世间的所有事物都或早或晚的会知道自己消失的时候总会到来。
　　道人回到洞府，给还在闭关打坐的子图留下一枚留音符和一枚传音符，带着说不出的复杂心情向那座几十年前离开的，却又没完全离开的道观飞去。不过瞬息，道人按照记忆的样子到了简静的居所。不知道是不是和道人朝夕相处的似有所感，他到的时候，不算多小的居所里就简静一人还算有精神的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
　　简静起身一如几十年前那样，向他的尊者行礼。
　　”尊者，还能再见到您，简静无憾了。“
　　道人看着从不过七八岁无知小儿养起来的孩子，见惯生死，却也是第一次直面消亡的年轻修士，突然明白了不知如何开口的窘境。
　　简静没有得到回应，却只是不当回事的笑了笑。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好像那疑问压在心头太久。
　　”尊者，简静自知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一生不说有多精彩，却也不见得遗憾。只是有一个问题简静想了许久，却不知什么缘故，总也问不出口。现今简静怕再不与您说上一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道人想起第一次见简静的时候，小小的孩童眼眶中满是泪水，却倔强的不愿在师父长辈面前掉下来。当他的小手被放到道人的手中时，他的眼中除了悲伤委屈更多的却是自责和不甘。
　　那个小道士知道，那些管着他也疼爱他的人，离开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是，他的父母亲族那样的永别。那一刻他多瞧不起自己啊，弱小的只能看着爱的人一个个的离开，他无法保护任何人。可是，道人告诉他，“可是，你的任务不是保护，而是守护，守护你爱的人所要保护的一切。”
　　道人居然把简静现在老态龙钟的样貌和当时他听到那席话露出的坚定神情重合了起来。
　　道人的泪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流光了，他带着微笑，一种似悲似喜的微笑，在简静问出口前回答了他。
　　”不怨，这几十年是我少有的幸福。“
　　第一次道人直白的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简静也笑了起来，好像是完成了一项耗尽一生的使命。
　　尊者，你可曾怨过我，怨过拖累你几十年的我和静清观。怨因为我们让您无法得知老祖的踪迹，怨因为我们您被困在俗间方寸之地。
　　我知道您不怨，可是我害怕，我害怕是因为我们让您错过了许多本该属于您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