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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断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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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的第一天,他们没有等到救援,等到的是落日残阳。
太阳的余晖将天空和海面燃烧成赤金色,海风吹来远处蒸腾而起的热浪。
几个人的身体靠在同一块发烫的礁石上,影子也挨在一起,在海面上映出几座连绵起伏的山峰。
此情此景,让孤狼不由想起《老人与海》里的画面:
[蔚蓝色的海面上落日熔金,极目远眺,蓝色的海平面上一轮血红的残阳正一点点坠向深邃沉寂的大海。]
可海的那边不会出现那位稍显瘦削的老人,他们所处的地方是深海的中心,周围的景色除了日月,就像是同一个图层里的复制粘贴。时光仿佛在这一区海域有了定格,而他们是被它抛弃在这里的人。
孤狼曾经向往过刺激的冒险,但海浪磨平了他。他突然觉得平凡也不错,就像他现在能有大把时间来欣赏海面、欣赏蓝天。只可惜美景当前,身边却没有美女作陪,只有一个帅哥和小孩,让他觉得没那么孤单。他喜欢帅哥在颓废中散发出的忧郁气息,像这晚间吹来的海风,有一种不带一点儿侵占性的温柔。他喜欢孩子猫儿似地窝在怀里的呼吸,在闲适安宁中流露出的丝丝美好……
左晨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和强盗一起看日落的一天。即使这个强盗看上去前所未有的良善,但他也不会因此而放松警惕。
时间也悄然过去,然后他们就遇到了一个难题,那就是没有水。
孤狼说,“把那个海螺给我。”
左晨问,“做什么。”
孤狼嘿嘿一笑,他没有说什么,但左晨立刻懂了,沉思片刻:虽然……但是,好吧,这很贝爷。
其实,在海上获取淡水的方式有很多,碍于蒸馏器具的不足,他们可以用衣服收集礁石上的露水,也可以坐等天上落下雨水。总之,喝阿帕茶是下下策,除非万不得已,不然不要喝。
好在,上天也不想他们这样,为之降下甘露。众人仰着头,用自己干裂的唇瓣去碰触这一点一滴的雨水,直至它润湿唇瓣,流进胃部。只是雨也渐渐大起来,如婴孩啼哭般的,连绵不绝。
他们背靠礁石,却没有地方遮挡。于是几个人的身体就紧紧贴在一起,左晨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自己和孤狼的头顶,瑶光就窝在中间,被两个成年人的身躯组成的三角形紧紧包围着。但雨水还是无孔不入地流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也毫不意外地发烧了,并且烧得神志不清。
后来的日子里,左晨就一直照顾他,给他擦洗身体祛热,给他补充水和无机盐。瑶光也很配合,只是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虚了,原先喝水时还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到后来就直接喝不下去了,需要有人从外协助给他灌下去。
一连过去好几天,左晨他们因为海上频繁的降雨,所以从未缺过水,但光喝水还是不行的,他们需要食物。
白天,太阳照得石头发烫,他们就躲在两块礁石的阴影处避热。到了晚上,石头的比热小,使得礁石表面的温度比海水还要寒冷,他们就缩在一起抱团取暖。
又过了几天,别说小孩了,就连大人都饿得没了力气。其中体力较好的左晨也在这几天的风吹雨打下,发起了低烧。他鼻子堵塞,喉咙发炎,身体也在海水的侵蚀下变得又咸又粘。为了减少消耗,他全身乏力地躺在了礁石上,像一条腌制入味的咸鱼,被摆在午后的打谷场里。如果没有人叫他,他就可以这样一直仰躺下去。
夜里,瑶光在迷迷糊糊中被一阵窸窣声吵醒,他感觉有人把他的身体搂了过去,耳朵能隐约听到那人因紧张而稍显急促的鼻吸。然后他的左手被人抬起,布偶手套也被人摘去。紧接着小指上就传来肉舌滑腻腻的触感,那像是小狗在轻舔他的手指。这让他起初没什么反应,直到那两排牙齿凿入肉里,陷进骨缝的时候,他疼得颤栗。可他来不及呼救,就被捂住了嘴巴,而他却只能颤抖地,进行着无意义地挣扎,直至窒息而亡。
孤狼咬下了瑶光的手指,只要能达成目的,其他人是否痛苦,他根本不在意。况且,做完这些时,他还能听到小孩心跳的声音,只是相较于之前,要显得更加微弱和缓慢。
他想,至少,自己还是很克制的,留下了一条命。
于是,他毫无负罪感地鼓动双鄂,慢慢咀嚼了起来。一时间,寂静的夜空里突地飘荡起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
这声音让同样处于迷糊中的左晨听到了,就开口询问他在吃什么。孤狼被他这么一吓,含糊地说自己是在吃沙子。左晨听了,晕晕乎乎中也没有什么怀疑,只以为他是太饿了,而趁这点儿醒来的功夫,他顺道摸了摸瑶光的脉搏,见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后,就晕晕乎乎地睡回去了。
与此同时,瑶光的灵魂也回到了内灵空间。这次的场景转换,没有给他太多惊喜。他平静地矗立在原地沉思,思维运转得飞快。
这次死后,他也大致对“第二人脑”的功能有了了解。
首先,“第二人脑”不具备治愈效果。触发时,它不能像灵丹妙药一样,修复□□原有的损伤。所以临死前原主人的身体毁了,那就是真的毁了。
其次,他的“第二人脑”比较特殊,只作用于灵魂之上。所以,它不能像说明书里写的那样,产生一个副脑供瑶光挥霍。它的存在仅仅是在原主人的神经上,加了一根保险丝,而这根保险丝会在他精神即将崩溃前,强行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所以,他的死严格来说更像是一种假死,属于精神上的短暂“休克”。
最后,灵界空间并不是由“第二人脑”带来的,而是他灵魂上固有的一个次元空间,目前还不能确定是否人人都有。
想通了这些,瑶光日后也会更加谨慎地使用这个功能,至少不会像这次一样,拿原主人的身体去冒险了。但他这也是心里想想,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瑶光从思绪中回神,继而平静地环顾了四周。这是他第三次来这儿,灵魂也比之前更加契合。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爽,尤其是不久前,他还哪哪都疼,此时却痛意全消,不由得内心通达明朗,于是便要找那个小家伙好好絮叨絮叨。
他看见内灵小小的身体坐在一个长长的案几前,而她面前摆放着一本书,正在聚精会神地品读。
瑶光没想打扰她,便轻轻地飘了过去,然后就见那本摊开的书册上,正好显现出他被左晨弄尿的画面……
内灵莫名打了个寒战,她好奇地别过头,然后吓得从坐垫上弹起来,又觉哪里不妥,立刻“啪”地把那本书合上,最后佯装镇定地抬起脸,摊手平静道:“你看,我刚刚是在工作哦!”
“给我忘掉,立—刻!”
时间来到第二天,左晨果然没有发现瑶光断了一根手指,等到了晚上,饿得发狂的孤狼,就迫不及待地咬上了旁边的无名指。当然他这次并没有咀嚼,而是整根囫囵地吞了下去。
本来他嘴巴已经干燥得连点口水都挤不出了,但手指却在血液的润滑下,钻进了他的嗓子里,跟果冻一样顺溜地滑进了胃里。此时,咬下的断口处还汩汩流着鲜血,孤狼也是一滴不剩地咽进肚子里,孤狼用舌尖将断口处一点一点地舔舐干净,即使之后伤口处已经流不出一点血了,也要贪婪地吸着吮着,渴望压榨出更多更多的血液来。当那道口子彻底被孤狼完全地包裹在舌尖中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心里甚至有一些窃喜。
只是在吞了这根手指后,他并没有浅尝辄止。而是觉得因为少了咀嚼这一步,他似乎更饿了。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叫着,喊着。而他也在鼓舞声中,咬向了那根更长更粗的中指……
孤狼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他的脸色也因为鲜血的刺激变得潮红,眼睛里面的光芒越发亮得吓人,就像一只饥渴难耐的野兽,在不断地撕扯着喉咙的猎物。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他坚信自己一定能活下去。只要能活着,他可以做警方的污点证人、可以戴罪立功、可以揭发王富豪,去挖出地下的黑色组织。总之,他才不要死在这里。
他边想边舔尽嘴角流下的血渍,然后搅动舌头,扫过牙齿上残留的血肉时……扯到了一根线。
那线像棉花糖丝那样软,那样轻。如果不是仔细搅过,根本察觉不到它就在嘴里静静躺着。
他拿手指在舌苔上反复摸索,最后才捏起指甲把它从里面勾了出来。他把它放到月光底下查看,丝线在空气中近乎透明,若不是上面沾到了口水,凭肉眼真的很难注意到。
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罢了,孤狼毫不在意地扯起丝线,朝外拉了一下,两下,三下……细细的丝线就从他的嘴巴里被源源不断地扯了出来。像是扯不尽似的,被他越拉越长,越扯越多。那被扯出来攥在手里的一团细丝,就像是从下水道里搂出来的头发,上面沾满了恶心的口水和馊掉的食物残渣,令孤狼都有些作呕。
这些线到底是哪里来的,难道自己喉咙里住了一只蜘蛛不成?
原本稳定下来的情绪,此刻却逐渐暴躁起来。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手也用力地往外一扯,而就是这么一扯,胃也跟着翻涌了起来。他感觉胃壁上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那东西跟个爬虫似的瞬间窜进了他的食道里,而丝线也在此刻崩断,那个东西就被留在了食道里,压迫到了旁边的气管。
孤狼猛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也从他的眼睛里喷射而出。
那是什么东西,那种深入身体的感觉,那种恶心的味道,简直让人窒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开始像鱼一样,大口地呼吸,却吸不进多少的空气。那感觉就好像他不是躺在礁石上,而是来到了万丈高原,强烈的高原反应令他胸闷气短,而食道里的异物则令他恶心想吐。那感觉就像是吃了鲱鱼罐头后,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开始抠自己的嗓子眼,想要把那个东西催吐出来,但吐了半天,除了酸水,什么都没有。那个东西仍是卡在食道里,位置似乎向上移动了一点,又似乎没有。不过,依旧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放弃催吐。异物只是压迫到了气管,并没有堵住气管。只要坚持到救援,就没事了。
二,找左晨。让他想办法帮自己取出来。
可孤狼哪条路都没选,也许是怕长时间的缺氧后,会造成腹部部分器官机体的衰竭;也许是怕左晨在得知他噎住的情况后,会反踩他一脚。
因此他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信任别人。
既然吐不出来,那就吞一个东西把它压下去。于是他找来一块弹珠大小的石头,混着口水吞了下去,可一点效用也没有,他的胸口依旧堵得慌。他想可能是石子太小太轻了,所以才什么作用也没有,但要是再大的石头他却不敢吞了。于是他又想到,可以喝一大口水,把东西冲下去。于是他就“咕嘟咕嘟”地把所有的水都喝了下去,只是水并没有全部灌入他的喉咙,而是不少流进气管,又被他呛了出来。
同时,食道里的石头也不知是在水还是咳嗽的作用下,牢牢地嵌在了最后的缝隙里。而孤狼已经完全不能呼吸了,或许还是能吸进去一点,只是氧气量骤降,让他产生了即将窒息的错觉。
他感觉自己的气管、胸腔乃至腹部一阵阵地疼痛,它们这是在为夺取最后一点氧气而共同发出的抗议。然后就是全身发冷、发抖,如坠了冰窟似的,只感觉寒冷的风吹刮着他的心肝脾肺,将他一点一滴地吞噬。他在痛苦地挣扎、求生的欲望令他不停地抓挠自己的喉咙,拼命地敲打着自己的前胸,直至力气越变越小……直到死,他也没有向身边的左晨发出求救,而是手里紧紧攥着一物,痛苦地死去。
风儿无声地撩拨着那几根银丝,细丝也在风儿的鼓吹中,默默地编织缠绕进了蓝色手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