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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认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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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锦璃第二日醒来已经天光大亮,门帘被挑起,阳光刺得眼睛有些发疼。莫锦璃又闭上了眼睛。
“还不愿醒呢?正院那边可是来请了三回了。人家诸葛军师都没我们家璃少爷难叫呢。”珂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莫锦璃更是往被里缩去:“爱叫随他们叫,平日里不是都各用各的嘛。”
珂儿却不肯放过他,被子被一掀一扯,莫锦璃不得不缩起身子,一家哀怨地睁开眼睛:“珂儿啊,少爷我可是清白男子,这样被你全都看了去,不怕传出去名声不好?”
“我的名声早就被您败坏尽了,也不差这一回。倒是少爷您,正院可是说要一家人一桌吃午饭,那位卫家小姐也是干等着呢。再耗下去怕是要一家人吃晚饭了。”珂儿也不客气,取了件银中透着淡红的袍子、中衣、里衣,丢在床上,“第一次见人家姑娘要庄重些。吓到人家就不好了,我出去打水,你快些弄好。”
莫锦璃乖乖穿好衣服,简单束了发,出门的时候正好与第四次来催人小厮撞了个正着。只得匆匆梳洗了一下就去了饭厅。饭厅里已坐齐了人。莫老爷莫梓武坐在正中,脸色有些不豫,却隐忍未发。左手边是卫仲绅,一身中年文士打扮,已过不惑之年,脸上却全完风霜,风流儒雅之气十足。他的左边端坐的是他的女儿卫珞湘,头挽双鬟,珠环配钗,一脸容装精绘细描,一身金丝银线的杏黄罗衫,虽是商贾之女,却有大家风范。右手边是二夫人藕荷色衣裳的卫氏以及新认的儿子莫明琦。莫明琦着月白蓝圆领对襟阔袖袍衫,玉带束起一头乌发,清秀白净,真有富家少爷的派头,果然是人要衣装。
莫政推开莫明琦右手边的位子。意思很明显,莫锦璃被排在了最未位。莫锦璃一反常态没发作,默默坐上,等下人们依次上菜,全家开始吃饭。不过席间只有莫老爷和卫仲绅偶尔几句交谈,也是些有的没的,如杭州人杰地灵,风光无限的废话。以往能说会道的卫氏,今日倒是很安静。卫珞湘可能是因为舟车劳顿,脸色有些不好。身边的莫明琦也只是低着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莫梓武轻咳了二声,莫锦璃心想,重头戏来了。果然莫梓武放声道:“今天大家都到齐了,我宣布个事。幸得老天保佑,我们家琦儿才得以在失散多年之后又重新被我们找回来。所以我打算办个盛大的认祖……”
“我有意见!”莫锦璃打断了莫老爷的话,见莫老爷的脸色又黑了一分,众人都把目光聚在了他身上,他满意地抹干净嘴道:“怎么,就凭背上有块胎记,生辰八字对上了,就可以认祖了。那我到外面找几个生辰一样的,您要背上有什么图案,就您刺个什么图样,难道这样便都可以认回家了?这样算来,我这莫家就算是有金山银山,可也是不够分的。”
“你,你这个!”莫老爷忽地站起,气得说话都有些哆嗦。右手边的卫氏忙站起来,在他耳边轻声安慰,扶着莫老爷重新坐下,才转过头来,对着莫锦璃面带微笑:“那璃儿要如何?”
“滴血验亲!”莫锦璃一个一个字说着,目光扫过莫明琦的惊讶,莫老爷的犹疑,卫仲绅的恍然,卫珞湘的茫然,才满意地对卫氏投以挑衅的眼神,“既然大家都没有问题了。你,拿个碗,倒点水来。”被点到的三角眼小厮马上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端了碗清水回来。莫锦璃四下看了看,取下珂儿头上一枚细钗递过去:“莫叔,这见红的事就你来吧。”
莫政见莫老爷没吭声,便接了过去,说了声:“少爷、夫人得罪了。”分别为两人刺破手指,将血滴入碗中。白瓷碗轻摇,两滴血珠子合合聚聚,终是融在了一处。卫氏首先笑开了颜,莫老爷脸上的乌云也散了去,卫仲绅忙是道贺。最后碗递到了莫锦璃面前,莫锦璃盯着看了一阵,一松手,白瓷碗落到地上跌了个粉碎,水流了一地。四周一下子鸦雀无声。他径直起身向外走去:“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等一下,明日的认祖归宗仪式爹会请张员外,沈刺史等各位大人前来,你……”莫老爷的隐含怒气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我会到场,不会丢您的脸面。” 莫锦璃带着珂儿一步未停,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屋中烛火明灭,桌上的砑花笺又翻过一页。
开元二年,五月初三
最近一阵感到腰酸乏力,莫珊请了二个月的假,说是娘家的嫂子要生产,需要照顾。没了她就是不行啊,娘总觉得茶水泡得不够味道,梳发梳得手劲不足,菜也不对胃口。梓武从杨洲回来,听说有了孩儿的事很是高兴,娘的容貌梓武一点不在意,反是最近对娘特别关心体贴,娘的孩儿啊,娘真的很开心,这段日子是娘成亲以来最开心的时候。只是奶奶因为那场火灾,受了惊吓,病倒了,而且一直对如何起的火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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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府这一日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嘉宾不断。莫府祠堂里张员外,沈刺史等杭州各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围了一圈,相处寒暄,等待吉时。慕莲居里,卫氏正亲手为莫明琦梳头束发:“琦儿啊,一会儿不用紧张,按娘告诉你的规矩来就成了。好了,瞧我的琦儿,多精神啊。”望着镜中锦衣玉带,挺拔的身形已初见稳健卓然的风采的儿子,卫氏喜极而泣,“时辰到了,快,出去让你爹瞧瞧。”
“可是,这样好吗?我真的是……”莫明琦穿着这一身可能算是一辈子最好的衣服,有些扭捏犹豫起来。
“怎么了,琦儿还是不信你是我儿吗?昨儿个可是滴血验亲了。”卫婉琴瞪着还挂着泪痕未干的眼,“这可是老天的安排啊,那一日娘去迎表哥经过朱矾阁,正听到你们的对话,娘也犹豫过要不要先看看情况,查查来由。结果呢,那个混世魔王就乘这个空当,找了那么个荒唐的名目整你。若不是娘留了心,事先嘱咐莫政注意着点,他让人给娘通了信,我怕是第二日进得城来,已经赶不上见到我儿你咽下最后一口气了哎!”说着卫氏又开始抹眼泪,“我儿断断是做不出那等无耻下贱的事的,定是他强灌你酒,引你入套。我儿就是太纯良,以后可怎么好啊!当初若不是为娘的太懦弱隐忍,怎会累得我儿那么小就被那妒妇算计,落着骨肉分离多年,我苦命的儿啊!呜呜呜!”说到伤心处,身子开始摇摇欲坠,莫明琦虽心存疑惑,也只得扶着她,换来丫鬟仆妇照顾着,安慰劝解,重整装容。
认祖归宗的仪式倒也不复杂,先是莫老爷做了一番陈词,讲了些父子相认经历。接着是张员外,沈刺史作为代表发话,无非是捡些好听的贺词。最后是莫政读过家训,莫明琦跪在正中的软垫上听过训戒,点起了三柱香,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了三叩的礼就完了。莫府请的客人不是一般的多,看衣着打扮也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把小小祠堂占了满,有些都站到了外面。可见莫老爷对这次仪式用上心了,显摆的同时,顺便拉拉关系是肯定的。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就算莫明琦平时再是随遇而安,大而化小的性子也有些紧张起来,自觉动作僵硬,像吊着钱的木偶人一般。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莫锦璃并未站在莫老爷身旁,也未在前排的人群中。莫政点好香递过去,轻咳了一声,莫明琦才收敛精神侧身去接,这一动才看到水红衣裳的莫锦璃靠在祠堂门边锄着。莫老爷对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大概也不大寄望,能露个脸就将就了。他抱臂于胸前,似乎正盯着某处陷入沉思。可是又想起那个虽然嘴上不提,却心心念念的娘亲了?莫明琦这样想着,已经礼成。祠堂的气氛终于到达的顶点,而莫明琦却觉得莫老爷一脸的慈祥欣慰,周围人不断的道贺称赞仿佛都只是对着莫明琦这样名字,而不是自己。转身搜寻时,已不见了那道身影踪影,迎上来的全是不认识面孔,讲着不知所云的话,莫明琦不免有些失落。幸好一干人等陆续转向正厅开宴去了,莫明琦乘着莫老爷不注意的空当闪入了一条小径,望着一行人远离了视线,他才真正松了口气。也不知那位少爷,不,现在应该是自己的小弟了,不过那个人肯定不会认就是了。
延着小径走了一段,一扇小门半掩着,另一头隐约传来人声。莫明琦也不知今日着了什么魔,本来是一个好奇心很淡的人,这次却克制不住探头张望。果见外头空巷的一处,那位小祖宗正低着头,对着一个满身污垢,衣裳破烂的小孩子说着话,听不真切,莫锦璃已站起身往回走来。“看什么,少爷我身边缺个服侍的,捡个人回来,我们家大少爷也要管?”见是他,莫锦璃拧了下眉,拉了把身边的孩子,“快点,回去让珂儿给你洗干净了,也不知你怎么到哪折腾的成这样,脏死了。”
望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小径尽头的背影,莫明琦依稀觉得莫锦璃收留自己好像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不过转眼那个人留给他的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背影了。可见他于那个人是如此无足轻重的存在啊。明明早就知道的,那种自己已经被那个人轻易地,毫无留恋地抛弃了的感觉清晰地浮上心头。莫明琦感觉到心中的失落在扩大,盖过了这些日子所有的迷惑,犹疑。
并不是他生来喜欢做下人。可是如果要让他选择,他宁愿不要现在这个平空得来,否定了他过去十九年生活的金贵身份,而做回那个璃少爷身边的跟班小厮。他觉得那样的生活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他一直很认真地工作,收拾房间,修剪花木,交替的每一件事他都会尽心尽力,从未懈怠。珂儿姐姐一直夸他听话能干,待他如亲弟一般疼爱。那个人也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虽然偶尔会被突来兴致的那人消遗一番,但也从未被无故打骂。
那人喜欢清静,整个朱矾阁只有他和珂儿两个下人。工作量大了些,但是每日可以看到那个人俯案办公时的专注,恶作剧得逞时的得意,倚栏喂他心爱的锦鲤时的自得其乐,饮多了桂花酿后安然入眠的熏然。他将那个人的每种表情一点点地刻入心里。他甚至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留。偶尔空闲时会想起过世的娘亲,大多都是些细碎的小事,但这样于他已经很满足了。
然而现在所有的人都告诉他,他是夺了那人的娘亲的宠爱,造成她上吊自刎的最罪魁祸首的儿子,曾经相依为命的娘亲是那个因妒生恨的女子设计绑架他的帮凶。众口铄金,那人不置可否,扬起不屑一顾的笑。他甚至不敢去直视那人眼中失了温度的疏离。到底什么才是真实?没有人可以告诉他答案,过去熟悉的人成陌路,过去依恋的处所闭上了大门,面对着慈爱的自称娘亲的女人,他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欢喜。只觉满怀歉然。
这边莫明琦黯然神伤,那边的事实却完全不是他想象得主仆情深戏码。莫锦璃溜出祠堂,出了后门,直接走向缩在外面的小乞丐,袖子一甩,变出个早上吃剩的冷馒头,丢入小乞丐面前的空碗里,蹲下身子盯着小乞丐看:“吃啊,怎么不吃?是不是刚才在全福楼吃全鸡宴吃撑到了?”见小乞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莫锦璃嗤笑道,“珂儿跟我说,这几日莫府门外有个有趣的孩子,大前日她出正门采办见到一会,前日她走小门见到一会,昨日在全福楼雅间有幸看到了眼,听说那孩子一人吃了一桌十两银子的宴席。今日吃的怕是全福楼有名的全鸡宴吧,葱油鸡的味道,我可是闻得了!”见少年满脸污垢,独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转动,莫锦璃觉得有意思,忍不住伸手去掐少年圆鼓鼓的脸颊,被少年凶狠得瞪着,仍然不放弃手里的动作,“少爷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不过我们可以合作,怎么样?”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咔嚓”声,莫锦璃丢下一句“如果接受就跟上来吧。”起身往回走,少年犹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开元二年,五月十五
奶奶的病我一直亲手照顾着,铺子都交给了梓武,店里几个师傅突然纷纷要辞工,新接手的活儿已经有些赶了,为了这档事,他最近有些焦头烂额。我劝他能则为,不能便罢了。近年来,家里出了几次情况不明的状况,加上出了火灾的事,娘亲虽然什么都没说,我却有不好的预感,也起了收起生意的心思。
“璃少爷,您早些歇着,老爷可是吩咐了明儿个要陪卫小姐游西湖的。”外间传来珂儿的声音。
“知道了,那个小胖子怎么样了?刚不是还什么菜太差啦,床太硬啦的吵得很。”
“那个孩子啊,我刚给他做了些点心,吃了就睡下了。怕是在家娇惯坏了。我明日又要回去,可能要好几天,我会让秋霜伺候着,你找来这孩子也不知是伺候人用的,还是被伺候的。以前的小念在的时候多好啊……”
“得了,得了,少爷我要睡下了,珂儿你忙完了早些去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