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悯真

1、第一章 来世

　　第一章 来世
　　方晓从黑洞洞的柴房里出来，身上头上沾着细碎的木屑和灰尘。

　　额头上的汗水被秋天的风一吹立刻就干了，凉凉的黏在皮肤上。院子里已经掌灯，黄橙橙的灯光让人看了觉得很温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炊烟的味道，耳边响起的喧闹声打水声砍柴声鸡鸣犬吠声，让方晓的嘴角不自觉的挂上一丝微笑。

　　“阿晓，东西已经收拾完了？”她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春桃抱着一叠衣物从内院进来。
　　“恩。”
　　“□□家真是欺负人，让你一个女孩子家干这么重的活。”小声报怨的春桃年纪约莫十三四岁，长的娇小玲珑，和现在的方晓站在一起几乎矮了一个脑袋。
　　“呵呵，谁让我长的比你们高力气又大呢。□□家这也是知人善用嘛。”方晓一边说话，一边和春桃一起朝内院走去，“晚饭什么时候开？”
　　“还不知道，听门房的小路子说今天大夫人从娘家回来，派了马车去接，可能还要等等吧。”春桃和方晓走到丫头房前分开，“我这还有一些衣服要送到洗衣房那边去，你先回房去歇会吧。”
　　方晓应了一声，目送春桃顺着小径转过一个弯看不到了，才转身推开大通房的门，迎来扑来一股混杂着脂粉味酸臭味木头棉被微微发霉的奇怪味道。她吸了吸鼻子，仍旧是有点不太习惯。

　　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不短时日，掐指一算，竟是半月有余。

　　时间过的真快。她至今仍旧记得那日发生的事情。那个繁华世界里，她是个在剧组混饭吃的小龙套，生活虽然有些清苦，好在她天性随遇而安，跟着剧组到处乱跑，倒也落得自在。

　　那天早上剧组有一场戏。她套上宽袍大袖的戏服，顺手在袖笼里塞上一包零食，轻车熟路的往代表正义手持宝剑的男主角指着仇家义愤填膺慷慨陈词口水乱飞的大厅里的椅子后面的花盆旁边一站，垂首做大气不敢出状。瞥见跟男主角演对手戏的某龙套被飞满口水想擦又不敢擦的好像尿急的脸，一边嚼着话梅，一边等着男主角宝剑一挥剑气飞散她倒地身亡，横尸现场。

　　正在心里纠正着男主角嘴里念着的那句台词应该是：她如此善良的女子，你如何下得了手。而不是：她如此善良的驴子......

　　导演喊cut，说换人。方晓，你去顶一下，李子仪的那个替身今天没办法按时到场了。

　　方晓应了，匆匆忙往外跑。

　　小时候因为体弱，在乡下跟着外公外婆练过几年拳脚当是强身健体，想不到现在派上用场。摔爬滚打，骑骑马跳跳楼吊吊威亚，虽然危险，她也能应付的来。关键是报酬不错，实在是适合她这种身无一技胸无大志头脑简单贪吃爱玩长期缺钱的人。

　　这场戏的女主角叫李子仪，长的娇柔妩媚，怎么看也不像能大气不喘一下就从三层楼上往下跳的主。就因为这样，才有千百个方晓们找饭吃的门路。方晓跑过正在遮阳伞下被助理服侍着敷面膜喝酸奶还嘟嘴撒娇说哎呀好烦呀今天太阳这么大一定又要被晒伤了的李大美人身边，心里其实是十分感谢李妈妈配合市场需要生出这样天生明星脸又生娇肉贵的女儿的。

　　片场的工作人员在铺救生垫，一个两个三个，方晓皱皱眉，心想铺的太厚，把握不好落点说不定还会反弹出去。她顺手塞一颗糖果进嘴，早上起来有点头晕，约莫是有些贫血，最近朋友们都说她气色不太好，或许是赶场赶的太多了吧。她站在三楼上，束腰的罗裙让她有点喘不过来气，李大美人纤纤细腰量身定做的戏服，她真怕大喘一口气就把腰身给撕裂了。

　　空气里流动着燥热，没有风，太阳明媚耀眼，她感到有点晕眩。赶紧又塞了颗巧克力入口，甜腻的滋味直淹到喉咙，呛的她有点难受。下面有人对着上面喊，方晓，再检查下绳子，我说开始你就往下跳。

　　好。方晓探头往下看，瞅见美人百无聊赖的眼神往她这边飞过来。拍打拍打脸蛋，她对自己说，方晓，好好跳，晚上可以加餐吃鸡腿了......

　　然后，她跳下去了。

　　身体反弹出救生垫，头磕在坚硬的石板上，没人能及时抓住她。她一向表现不错，口碑又好，因此她上替身的时候，大家的心都会踏实一些，自然也疏忽一些，然而很多事故往往就发生在这盲目的相信里。剧烈的疼痛和满目的鲜红成了她在那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记忆。

　　她死了。真的，真的很意外。意外而遗憾。

　　虽然生活有诸多不如意，但是至少那个世界还有很多让她留恋的东西，自己住着的屋子是离婚多年十八岁之后就基本没见过的爹妈留给她的；地板上床上扔着的棉花都拖出肚皮外的布偶是初恋男友送给她的；窗台边的小桃树是外婆去世前特地托人从老家千里迢迢的带给她，奄奄一息却不肯轻易死去，后来居然也就枝繁叶茂了，去年还意外的结出两颗桃子来；还有那一帮没心没肺吵吵闹闹的朋友们，她生病的时候不声不响的窜到屋子里来，收拾之后炖上一罐汤，留下一包药片，看着她昏沉沉睡去再悄无声息的离去；还有夜晚巷口她一直念念不忘的夜市和烧烤，她的啤酒啊她的鸡腿啊她的臭豆腐........

　　心有留念，所以不肯轻易散化去。

　　当她带着生前那尚存一息时的留恋和疼痛苏醒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了老旧的屋子，木质的家具，身着雷同于她跑龙套时着装的男男女女，恍惚之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片场，经历死的心悸和生的庆幸，她忍不住泪流满面，啜泣出声。

　　可是，当目光触及那一张张毫无粉饰的脸和坦诚清澈的眼睛时，她才渐渐意识到她的这次回归果如梦境般遥远而又陌生。

　　是不是这份对生的执着，坚固了她那不成形的魂魄，又悠然带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再世为人？

　　又或许是一直疼爱她却早早过世的外公外婆在冥冥中伸出眷恋的手，拉着她回到婆娑世界，却已是再也回不到原先完整的身体里，所以才如此变通还她一世重生？

　　她如何也不可能知晓天意......

　　所以，默默的接受这命运无形的安排。即使，只是一个所谓的被雷府的老爷从街上拣回来的奄奄一息的小叫花；即使，只是一个偌大的大司马府里卑微的使唤丫头；即使，从此都要过着这种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生活.......

　　她还是会努力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