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宋词》南昔依

1、绣球

　　不过是个平常的一天，一个布衣书生带着他简陋的包袱来到了不夜长安城。
　　他叫宋辞，不过17岁，就过了会试，如今进京赶考。
　　夜幕降临，宋辞找了个石狮子旁，数着自己的盘缠，边数边叹气，“完了，若是花钱住宿，明天就没饭吃了。”
　　而素有“不夜城”之称的长安，开始了狂欢。
　　此时“是暮华灯异彩粼，千娇翠色瓦珰银。”香烟馥郁，箫鼓喧嚣，灯火辉煌，火树霓虹，亭台楼阁无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有诗证曰：“火树银花晚自开，流光溢彩扮高台。”
　　万家灯火，人声鼎沸，轻歌曼舞，风华绝代，万人空巷，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听小贩叫卖声，看火树银花，闻胭脂水袖，有诗证曰：“满城火树琉璃国，万户清霜沉瀣春。”
　　长安城越是繁华，石狮子旁的宋辞越是格格不入。
　　他一眼望去，皆是繁华，他又看看手中的盘缠，将它又塞进包袱里，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向前走去。
　　宋辞在这个繁华中，觉得自己有些许不适，也许是洛阳从来都没有长安这般繁华，喧闹。
　　这时，前面的人流更急，好像在看什么戏，宋辞走了过去，只听旁边有人说话。
　　“这怎么回事啊？看什么呢？”
　　“你这有所不知啦，是北魏候之子唐释刚经过这里，看见一个小姑娘在抛绣球选夫婿，谁料竟抛中了一个无赖，这姑娘死活不嫁，那个无赖能是什么好人？直逼的那个姑娘嫁给他。”
　　“咱们的唐小侯爷就爱管闲事，路见不平一声吼，将那个无赖打回老家，谁又料这姑娘赖上唐小侯爷，吵着闹着死活要嫁给他。”
　　“当然，唐小侯爷肯定是不会娶她的，就说，你抛绣球选夫婿，我就抛绣球选娘子，这样公平，我不能无故娶你。”
　　“这不荒唐吗？男人怎么能抛绣球呢？”
　　“可不是吗？现在全长安城的姑娘都在这楼阁下，等着抢绣球呢！”
　　“唉……呀，早听闻唐小公子放荡不羁，风流成性，不知被北魏候毒打过多少次了，还是打不好，如今还闹了这么一出。”
　　“是喔，是喔！一天到晚文不成，武不就的。”
　　“堂堂本朝开国元勋竟有如此纨绔之子。”
　　宋辞一听，挤在人群里，竟来了兴趣，想瞧瞧这位唐小公子的“庐山真面目”。
　　于是就使劲往里挤，幸亏宋辞瘦，很容易就挤进去了。
　　可刚挤进去，他还来不及抬起头，瞧瞧北魏候之子是何许人也，然而他的怀里就多了一个双龙戏珠的绣球。
　　全场震惊中……
　　宋辞抬起头一看，楼阁上有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穿着朱红色长袍，袍上绣着几缕金丝祥云，并未戴冠，用一根红飘带系着一点头发，几乎是披着长发，洒脱地坐在那里，风起带动长袍和发丝，他像画中的谪仙，眸中含笑地看着他，无限洒脱。
　　宋辞红着脸，看了看手中的绣球，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只见那位公子起身，从上面一跃而下，红袍翻飞，少年恣意妄为，年少轻狂。
　　那位公子便到了宋辞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在下姓唐名释，字怀卿，打扰公子，实属无意，还请公子谅解。”
　　宋辞回了一个礼，轻声细语地说：“小生姓宋名辞，字余安。”
　　唐释一直盯着宋辞看，宋辞以为他要绣球，就递了上去，宋辞涨红了脸，吸了一口气道：“公子的绣球，小生并不是有意的……拿的，只是……”
　　唐释看了一眼绣球，从他手中接过道：“嗯……本就是在下冒犯了公子。”
　　这件事本就结束了……
　　可围观群众不乐意了，一个姑娘喊道：“既然是这位宋公子抢到唐小少爷的绣球，那相见即是缘份。”
　　“对呀！对呀！”
　　“何不就地拜堂？以天为父地为母。”
　　“好！好！好事！天大的喜事！”
　　唐释拿着绣球，笑骂道：“你们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今日之事要让我老子北魏候知道，你们在场有一个算一个，不得揍你们找不到你家在哪？”
　　“哈哈哈，说这么多到底还是小侯爷怕北魏候呀！唉……毕竟小侯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北魏候抬巴掌。”
　　“唉唉……彼此彼此。”唐释笑着说，“你看把人家公子弄得不好意思了，我自个儿做的荒唐事，我自个儿当，别老扯人家呀。”
　　“哟！唐小侯爷，心疼自个的小娘子了。”楼上有人喊道，“这不把罪名都往自己头上按。”
　　身旁不知道谁也凑热闹的说：“可不是嘛！你娘子你不疼，还要别人代劳不成。”
　　随即，整个长安街不管是男女老少都齐刷刷的要唐小侯爷娶宋小公子。
　　唐释还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
　　看着局势越来越不可控了，宋辞更是懵的一动不动，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呀？
　　这时，唐释突然一只手拉住他往外跑，另一只手扫开人群，嘴上说道：“让开！”
　　有人拍手的喊道：“哟……唐小侯爷害羞了呀，带着新妇逃跑了嘞。”
　　“哈哈哈哈……”大家哄堂大笑。
　　宋辞看着唐释带他跑，直到耳畔的笑声越来越小，唐释才停住了，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说道：“冒犯了。”
　　宋辞体力跟不上，喘了一会，才说：“无妨，公子……也是……是迫不……不得已。”
　　唐释扶了扶宋辞，关切的问道：“公子住哪儿？若是公子不嫌弃，我送你。”
　　宋辞连连摆手，喘着气说道：“不……不用……用了吧。”
　　唐释却一直看着他，一声不吭。
　　宋辞怕他误会，连忙说：“不是故意硌应公子，只是我不是本地人，盘缠没带足，恐怕今夜只能路宿街头了。”
　　唐释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笑出声来，说道：“我只是想，繁华如此的长安城何时来了这么一缕清素雅淡的浮云。”
　　“喔……”宋辞的脸又红起来了。
　　“既然话赶上了，公子今夜无住所，那倘若不嫌弃就住我府上。”唐释含笑道。
　　宋辞红着脸，连忙摇头。
　　“嫌弃？”
　　“不，不，只是我有点受宠若惊，太麻烦公子了，这……不好。”宋辞小声道。
　　唐释一听，拍拍他的肩，“无妨，若是那绣球落入别的小姑娘手中，我还有一堆麻烦，我还要多谢公子呢！”
　　“这……这也太麻烦公子了。”宋辞犹豫道。
　　“不麻烦，正巧我也想找个同龄人探讨探讨，这不是巧了吗？”唐释缓缓的说，“再说了，若公子是个女子，我定不会如此冒犯，我们都是大老爷们，倒没那么多忌讳，难道不愿与在下长谈？”
　　“那倒不是，那小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宋辞行了个礼赶忙说道，“多谢公子收留。”
　　去北魏候府路上，夜晚笼罩着整个长安街，却在人间万家灯火中显得有那么温馨。
　　唐释突然问：“你来长安干嘛？”
　　宋辞腼腆的说：“进京赶考。”
　　“喔……那么说，你还挺厉害的。”
　　宋辞被夸得脸又红了，“公子缪赞，倒不只是为了进京赶考，我母亲有个姐妹在长安，母亲临死前要我代替她来看看那位夫人。”
　　“喔……”
　　其实那时唐释在阁楼上一眼望去就看到那个憨憨的书生。
　　他那么瘦瘦小小挤在繁华的人群中，他像一缕淡淡的浮云穿梭在世俗市井中。
　　就算离得那么远，唐释依旧看得到宋辞像松间月的双瞳。
　　他想：那个公子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吧。
　　毕竟他有着在长安城就算提灯笼都找不到的如此清澈明朗的眼睛。
　　如此干净的少年，可真是长安城罕见的静谧。
　　唐释这样想着鬼使神差的将手中的绣球抛给了他，或许缘分的开始就是这么奇妙吧！
　　突然有个人影，从两人身后窜过，惊起了树唰唰的声音。
　　两人几乎是同时回头。
　　于是，唐释看向宋辞，浅笑着说：“你看，这应该是不夜长安城的梁上君子。”
　　宋辞看着唐释见怪不怪的样子，立刻问道：“什么？”
　　唐释大笑着说道：“哈哈，宋公子，这是长安城的小偷。”
　　宋辞脱口而出，“这里也会有小偷吗？”
　　问完以后，宋辞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这不是废话吗？肯定有啊！
　　唐释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说道：“有啊！为什么会没有呢？难道没有听说过越繁华的地方阴沟就越多。”
　　宋辞看着唐释，嘴唇动了动：“这……”
　　“不过是表面的繁华罢了，踩着多少人的血肉才铸就的繁华。”唐释踢了踢脚下的石头，继续说道：“越是繁华地方的人，野心越大，越是冷酷无情，越是贪婪。”
　　“听唐公子这么一说，倒还真有几分道理，小偷又怎会在穷苦地方偷东西？要偷也是在繁华的地段。”宋辞娓娓道来。
　　“所以看到这种梁上君子一点都不稀奇。”唐释摊了摊手，无奈的说道。
　　宋辞点了点头，没有多想，然后继续向前走。
　　然而，唐释却冷冷地回头看了暗处一眼，眼神中透露着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