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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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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芳死了。
夜里九点多,村里人大多数还没睡下。组长林修祝带着她女婿林洪,磕“门户头”。挨家挨户告知,顺便通知丧事事宜。
“节哀,病了这么长时间,能痛快的走了,对她来说也算是件好事。”几乎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向满脸哀戚的女婿表达了安慰。
意思都一样:别伤心,她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旧时村里的丧事规矩:病死的人必须一天之内出殡,而且要在下午三点前完成仪式。
现在实行了殡葬改革,除了某些特殊原因死亡的人,一般情况下,人死后的第一件事都是上报村委会,联系火化场的殡仪车来拉人。火化之后,出殡的时间就有了更高的自由度。
阿芳是晚上死的。第二天早上天刚放亮,火化场的车就到了。
来人业务很熟练,先询问了她的死因,得知是癌症病死的,点了点头。又问家属还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没有的话就收拾上车。他们很忙,每天至少有十几个业务,阿芳是今天第一个,不能耽误太多时间。
“阿妈……呜呜……”就在装着阿芳的殓尸袋被提上车的时候,女婿林洪突然一声痛哭,扑着过去眼看就要趴到殓尸袋。火化场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的一把把他抱住。旁边的人也跟着一起把人拉开。
有人一边拉,一边开口劝说着。
“阿洪,你平时混就算了,现在这种时候不要不知道轻重,不要让你妈妈走的不安心……要哭,等送她上路的时候再哭。”
“你记得她对你的好,以后好好过日子,现在你只要好好把她送走……”
林洪哭得很伤心,别人越劝,哭得越撕心裂肺。
“阿艳,你劝着点儿阿洪啊,他这个样子别吓到孩子了。”主事人一只手拉着林洪,转过头对一直安安静静,牵着一儿一女,默默跟在后面的女子说道。
“我……我也说不着他,把他拉开就行了。赶紧上车吧,人家也很忙的。”林艳是阿芳的大女儿,林洪的妻子。听了主事人的话后,她平静无波的眼里更加没有了光彩,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和女儿,声音很轻的说了一句,就又恢复了呆呆的没有存在感的样子。
阿芳被抬上了殡仪车,林洪依旧哀嚎着。林艳越过他,牵着两个孩子上了车,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阿芳的尸体。两个孩子一边一个依偎在她身旁,儿子看看母亲,又看看车外哀嚎着的父亲,眼睛转了转,问林艳:“妈妈,爸爸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林艳收回看向尸体的目光,转到儿子脸上,说:“随便他,要去自己会上车。”
在殡仪车司机的催促下,林洪终于止住了哭,上车。坐在阿艳对面。其他跟着一起去的三男一女,都是事先说好,跟着去处理一些琐事,也要看顾着死者的家属,以防悲伤过度出事。
……
主事人林修祝,是石板巷的组长之一,林氏大族里青壮年的领头人,在村里还算有点儿威望。
殡仪车走了之后,林修祝马上开始安排办丧事需要的人手和宴席相关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吩咐下去,所有事项都是有规矩可依的,所以只要人员到位,都能有条理的进行。
阿芳的骨灰要下午才能带回来,首先要布置好灵堂,还有安排好守灵的人。
村里守灵不只是死者的亲人,还有两三个青壮年男子。守灵,有的是自发自愿的,有的是主事人安排的,人数的多少也跟家属以及死者本人的人际关系有关。
灵堂一般是家属和帮忙收殓,整理遗容的姑婆一起布置,自从实行火化之后,灵堂变得简单多了。
一张八仙桌,四个角落放着白瓷碗,每个碗里装半碗清水。正中是放骨灰盒的地方,骨灰盒前面会放一张遗照,遗照前再放一个装满米的白瓷碗,米里会点上一炷香,米碗两边,各点燃一根白蜡烛。
守灵的人有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守着米碗里的香和蜡烛的火,必须保证香不断,烛火不灭。当然,在阿芳的骨灰回来之前,只要把八仙桌摆好,该准备的物品准备就绪就行。
“咣当……咣……咚……”主事人和守灵人正在堂屋里摆放着八仙桌,隔壁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本来人来人往,忙忙碌碌的时候,打破东西或者碰落了什么都很正常,但就在他们放好桌子,主事人跟他们说着骨灰回来要怎么去接进灵堂的时候,隔壁传来的吵架的声音。
“你滚,滚出去,永远也不要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你以为我多想回来,只不过是为了看我妈一眼,明天我妈上了山,你求我,我都不会再踏进你家大门一步……”
“咳咳……你,你滚啊,现在就,就马上滚。咳咳咳……”
“明天我自己会走,但是现在,你要给我说清楚,我妈的这些衣服、这些被褥,这些……这些……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女儿林余在质问父亲林大。把阿芳生前穿的衣物和使用的被褥、喝水的杯子、梳头的梳子等等一堆东西甩在父亲脚边。
那些物品有一个共同点:破烂。
林大腿脚不便,坐在门口靠窗的单人床边,手边放着拐杖。
看着女儿甩在地上的东西,他沉默了。
……
阿芳已经病了很多年,身上也说不清有多少种病,最后确诊要命的是淋巴癌。
她第一次做完手术回来,邻居亲朋都纷纷上门去看望。因她还有很严重的糖尿病,伤口很难愈合,脖子上的绷带渗着黄水,她一边疼得嘶嘶吸气,一边跟来看她的人没心没肺的笑。笑得牵动了伤口,黄水流得更狠,她就用手捂着。
街坊都知道阿芳智力有问题,不然也不会嫁给残疾的林大。
但不知为什么,阿芳的残疾证上写的是“精神二级”,而不是智力二级。后来所有人都认定她是个精神病。
包括她的亲生父母、兄弟姐妹、丈夫、女儿、公婆。
阿芳今年55岁,嫁到林家37年。
除了不聪明,爱傻笑,分不清别人是好意还是歹意之外,她是个勤劳且善良的人。婆婆看不上她的原因更多是因为她扫地扫不干净,做饭像是煮猪食,冬天穿夏天的衣服,洗澡费水,吃饭费粮。而已。
说她勤劳,是因为她每天都会下地干活,无论风吹日晒,冰冻雨淋,从不偷懒。离开人世的这天,她早上砍了菜去卖,中午给玉米地里除了草,下午还去采了茶……
晚饭后,说是伤口疼得很,跟丈夫找止疼的药吃。吃了药,就睡了。再也没醒来。
她睡得床,是两条高脚长凳上铺着三块宽木板,算起来跟1.2米的单人床也差不多。木板上铺着薄薄的一层棉絮,床单……也许曾经是鲜艳的红色,被套上面有着几个不太好看的补丁,缝补的手艺大概还不如小学生的手工。没有枕头。
此时,这些东西全部被小女儿甩在了地上,不只是因为她们破,还因为破得没地方藏东西。
林余质问林大的原因是她出嫁之后,每个月都会给阿芳500块钱,可现在她没找到一分钱的影子。
林余出嫁5年,60个月,30000块。至少是这个数吧。
村里的规矩,人死了,所有生前拥有的,使用过的物品都必须清理出来,在抬上山之后是要全部烧掉的。如果有亲人想要留下点儿念想,一般都是小物件,摆件,或者其它不会让死者舍不得的东西。
给阿芳整理遗容,换寿衣的姑婆是第一个接触她遗物的人。当着主事人和林氏几个辈分比较高的老人的面,交给林大156块钱。是从阿芳死前穿着的衣服兜里掏出来的,应该是早上卖菜的钱。
主事人是看过姑婆收捡东西的,而且姑婆是干这行的老人了,不会做出不合时宜,不守规矩的事情来。
阿芳是个不会花钱的人,不可能没有存下积蓄。
如果要说没有现金,有银行卡、存折之类的也能说得过去,但,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阿芳也不是没有银行卡。
至少有一张公办的社会保障卡是属于她本人的。里面是她的残疾补贴、低保补助,临时救助金等等公家给的补助金。当然具体有多少,她是不会知道的。
其实她根本分不清纸币的大小,只知道长成那个样子的都是钱。每次卖菜也好,卖茶也好,都是别人给多少她收多少。遇到陌生欺人的小贩,有可能几毛几块就买了她一大箩筐的菜。
林余寒着脸说:“跟我说没钱。她手术、住院,是我去付的钱,医保报销之后,总的费用不到5000块,全部是我出了。林艳去医院守了三天,吃用都是我掏的。现在你跟我说给她看病把钱花了,你自己信吗?花在哪儿了?”
林大脸色阴沉,不接话。
“好,我看不到钱,没事,起码让我看到钱花在她身上吧!这些破烂值几万块吗?啊?我离开家前跟你说过,看在她给你生养过两个女儿,陪了你三十几年的份上,好好对她,让她后半辈子不要再过得那么苦……你良心呢?都被狗吃了吗?”林余说着说着带着哭腔。
在众人围观中,林大一阵难堪。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林余这是一点也不顾及他的颜面。
“你不要跟我大呼小叫的,她病了不是一天两天,我还去省城做过一次矫正手术,你给她的钱,是全部花光了,都用在我跟她医病上了。我是你爹,她是我老婆,怎么?这是用不得吗?”
林大不等林余接话,又盯着她大声道:“你出嫁5年,没有回来过一次,你又有什么立场来质问我?一个月500块,能干什么屁事?”
林余冷哼一声,回道:“是谁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谁要了6万块彩礼,当做我的卖身钱?是谁叫我要饭都不要朝着你家的大门的方向?这么多年,我不回来的原因你不知道吗?嫌弃500块钱少啊?那是我省吃俭用抠出来给我妈的,看不起那几百块钱,你别花呀,现在拿出来呀……现在说是我爹了?从小到大,我跟林艳不都是‘贱丫头’、‘赔钱货’么?再听听我叫什么名啊?林余,多余的余!我什么立场质问你,是吧?今天这个死掉的,被你苛待了一辈子的人,是、我、妈!”
两人争执间,来帮忙的人渐渐循着声音围拢了过来。林大余光扫过周围的人群,面上很是不自在。
林余盯着他,缓了一下情绪,不紧不慢的接着说:“三天后,把三万块钱准备好,我送了我妈上山,拿了钱就走,从此之后两不相欠,也不会再踏进你家大门一步。”
林大气得嘴唇发抖,却没再说一句话。
林余也不在乎周围人看她的眼光,说完话,俯身把仍在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扔回木板床上,穿过围着的人群,走出门去。
……
下午四点多,林艳捧着阿芳的骨灰盒进门。木然的摆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守灵人左右布置好了之后就坐在一边守着香火。
见到林余,两姐妹也没说一句话,林余招呼着来吊唁的人,林艳全程都是木楞的,仿佛没有灵魂。有人叫她一声就应一声,儿子和女儿跟在她身边呆了一会儿。小孩子坐不住,没一会儿就没心没肺的跟着小朋友出门去玩儿了。
听见林大喊他们:“回来,不要乱跑。”也不管不顾的跑走了。
林大见林洪从窗前走过,喊了一声,让他去把两个孩子叫回来。林洪小声的说了一句什么,林大怒道:“不得好死的丧门星,狗日的细崽子。”
林洪像是没听到一样,没理他。
……
三天的丧事,第一天是搭棚(设灵堂),第二天是正丧(吊唁送葬),第三天是拜客(拜别客人)。
正丧日,阿芳的娘家来人是她的弟媳,还有一队请来送葬的耍狮队。按照习俗,出嫁的女儿也要有送葬队伍的,但林大抵死不让林余请耍狮队,不让她祭拜。
眼看着林余又要闹起来,小组长林修祝领着一个面色冷淡,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来吊唁。
那女子进门往四周看了看,眼光扫过林余和林大停了几秒,转过身走到灵堂前,接过守灵人点燃了递过来的三炷香,郑重的拜了三拜,插入了香炉里,跪下认真的磕了九个响头,起身之后又双手合十的拜了拜。
周围的人都默不作声,林余咽了下唾沫,默默的退了出去。
林大杵着拐杖给她回了礼。
女子对林修祝点了点头。林修祝转身去交代主持送葬仪式的人:“开始吧,外面也摆席了。四点以前送出门。”
送葬的一整套仪式,肃穆了很多。
那女子并没有留在林家等葬礼结束,在大门口跟林修祝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一切都按部就班,顺利的进行着,林大和林余都没有再闹起来,林余在送葬队伍完全进入村里的公墓林区后,立马收拾东西离开了林家,没有半分要留下来的意思,跟林大索要的三万块钱也没有再提。
倒是林洪,在从公墓回来之后,听说林余已经走了,又大发脾气在街坊邻居面前把林余骂的一分钱不值,说以后就断交,不会再与她来往。林艳斜眼飘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进了屋。
第二天是拜客,但天灰灰亮的时候,帮忙洗碗的几个妇女来起锅烧水,就相互传话说林洪一大早就离开了家,是被林大撵走的。
对于林洪的离开,林艳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依然还是那么漠然。听来帮忙的人议论的多了,牵动嘴角勉强算是笑了一下吧,说“他那个人本来就那样,不着调得很,管他去哪呢……反正……这个家有他没他都一样罢了。”
村里来帮忙的妇女大多都是外地嫁进来的媳妇子,全都是外姓人。在石板巷这个地方,外地嫁来的媳妇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懂得抱团。时不时地串门交换家长里短的八卦,约着一起跳舞打牌,相互礼尚往来的交际。反而是本村的姑娘不太合群。
或许是石板巷历来都是女强男弱,家里的姑娘从小就比较外向自主,不论是外出上学或者外出打工,都很独立,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在,所以也就与这几年的环境有点格格不入的样子,与这些来林家帮忙的嫂子、婶婶都处不到一起去。
像林艳这样留在家里招婿的女儿越来越少,而林艳,在村里也是不合群的。来帮忙的妇女都知道她的性子,又软又闷,一天24小时,她有本事24小时都不说一句话。
林洪被林大撵走,不知具体是什么原因,从林艳这里得不到任何口风。但到了中午的时候,不知道从谁的口里传出来,反正已经有了确切的说法:“林洪在阿芳死前骗走了她所有的钱,在六零六道口的麻将馆里全部输掉了。”
不管是不是少了一个家属,反正这场丧事已经接近尾声。
下午两点半,邻里街坊吃完中午饭,收拾完待客的桌椅碗筷,再来一次大扫除,把这三天的全部垃圾清除干净,拉走,林家的一件大事就落下帷幕了。
林修祝在跟林大结算这三天的费用。当然,来帮忙的邻里都是免费的义务交换,并不产生任何花费。
林大问林修祝:“阿修啊,若心姑娘到底怎么说的?阿芳这个事……我知道是我们不对,今后村里少不了要说是我家坏了规矩的,但我们真的是没办法。孩子还小,也只能是趁着这个事,回收一点礼金。”
林修祝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像是斟酌好了才说道:“哥,若心姑姑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规矩不规矩的,她并会在乎,今后村里的其他人说什么,那也跟她没任何关系。她之所以会来一趟,完全是因为嫂子是个可怜人。来过了,看过了,送嫂子一程,只是她的一个心意。所以她真的并没有跟我交代其它特别的事,昨天在门口,她就是跟我告别,说最近她要出远门,或许很长时间都不回来,让我有事找她就给她打电话。”
林大狐疑的看着林修祝,显然还是不信他说的话。
林修祝又道:“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真话。你们总是认为若心姑姑带坏了村里的姑娘,一个个的都往外飞,不听话。但我觉得挺好。时代不一样了,我们这大山里的姑娘一个个的都比男孩子有出息,这也给我们这些男人一个警醒,不努力,不改变,今后娶不到老婆的大龄男青年只会越来越多。”
吱呀一声,是林艳开门进来。
她给林修祝端了一杯茶水,放在他右手边的小几上,之后,就默默地坐在一边。
林修祝看了她一眼,没在接着往下说。拿出了一本小学生的作业本,那是他这三天的“账本”。
一项一项给林大和林艳念了,在他们父女俩都表示无异议之后。林修祝把本子交给林大,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钱来,递给林大。说道“这是剩下的572块钱,你收好了。”
……
过了半个月,就是清明节。
新坟的祭拜格外的隆重。阿芳从今之后将几乎不会再被人们提起,毕竟她对我们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林大估计也不会提起她。
林艳大概也是不会的……
林洪走了,就没有再回来过。
林余也没有。
有人问林艳现在过得好不好?
她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挺好的,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