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望可即》余若安

5、湘儿

　　江晚又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整整五天，除了时不时开门从宁宁手中接过一日三餐，她一步都没有踏出房门，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流。

　　周虞那边快要急疯了。新戏刚刚杀青，公司给江晚安排了一个国内知名的综艺节目做飞行嘉宾，只录制一期，轻松又有趣，播出后还可以刷一波国民度，正好给她放松一下，好为下一部戏做准备。

　　可是谁知道，从杀青宴之后她就一拖再拖，现在更是完全找不到人！

　　周虞气得七窍生烟，无数个连环夺命call之后，宁宁终于顶不住了，颤颤巍巍地报告了江晚现在的计划。

　　听完宁宁磕磕巴巴的汇报，周虞从她那前言不搭后语的表述中总结出了核心关键信息：江晚正在不要命地争取和季予慕拍对手戏的机会。

　　她摇着头叹了口气：“这个江晚什么都好，年轻，漂亮，谦逊，又有上进心，只是一碰上季予慕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四年前就是这样，没想到四年过去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宁宁抱着电话，看着面前又一次被江晚拒之门外的午餐，也叹了口气：“周姐，听说小晚姐原本是外语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分分钟被外交部收编的那种，怎么后来进了影视圈呢？”

　　周虞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叮嘱她照顾好江晚的起居，又交代了几句别的琐事，就挂了电话。只是就算她不说，宁宁大概也能猜到几分，想来江晚所有不同寻常的操作，都和那人脱不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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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时间里，除了好好研磨剧本和人物，江晚还动用了自己四年来积累的所有资源，从剧组求来了一个二次试镜的机会。

　　她翻遍了目前能找到的剧组演职人员表和自己的朋友圈，终于顺着她上上部戏女二号的堂哥的大学同学的表叔的导师的外甥，联系上了盛子云。

　　电话接通，对面知晓她的来意，带笑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江晚小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上次的表现好像并不尽如人意，谢老鬼这边从没有二次试镜的先例，再说了，想要这个角色的演员排着队能绕京都两圈，我凭什么要冒着得罪谢老鬼的风险再给你一次机会？”

　　江晚当然明白，那天盛子云说女儿是她粉丝的话不过是客套罢了，她也没指望着靠那点客套就能得到盛子云的青睐。

　　“盛制片，我知道冒昧打电话来很是唐突，”她定了定心神，开口说道：“但我真的非常喜欢这个剧本，也有信心在二次试镜时让谢老师对我改观。我联系您只求一个试镜的机会，其他的我也不会让您为难。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承诺您，如果二次试镜之后，我能够被谢老师选定为最后的乔湘儿，片酬方面，我愿意无条件接受任何程度的压缩。”

　　盛子云眉梢微挑。无条件压缩片酬，对于投资方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诱惑。何况她只是要求一个试镜机会，又不是要他内定，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在影视圈里面混，就算这部戏不行，以后指不定还有其他合作的机会，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把人逼得太绝。

　　再说了，最后用不用她，还是谢正华说了算。

　　略一思索，盛子云心中便有了盘算：“好吧，谁让我女儿那么喜欢你呢。上次回家我和她提到你，她还怪我没有在谢老鬼面前帮你说几句好话呢。试镜地点还是上次的酒店，最近我们都住在这边，看你时间，我帮你安排二次试镜。”

　　江晚长出一口气，对于盛子云真真假假的话语不甚在意，真心实意地对他道了谢。

　　“谢谢您盛制片，我保证，我会呈现一个最真实的乔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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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次站在这扇熟悉的大门前，江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那个人就在这扇门的后面。他或许还穿着一件毛呢外套，或许将高领毛衣换成了毛线衫，因为这两天影视城这边的气温开始回升了。但是他一定还戴着帽子，或许会把渔夫帽换成鸭舌帽，他有很多顶各种颜色的鸭舌帽，她知道的。虽然这两年他基本上都会戴黑色的了，但她还是更喜欢宝石蓝的那一款，显得他格外地白。

　　“小晚姐，别紧张，你可以的！”宁宁接过江晚手中的大衣，对着她加油鼓气。

　　江晚垂眸温婉一笑，抬手扶了扶低垂发髻上的木簪，眼波流转，脉脉含情。

　　眼前的人是江晚，却又不再是江晚。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宁宁才慢慢回过神来。她咂了咂嘴，回味着刚刚江晚的那个眼神，默默感慨，无论是什么原因，感谢那个原因让江晚来到了影视圈。如果连她都不能大火，那内娱真是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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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晚轻轻扣了三下门，没等里面回话，就慢慢推开了门，露出一个小脑袋，浅浅一笑，“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谢正华放下手中的试镜表，眉毛已经竖了起来，刚想斥责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演员不等里面回话就自己开了门。一抬头，看到面前俏生生的女孩，一时晃了神。

　　江晚身着一袭鹅黄色的及膝旗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斜插着一支简简单单的木簪用作固定，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略施粉黛的江晚看起来温婉又大方，整个人充满了江南水乡才能养出来的娴雅内秀，唯有一双眸子灿若星辰，和她周身的气质形成异常和谐的反差，为她整个人平添了几分自信与张扬。

　　盛子云也是微微一愣，喃喃道：“江晚？你和那天可真是不太一样！”

　　江晚浅浅一笑，抬手扶了扶低垂发髻上的木簪，眼波流转，脉脉含情。

　　谢正华回过神来，哼了一声，“在外形上下功夫没什么稀奇，我们找的是演员，不是化妆师。”

　　江晚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因此并不把他的嘲讽放在心上。在礼貌问好后，询问是否可以开始试镜表演。

　　谢正华又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算是默认。江晚俯首垂眉，调整状态，刚刚准备开口，忽然听到一道清冷的男声。

　　“稍等，”季予慕伸手取下自己头顶的黑色鸭舌帽，随手抓了两下头发，“谢导，我来跟她对个戏。”

　　江晚愣住。她刚刚进门的时候就担心自己看到他会受影响，因此刻意没有看向季予慕，只从余光瞥见他戴着帽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想到会突然开口帮她搭戏！

　　谢正华高高挑起一边的眉毛，看向从未主动要求过和试镜演员搭戏的季予慕，一时有些意外。

　　季予慕把鸭舌帽放在桌面上，起身向江晚走来。

　　江晚心如擂鼓，表面却不动声色。“季老师......”

　　“乔湘儿，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马上给我回去！这是战场，是男人的地方，跟你没有关系！”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面上不复往常的清冷，而是眉头紧皱，满目焦急，话语间虽充斥着明显的急迫与不耐烦，却也隐藏不住那深深的担忧。

　　那一瞬间，江晚的心头似有万千情绪将要倾泻。她抬起头直视季予慕的双眼，坚定开口：“段时深，我也说过了，我不会走。”

　　段时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恨又急：“我是你什么人？你又是我什么人？我还需要你陪我去死吗？”

　　乔湘儿颤抖着，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段时深，我不可能成为你的刀，你的剑。”

　　她一字一言，双眸紧紧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但如有可能，我愿成为你的甲，你的盾。”

　　她的双眼中倒映出他的身影。乔湘儿在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渐渐涌上她的眼眶。

　　“你不是神，你所护佑的一方安宁需要用你的血肉去换，山河的担子太重，你一个人挑不动。”

　　她稍稍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男人的脸庞，可犹豫了一下，指尖轻颤，转换了方向，最终轻轻落在男人的胸膛。

　　“让我来帮你。于国于你，我乔湘儿都绝不后悔！”

　　一颗泪悄悄滑落，滴在了段时深的手心。

　　段时深似乎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怜惜地抚摩过乔湘儿的脸颊，将她脸上的泪痕拭去：“何必呢？何必呢？我在前线拼命，不就是为了百姓能在我身后乐享安宁？”

　　“可我不愿只做被你保护的百姓，我——”乔湘儿有些急切地开口，话到嘴边却生生刹住，她低下了头，似是有些底气不足，但犹豫了一瞬还是温柔却坚定地开口：

　　“我也想保护你。”

　　季予慕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几不可见地翘起了唇角——

　　“不错。”

　　言毕，他便转过身去，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毛线衫袖口，提步走回他的座位：“谢导，你说呢？”

　　他瞬间入戏，又瞬间脱离，对人物的精准把握得心应手。

　　这就是经过多年历练的真正专业的演员吧，江晚心想。

　　江晚一时有些腿软。

　　可如今的她却根本做不到这样，她只能抽筋剥骨，让自己，变成乔湘儿。

　　谢正华凝望着江晚，沉思了一阵子，开口道：“说说你理解的段时深。”

　　不是乔湘儿，而是段时深。

　　有些出乎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江晚定了定心神，看了一眼季予慕，稍加思索，开口道：“天之骄子。”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出身高贵，能力超群，年纪轻轻就得到了许多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可偏偏是这样的一个富贵公子，心中却承载着最广阔的锦绣山河。在他心中，‘待回头，收拾旧河山，朝天阙’是他今生最重要的使命，正是因为这份责任太过重大，所以他不敢再给出别的承诺。他太耀眼了，耀眼到身边所有人和他站在一起都会自卑，包括乔湘儿。”

　　在场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事务，安静地凝望着她。

　　江晚浅浅一笑：“对，没错，自卑。乔湘儿是一个自信又张扬的女孩，却唯有在段时深面前怀有三分自卑。因为自己的身世，她怕自己配不上他；因为她清楚地知晓他的志向，所以更明白自己那点儿女情长的心思在家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面对太阳一般的段时深，她不会要求承诺，只是心甘情愿成为他的盾甲，在他保护这破烂山河的时候，保护他。”

　　闻言，季予慕眸光微微一闪，右手不自觉地在剧本上摩挲。

　　“所以我认为，这部戏虽然在主线上定位为一部大男主戏，围绕着段时深的成长。可它同时却也是一部大女主的成长戏。段时深和乔湘儿都是复杂而纠结的人，不同在于，段时深的复杂体现在道路选择，而乔湘儿的复杂却在于情感拉扯。”

　　说到这里，江晚略加停顿，复又开口：

　　“而关于他们，我想，一定是乔湘儿先动的心，但最后真正放不下的，却是段时深。

　　“他从未许诺，却终其一生都在践诺。”

　　言毕，屋子里一时静得有些骇人。少顷，谢正华才缓缓开口：“联系你的经纪人，尽快签定合同，下个月进组。”

　　江晚没想到今天这场试镜当场就能被导演定下来，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盛子云哈哈一笑：“怎么啦江晚，高兴地找不着北啦？快过来加一下谢导和予慕的微信呀！”

　　江晚如梦初醒，忙从自己一旁的手提包里翻出手机，毕恭毕敬地呈到谢正华面前：“谢导，我之前好像加过您的微信了......”

　　谢正华眯着眼睛摆弄了一阵自己的手机，朝着江晚递过来一张二维码：“老孟给你的那个是我筛选演员阶段用的工作号，这个才是私人号。”

　　江晚心想您老还挺新潮。

　　加完导演微信，江晚咽了口唾沫，转向季予慕：“季老师，我扫您？”

　　“嗯。”那人将手机一转，将二维码亮在江晚面前。

　　江晚强压住自己的兴奋喜悦，双手捧着手机点开微信扫一扫，扫过二维码后，手机上显示出那人的身份页面。

　　昵称简简单单，就是他本人的“季予慕”三个大字，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反倒头像是一只漂亮的奶牛猫，看起来甚是可爱。

　　她点击添加好友，在验证信息处毕恭毕敬地写上“季老师好，我是江晚，请您多多指教”，然后给他发了过去。

　　盛子云在一旁看江晚对着手机捣鼓半天，调笑道：“男一号和导演的待遇果然不一样，刚刚小晚加导演的时候动作迅速，好像生怕晚一步谢导就会反悔一样。加予慕的时候就要再三斟酌，跟写小作文似的。”

　　江晚一时语塞，一抹嫣红悄悄爬上了她的耳廓。

　　“那是，我给人家的可是如假包换的私人号，哪像谢导，试个镜还搞出一堆微信号来糊弄人。”季予慕懒懒地靠在椅子上，低头通过了江晚的好友申请。

　　江晚心头一颤，强忍住马上去翻那人朋友圈的冲动。这是季予慕的私人号！不是敷衍她的，也不是微博那种面向所有粉丝的，而是只有亲人朋友才会添加的，私人号！

　　谢正华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难得笑着伸手拍了一下季予慕的肩头。复又看向江晚：“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对演员的要求一向很高。这个本子我打磨了三年，整个班底都是我亲自把关挑选的。实话实说，虽然乔湘儿定了你，但是你的表演也不能说完全让我满意。进组之后，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江晚马上立正站好，眼睛亮晶晶的：“谢导，我一定会努力的！”

　　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样子，季予慕垂眸笑了一笑，随即站起身来，向她伸出了右手：

　　“未来半年，合作愉快。江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