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决定不忘记》李善刀

1、第 1 章 陈跃

　　锅里的油微微冒烟，李辛夷端着腌好的带鱼，心里还是有点害怕。
　　妈，妈——
　　阳台点着盏昏黄的小灯，方云梅拿着挂烫机熨衣服，推拉移门阻绝着，好像完全没听见。算了，一鼓作气。带鱼沿锅边溜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油点子飞溅起来。
　　好像火大了。调小火候，拿锅铲去翻，然而没注意到铲子上还沾着水。砰的一声，发出更大动静。

　　方云梅进来时，厨房已经宛如狼藉战场，带鱼洒了一地，流理台满是油渍。傻闺女呆站在一边，还好没完全傻掉，知道把火关了。
　　“囡囡，烫到没？” 方云梅声音紧张。
　　李辛夷按着胸口，说没事。
　　“明年就三十了，连自己照顾自己能力都没有。”
　　“我上个月刚过二十八岁，再说平时做饭有邱婶。”
　　“人家邱婶不休息呀，全年无休伺候你大小姐，赶紧起来起来，”方云梅利落地收完灶面，赶她出去，“碍手碍脚，出去。”
　　最后，方云梅把落地的带鱼重新处理了，红烧好味。

　　吃完饭，李辛夷隐约感觉到脖颈上的痛感，打开镜灯，前脖的碎发后一枚粉红的水泡刺躺在她颈上。
　　“家里有没有烫伤药？”
　　“药箱在餐边柜的左边抽屉，”方云梅已经找到药膏，给她拿到了洗手间，“怎么搞的，千金大小姐，烫到了现在才晓得。煎个鱼，搞得自己还遍体鳞伤的……”
　　“哎呀，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方云梅噎了一口冷，转身走了。

　　涂完药膏，客厅的新闻台已经开始放天气预报了，方云梅在一侧明厨的岛台修剪紫色帝王花。李辛夷捧着手机，戚戚冷战。
　　这时，她收到同事的微信消息：「今天晚上七点半的跨学科线上会议，你人呢？」
　　“今天的天气预报播送完了。”
　　北京时间：七点三十一分。
　　她又倏地从沙发上起来，对着那边喊了声“妈——”。

　　书房里闲置的Mac Air还是她高二寒假在香港在买的，毕业后闲置在卧室八.九年。她抱着试试的心态，竟然成功开了机，页面停留在2014年版本的操作系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来不及慨叹几秒，李辛夷同时在电脑和手机上尝试登录，未果。跟同事发消息：「我移动端进不去。」
　　姚孟：「你手边没电脑？」
　　她没时间解释情况，只问：「可能是不适配，我pc端登不上。」
　　姚孟着急，直接发语音问她用的手机号还是邮箱，实在不行打个视频看看。她握着鼠标不停点重试，加载中的圆圈旋转。最终，登陆成功。

　　此时会议已开始十来分钟，屏幕上正在播放幻灯片，讲的是统计物理学、社会经济相关的内容。右上角是当前发言者的画框，绿色话筒图标音符一样升升降降，旁边挨着他的名字。
　　李辛夷愣住几秒。
　　J大-陈跃。
　　“……以上是我代表J大交叉科学研究中心作出的分享，很高兴今天能够在交科研究协会的首届交流会上，与各行各业优秀的同侪学习交流，烦请各位的批评指正。”
　　一位经济学学者很快接过话，简要客套了两句，真诚又直接地提出问题，屏幕里的人神色云淡风轻，并不避讳，二人聊得深刻而尖锐。

　　李辛夷在她她高中选文科的时候就对物理敬而远之了。
　　旧显示器轻微闪屏，一道道横纹波动。她看着PPT停留的最后一页，又看了看右上角，年轻男人在视频框里的样子。画面蒙了白茫茫一层雾气，色素点模糊细节，但也把明暗分开，显得骨相更浓郁深刻。
　　“……最后非常感谢J大的陈跃，那咱们茶歇十分钟吧。请F大生物医学所做好准备。”主持人的声音将她的游神拉回来。
　　共享结束，屏幕骤然黑下去。一片视觉残留在眼前闪烁，好像结束了一场幻觉。

　　李辛夷她们考古所的汇报排在下半场最后一个，由姚孟做，大概讲生物技术溯源在考古年代鉴定中的应用。因为时间关系，讲完后同样的讨论流程是打了对折，结束得有些匆忙，人们陆陆续续地退出会议。
　　李辛夷却迟迟没，鼠标光标悬浮在陈跃的头像上，犹豫着要不要点下去。
　　她的页面先跳出红点。
　　J大-陈跃：「好久不见。」
　　她愣了一下，回了个系统自带的 hi的表情：「好久不见。」
　　J大-陈跃：「会议房间要关闭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当然可以。」
　　她输入一串号码。
　　手机里的微信冒出红色的“1”，李辛夷验证通过。
　　发现他的昵称是本人，便没打备注。
　　她没着急，也不知道聊些什么。本能地点开头像，应该是大部分人加了新朋友的习惯。
　　陈跃头像也是本人，一张普通的单人游客照。背景像是西德的小镇，两侧民居低矮，木桥架在穿城而过的河流之上，画面烟云笼罩。他穿着深灰的冲锋衣，双手松弛地抄在兜里，短发黑眉，目光宽阔坦荡，相机定格这一瞬间，遥远，陌生。

　　也是陈跃率先发消息给她问好，没说什么虚词，问起刚才会议上她们所里分享的事，考古所有没有意愿和J大的生物医药实验室合作。他朋友有类似的研究，正愁找样本。
　　她敲字回道：「能和贵校合作再好不过了。目前是我负责实验室招标，你把他联系方式推给我就好了。」
　　对话框沉默了五六秒，重新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发过来了J大一位学者的主页：「下次，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李辛夷想，绕过介绍人贸然联系确实不算礼貌，便回：「好，那麻烦你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下周后都可以。」
　　陈跃：「他目前在日本，月底回来。确定具体时间我联系你。」
　　李辛夷：「好的，那谢谢了。」
　　陈跃：「不客气。」
　　不再有任何动静。

　　李辛夷楞楞靠回沙发椅背，静默地看着光标闪烁的对话框不知该再回些什么，心里空空荡荡。只感到人与人之间际遇微妙。

　　这周结束后，她马不停蹄地被所长安排去舟山取样，此事暂时搁置。来去花费三五日时间，回程遇上了断崖式的降温。
　　秋雨也随之来了，不大，但绵绵密密的像针。当日是生理期第一天，再加舟车劳顿，便懒得再在晚高峰挤地铁，她叫网约车回家。
　　夹道的梧桐开始大片地枯黄降落，柏油路染得湿粉粉，车窗上挂着濛濛的雨渍，建筑一片一片地从眼前飞过。
　　路口，等红绿灯，左侧四五层高的灰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J大交叉科学研究中心”。
　　李辛夷出神地看到。桐柏路是她回家时经常路过的地方，这还是她第一次注意，竟然离她这么近。
　　晚上顾隽生打电话过来，说下周不能返沪了。第一反应竟觉得松了口气。
　　她靠在枕头上，路上受了凉，声音有点嘶哑，“没关系，见面有的是时间。那你忙你的工作吧。”
　　“我月底一定返沪。”
　　“好，知道了。”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降温注意保暖。
　　他声音疑一下，“嗯，你也是。”
　　二人匆匆挂断了。

　　很快，方云梅的电话又打进来，虽然上回没人低头，但母女俩没有隔夜仇一说。
　　方小姐是来问她上次翻出来的旧电脑还要不要，不要的话就让邱婶处理了。
　　“妈，你先别……”她这声略低。
　　方云梅声音一冷，“你感冒了？”
　　“有吗？”
　　“……我又不是聋的。你又吹风了吧？要我说，趁早把你那工作辞了，拿着碎银几两，成天天南地北的拼命，又不是缺钱，你上回从新疆回来得了阑尾炎那次……”
　　“阑尾它要发炎在哪都发炎，和去新疆有什么关系？”
　　“行行，”方云梅转移话题，“那小顾下周回来吗？把他带家里吃饭。”
　　李辛夷说他不来。
　　“又不来？你们俩这半年见了有几面？异地不是长久之计，小伙子面上看着文质彬彬好言好语的，怎么私底下总是言而无信……要我说，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她生了病，也没反驳，“嗯呐”几声搪塞过去。
　　方云梅吃软不吃硬，听出她不舒服，很快偃旗息鼓，叮嘱她吃药，早点休息。
　　“嗯嗯，知道了。”
　　李辛夷挂了电话。
　　卧室点着一盏色调昏黄的地灯，催人睡意沉沉，她的眼皮渐渐合上，手机砸到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又陡然清醒。
　　手机屏幕亮起，进来一条新微信。
　　陈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