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十、嘴上说不要
边陲小城满是风沙,哪有盛京的繁华锦绣来得好?若要在此过一辈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公主……不要……”冬荔膝行三两步,轻拽住赵玉声裙裾,“奴婢不能留在此处。”
赵玉声故作无情:“嫁予那杂役便脱离了奴籍,对你来说应是好事。”
冬荔拼命摇头,一时情急,都忘记自称奴婢:“我家中还有弟弟,明年便可科举。我若留在此处,他哪能凑出上京赶考的盘缠?”
赵玉声闻言,隐约猜到几分隐情。
早前在侯府时,她听说冬荔原是京外某状师家的女儿,也算得出身于书香门第。奈何父亲得罪了衙门里的人,死在她年仅10岁之时。
其母为求生计,将她卖与人牙子,本是要送进青楼的。幸而靖北侯府正缺丫鬟,将她买走。
只是,冬荔从未脱离其母其弟。哪怕是卖身为奴后,他们也时常找上门来,要她拿出月钱养家。
这姑娘,活脱脱的古代版扶弟魔。她肯陪嫁,想来是大夫人等人以资助其弟赶考为交换。
如果她留在这里嫁杂役,监视任务失败,弟弟的赶考路便也断绝了。
此刻,冬荔跪在地上,已啜泣起来。
赵玉声怜她亦是可怜人,亲自扶她起来:“说实话,夫人可曾要你与夏莲相互制约?”
冬荔不敢再欺瞒,连连点头:“她要我们相互监督着,还要监视公主。只有我们将你活着送进旖兰国,才能功成身退。”
“功成身退?”赵玉声听到今天最大的笑话,“你们往何处退?”
冬荔面色微变,嗫嚅道:“夫人说,只要您……”
赵玉声已猜到未说完的话:“只要我死,她派人就接你们回去?”
冬荔点头,不敢再看她的双眼,忙将脸埋下去。
赵玉声再度发笑:“你竟信了她的鬼话?”
冬荔一怔:“难道说,夫人出尔反尔,不愿出银两帮我弟弟赶考?”
赵玉声深深叹气,并不是装的:“你该多为自己打算。”
冬荔眉宇渐蹙,眼角隐约多出几滴泪痕。
赵玉声说:“就算大夫人不出银两,你弟弟有手有脚,有的是办法进京赶考。而你一去万里,兴许一生都不得归家。”
冬荔不甘心:“夫人说,她会接我们回去。”
赵玉声音调骤冷:“前提是,我得死。生死一事,自有天意。我若长命百岁,你们何时才能归去?”
冬荔不敢说假话,怯怯地看过来:“夫人告诉我们,您在侯府时绝食、投湖,又误服过毒药,身子早就溃败了。”
此话倒是不假,但溃败的是原主,不是现如今的赵玉声。
完成新手村的第一个任务后,她的身体便在系统的帮助下恢复如初。
“我不会死。”赵玉声睥着冬荔,目光如炬,“你们也最好祈祷我长命百岁。”
“就算夫人信守诺言,派人来接你们。没有我,你如何保证旖兰国愿意放人?”
说话间,赵玉声打量她的脸蛋:“你们都是十七八岁的漂亮姑娘,又是身不由己的仆婢。我在世时,他们忌惮我金城公主的身份,不敢拿你们怎样。但若我不在了,想必你们的下场不会太好。”
这一番话彻底击溃了冬荔。
她这才晓得,原来自己如此愚蠢,早已踏上一条不归路。
赵玉声并未步步紧逼,留片刻时间给她权衡利弊。两相沉默时,房中只有冬荔颤声呼吸的动静。
她在落泪,哭花了腮上胭脂。
只是,现在才后悔,实在太迟了。
片刻后,赵玉声再度开口:“现如今,放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其一,跟随我前往旖兰国。你无须做忠仆,可以多为自己做些打算。但你凡事要与我同心,不可欺瞒诓骗。”
冬荔欲言又止好一番,又试探问道:“其二呢?”
赵玉声睨她一眼,唇畔笑意渐趋锋利:“其二,是死路——我可以让你死,夫人远在千里外也能,而那些旖兰国的人更能。”
冬荔心惊肉跳,脸色比方才更苍白几分。
她不想死。
不论是死在大夫人手上,抑或赵玉声,或者旖兰国的蛮子……总之,她不想死。
“奴婢选一。”
冬荔再次跪在地上,不同于上回,这次是她主动下跪。
她拽住赵玉声的裙裾,声泪俱下:“求公主怜悯,求公主救我!”
赵玉声并未第一时间答应,只垂眼看着她,等待系统回应。
很快,系统传来提示音:【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积分+2】
赵玉声默默吐槽系统扣门,完成至关重要的剧情,竟然只给2积分。
但也不能光看积分。
完成驾驭冬荔的任务,便等同于有了帮手。在全员恶人的世界里,帮手是多么可贵的存在。
赵玉声展露笑颜,再扶冬荔起来:“你放心,将来若有机会,我定助你归家。”
冬荔仍在哭,如何也止不住眼泪。
要是放在现代,十七八岁的姑娘都才踏入大学校园,人生才起步。可在这里,她必须背负沉重的命运。
赵玉声并非冷血之人,命她洗脸净面,再施薄粉。只要她做得到诚实,赵玉声绝不会再为难她。
冬荔出门时,恰好撞上夏莲。
夏莲与冬荔轮番伺候公主梳洗,今日冬荔当值,故而她来得迟些。
夏莲狡诈,一眼便瞧出今日不同寻常:“哟,这是怎么了?”
冬荔不说话,捧着黄铜脸盆绕开她。
夏莲行至桌畔,提起筷子:“奴婢为公主布菜。”
赵玉声轻吹茶盏,不曾瞧她一眼:“从今往后,无须你近身伺候。”
夏莲愕然,未及说上话,见冬荔去而复返,
赵玉声对冬荔说:“屏风后的梳妆台上,有一盒茉莉花芯研成的鹅蛋粉,你拿去补妆。”
冬荔记得那东西,鹅蛋粉倒是其次,粉盒最为名贵。那是京中漆器大师亲手制的螺钿盒子,不光里头嵌着金箔片,连小扣锁都是纯金的。
这一方粉盒,可抵寻常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
冬荔得了赏赐,欢天喜地。夏莲却被排挤到旁边去,心中难平,脸色变了又变。
嫉妒乃是人之常情。
相较而言,夏莲的坏心思更多些。驾驭住冬荔之后,就必须分化她与夏莲的“姐妹之情”,才能彻底收住这丫头的心思。
与此同时,系统发出感慨:【亲爱的宿主,您的表现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赵玉声问:“好还是不好?”
系统表示:【简直完美。】
赵玉声微扬眉峰,有几分得意。
系统又说:【有这样的经验打底,相信在接下来的任务中,您也能成功驾驭男主。】
由此,赵玉声恍然大悟。原来这次任务,是为接下来驾驭男主做铺垫,是另一种形式的新手村。
赵玉声不禁吐槽:“没想到你们的任务安排还讲究规律。”
系统自豪:【我们设置的任务表,都有科学依据。】
就离谱。
赵玉声继续吐槽:“光是穿书和脑内系统,就根本不科学。”
===
再行路时,沿途风光大变。
许是因此地处于大周边境,就连官道边上也跪有许多行乞之人。
因为连日未进水米,他们的两颊都凹陷出灰色的阴影。木讷的眼珠子只在车辇与行人路过时,才稍稍转上一转。
至于普通百姓,多是枯瘦不堪,像竹竿似的撑住身上的粗布衣衫。而那些灰扑扑的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
赵玉声半撩开车帘,触目惊心。
冬荔在旁说道:“奴婢听说,今年此地闹过旱灾,又有匪患,日子着实不好过。”
赵玉声说:“回想莲台夜宴盛况,再看此地惨状,叫人于心不忍。”
冬荔由人及己,心生许多感慨:“奴婢相信人各有命,这辈子已成定局,只求来世投一处好人家。”
赵玉声并不想与古人大谈人定胜天的道理,毕竟教育背景和社会规则都大相径庭。她所能做的,也只有命冬荔分些碎银给那些行乞之人。
很快,车辇之外全是谢恩。
冬荔笑道:“他们都在感谢公主仁善呢。”
赵玉声只淡淡浅笑,并无一丝倨傲得意之色。
只有她知道,三年之后,真正的乱世便要来临。而这些无力掌握命运的贫民,又将迎接怎样的命运呢?
冬荔捧上新鲜的樱桃,是驿馆专门用来招待金城公主的。在这饥荒匪患横行的地方,樱桃显得过于奢侈。
回想方才所见,赵玉声一口也吃不下。
冬荔又捧起银壶,很是殷勤:“此处气候干燥,就算吃不下果子,喝些水也好。”
赵玉声手握杯盏,端详片刻,忽而问道:“那罪奴可曾用过早膳?可曾喝过水?”
冬荔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赵玉声吩咐道:“给他送些水。”
冬荔迟疑,连番蹙眉:“那蛮子凶悍无比,光是瞧他一眼,奴婢的心里就直打鼓。纵使他俊美,奴婢也不敢近身。”
罢了,自己的男主自己救。
赵玉声无奈,叫停车辇,捧起银壶便要下车。
“公主不可。”冬荔阻拦,“您是新嫁娘,尚未见夫君,怎能抛头露面?”
虽说大周朝的风气比从前更为开放,女子可见外男。但新娘子四处乱跑,仍是犯了大忌。
赵玉声思忖一番,向规矩妥协一半。她自袖中抽出纱罗帕子,系在脸上:“如此便好。”
冬荔仍在犹豫:“可是女儿家的名节……”
赵玉声早听得耳朵生茧,不等她说完,手捧银壶下车。
在众人或是惊诧、或是不解的目光下,她走向车队最末的车辇。
罪奴本没有资格坐车,但经过公主的吩咐,便有了特例。
车辇中铺着层层软垫,早上的狐裘披风也垫在罪奴身下。这样一来,即便路上颠簸,也不至于颠坏他的伤处。
身负枷锁的罪奴倚坐在车辇中,不见一丝窘迫之色。他垂落眼帘闭目养神,安宁又俊美,像是颇具古典主义的雕塑,直教人忘记他是猛兽。
静默间,赵玉声又想起“面如神祇,心似阎罗”之说。
也不知少年长大后,会变得如何俊美,又会如何阴鸷凶残。
车帘撩开时,微风裹挟着砂砾的气息飘忽而来。他平静的眉蹙了一蹙,微不可查。
赵玉声正欲探身登车,却见男人蓦然睁开双眼。恰有阳光照进过他天水碧似的眼底,化作一线竖瞳,冰冷又锐利。
赵玉声心弦一跳,如见猛兽睁眼,竟被一记眼神钉在原地。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无声对视之间,罪奴的神情愈发狠厉。
如果此刻男主并未负伤,定要将她撕成碎片。赵玉声还记得,他们之间的好感度是-80。
想要寻到突破口,就必须攻其弱点。
而此时此刻,男主最大的弱点就是这一杯水。
赵玉声瞥见他干裂的薄唇,眼底染上笑意:“你不想看见我,却一定想喝水。”
虽然语言不通,但水流撞击银壶的声响能说明一切。
赵玉声抬手,先在他眼前摇晃银壶,又掀开壶盖,往杯中倒水。
少年仍倚坐在车中,毫无表态,看起来完全不动心。
可偏生赵玉声眼尖,瞧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男人呐,就是口嫌体正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