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质问》Calliope孔岱

2、冬夜告白 爱的萌芽

　　记忆总在小鱼最难过的当下给她喂一些过去的幻觉。在深秋上下钢琴课路上铺满的叶子里藏着残忍。
　　十五六岁的她在自己的记忆里是不堪的。如果说一个人建立对爱的理解是从十五六岁开始的话，对小鱼而言她对爱一个人的态度一直拧巴的。
　　在十五岁的某个周末冬夜，钢琴课结束后她一个人去逛了超市，拎着一袋东西顺着街区不自觉走到了文昊家小区对街。她在对街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想打通电话给文昊，点开通讯录界面又关掉，如此反复。呆呆站了一会儿后，她打车回家了。
　　回到家，家里和外面一样寂静，小鱼心里也是。撕开糖果含一颗在嘴里，在心里小鱼无数遍演练过如何告诉文昊她喜欢他这件事，只是告诉他——她喜欢他，小鱼不期待表白后和文昊有任何关系交错，仅仅是想告诉他。
　　敏感的少女小鱼在经历过姥爷去世后，她决心要做一个不等待的人，见过一个人死亡后，她懵懵懂懂觉得人一生太短暂，再等是来不及的。如果没有经历姥爷的死，那她一定不会选择和文昊表白。小鱼并不想用“表白”定义她想对文昊说的话，但人们都说对一个异性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之类的话都是表白，虽然小鱼也说不清她的喜欢和别人的喜欢有什么不同，但她明白她从来不想占有他，反而她只想他因为做自己想做的、争取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而快乐，为此她就会觉得快乐。
　　小鱼是很特别的女孩儿，小鱼在见到我以后提过很多人也对她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当小鱼讲给我听她十六岁冬夜“告白”的故事时，我明白了她的特别。
　　小鱼回到家后把家里除自己卧室外所有的灯都打开，企图能有一种家里还有人的感觉。她坐卧不宁从未有如此强烈的冲动想要告诉他，产生强烈冲动的欲望不过是姥爷去世带给他不能再等待的启发，更是怕如果那天分别后再也不会见到文昊。小孩子就是这样，总是因为自己人生阅历匮乏，觉得人生每一个在后来看起来不值一提的事都能和一辈子一生联系到一起，小鱼也是。小鱼想到可能再也不会见到文昊，她觉得需要给自己心里对一个人的喜欢有一个句号或者是一个交代，即使日后再想起来文昊这个人也不会觉得遗憾。万一......就再也不会见了呢？
　　她内心的煎熬不止于害羞或者是怕被嘲笑。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好，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吗？小鱼自觉不配对文昊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
　　我明白少女对自己的不满或者是自卑的心里，也知道一个十五六岁算不得顶漂亮的女孩多少对自己是有怀疑的，即使她聪明、努力，但在喜欢一个人和被一个人喜欢这件事上，聪明、努力都不是根本原因。小鱼和我说，十五岁的她不止对自己不够漂亮而自卑，她还在经历着很多不堪的时刻。
　　小鱼云淡风轻地说，如果你在年纪很小的时候被一个集体孤立过，因为太多在乎别让你的评价而自我怀疑过，那你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成熟或堕落，同时会有远超出同龄人对人性的认识，也会更能忍受孤单。如果经历过这些的人能从不能将你打到的事情里走出来——记得，是面无表情或笑着走出来，哭着走出来也行，但不酷。你会收获一种别样的人生感悟，仿佛是一个十几岁的皮囊里住了一个能参透虚无智者的魂儿，很多同龄人还会计较在乎又想不通的事你都会觉得无所谓了。
　　小鱼聊起告白前的心路历程里羞涩少于怕给对方带来的困扰的担心。当时小鱼还不是能够被集体所接纳的人，为此她坚持独善其身，不和集体里的同学产生社交连结。就像她不和同学交往是怕给同学带来同样的排挤一样，她担心自己和文昊讲明心意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哪怕仅仅说一声“我喜欢你”什么也不做她也怕会给文昊带来麻烦。文昊是站在同龄人各方面能力塔尖的人，他开朗活泼健谈幽默，成绩拔尖，热爱体育。小鱼觉得自己除了成绩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很糟糕......
　　在想了一切好好坏坏有关无关的事情后，她躺在漆黑卧室的床上，心跳的飞快，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窗外下雪，整个世界都很安静，除了她的心。
　　小鱼已经记不得那通电话是怎么拨出去的，她只记得她对文昊说“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文昊先是说“你开玩笑的吧”，文昊听到小鱼说不是开玩笑，文昊不再嬉笑说“其实......我早发现了”，小鱼对文昊说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只是想和你说我喜欢你，希望你我都能保密这通电话里的内容，文昊答应了保密的要求。电话两头沉默一会儿，小鱼说那周一见，就挂断了电话。
　　小鱼已经记不得告白那天是哪月哪日，但在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在人生下一个阶段她不会再见到文昊的准备。她说总觉得自己的过往都是像这样很安静的回忆，很少很少有喧闹的场景被记得，或者是她的生活里就没有过很吵闹的时刻。
　　告白结束当天夜里的小鱼成长了。她也许是和自己的不完美和不堪的经历在慢慢告别了。那句对文昊说的“我喜欢你”也不止讲给文昊，更多的是小鱼在接纳自己。仿佛一句“我喜欢你”是在对抗否定她、无理由厌恶她的人，她只想要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同时证明她并非不堪。
　　小鱼的心从来没跳过那么快，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心里没有秘密了，整个人变得轻盈，剧烈的心跳能让她飞起来顶到天花板上......喜欢对十五岁的小鱼来说是件很羞耻的事情，羞耻来自她的自卑，也来自保守克制的文化语境里对“喜欢”和“爱”的妖魔化，仿佛“存天理，灭人欲”还是一条思想纲常刻在小鱼年轻稚嫩的脑袋里。再看现在的小鱼，你完全不会想到她的十五六岁会发生这些。
　　躺在漆黑卧室里的小鱼提突然想起一个场景，不断在脑海里回放。在还没有冬夜告白前，一次在音乐教室里她弹起《小情歌》的前奏，原本喧闹的同学听到琴声都安静了，她察觉到了大家都安静了，可能是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想到小鱼在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学了八年钢琴了。讨厌排挤小鱼的同学都不在乎小鱼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样，他们也不会在乎小鱼擅长做什么。
　　音乐课下，文昊穿过挤挤挨挨的走廊来问小鱼你刚才弹的是《小情歌》吗。小鱼既慌又喜，她说是，小情歌。文昊也许是出于社交礼貌夸了她。当时小鱼内对文昊的简单夸赞颇为受用久久不能忘记，同时她窃喜于文昊听到了，也失落于没有机会大大方方告诉他《小情歌》只为他弹。小鱼喜欢“就算整个世界被寂寞绑票.....就算大雨让整座城市颠倒......我都不会奔跑......我会给你怀抱”这些词，在小鱼初见轮廓的感情观里她觉得最好状态就是——在你站在高处的时候我会为你喝彩骄傲，因为你站在山顶我不畏艰险也要去山顶，为的是和你看相似的风景让你看到我，如果在山顶你觉得孤单，我会给你拥抱，告诉你一直有人在。
　　弹钢琴和喜欢文昊两件事都是默默的，安静的，猛地想起来是快乐的，再仔细想又是百般滋味。除此之外，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在改变小鱼，帮助小鱼成长，即使在无数个过去的“现在”一直都是看不到幸福的。
　　七岁开始学钢琴，坚持八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点我是敬佩小鱼的。小鱼说起过去更多的是每年考证、参加表演的事儿了，关于练一首曲子多久可以成型、背谱子、练的不好被老师训甚至挨打的事情都很少能记得起。小鱼也觉得奇怪，现在能记得起的事情竟然是去上钢琴课路上的风景和钢琴教室里的落地窗......
　　聊完这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小鱼在沙发上睡去。看着她安静下来的样子，我想起她和我说她被睡眠问题困扰，很少能够睡得好。希望我看到的安静睡去的时候是她睡得心安舒服的时间。
　　临睡前小鱼说她很想睡过去永远不再醒来，我知道困扰她的事情有很多，不仅仅是在二十岁，在很多很多时候都会被问题困住，无法往前。
　　我站在窗边向外望去，对面楼宇的灯零星亮着几盏，窗外没有雪，也不是冬天，但一样安静。我试图体会少女时期的小鱼在冬夜里告白的彷徨不定，试图找回面对喜欢的人的忐忑不安，再试图体会羞涩。觉得小鱼越来越可爱有趣，而她的故事也不止停留在单一的生命维度，刚认识她的时候，我以为这个酷酷的又温柔富有风情的年轻女孩是世界上最无忧虑的那群人之一，但真相是美丽妖冶的花都开在布满荆棘的地方。
　　如果有机会回到小鱼提起的十五六岁的年纪，我愿我能帮助她避免经历更黑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