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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青天(上) ...

  •   苏念轻扣了几声房门,屋内传来了一声;“咦,可以自己进来么?”
      苏念犹豫了片刻才推门而入。屋内的大床上平躺着一名女子,正转头看向他:“是你啊,我不方便起来,你随便坐呵,桌上有茶和一些零嘴。”女子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仍有些苍白,但两颊已现出血色,
      “哦,怎么没有其它人在照顾?”苏念左右打量了一下除了女子,再无旁人的屋子问道。
      “我让她们下去了。只要司南照顾我就好了。”见苏念露出疑惑,她道,“司南就是我跟你说过喜欢的那个人啊,孙司南是他的真名,他有个弟弟叫孙司易的,就是经常跟在莫锦璃身边的那个小孩子。我刚打发他去全福楼给我买及第粥了。”说到自己喜欢的人,卫珞湘笑了,甜蜜的笑容中透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憔悴,但是看得出,精神头好了很多。
      “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苏念暗暗松了口气,不管如何,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要以怎样的心情面对孙司南这个人。他依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之前的血腥场面,现在想来仍让他觉得心有余悸。卫珞湘流了那么多血,箭矢从背后末入,血迹斑斑的箭头从正面的肩胛处露出,那一刻他有一种她已经当场断气的错觉。
      “实话说很痛,就算这样一动不动,太大口地呼气吸气好像都会扯到伤心,就很痛,人也觉得晕晕的。”仿佛看出了苏念的担忧,卫珞湘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不过没关系,我痛得心甘情愿。现在我越痛,他就会越内疚,以后对我就会越好。他一夜没睡,一直紧张兮兮地看顾着我,所以让他出去放松一下。”
      “这样真的好么?”
      “只要他愿意让我呆在身边就好了,只付出了这点一点代价,我已经可以偷笑了。”甜蜜化作淡淡的苦涩,卫珞湘又道,“对了,他怎么样了?”
      “啊?”
      似乎对苏念的迟钝很不满,卫珞湘的声音有些拔高:“啊什么啊!我说莫锦璃啊,之前就觉得他怪怪的,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应该还好吧,好像已经稳定下来了。”苏念垂着头,淡淡地回答。
      “什么叫应该?好像?你不是应该最关心他的么?上次他落水的时候你紧张得跟什么似的,这次怎么倒这么镇定了?”卫珞湘终于感觉到了不对,昨天明明发现了那么多事情,她不知道莫锦璃中的那种毒有多厉害,但是从中午在门外闲聊的几个丫鬟提倒的“朱矾阁里一直闹腾到后半夜”的情况来看,似乎是很麻烦的毒。所以按理说,苏念应该是紧张得陪在身旁,寸步不离才是,怎么还会有闲功夫来看望自己呢,难道说……
      “房间很小,有珂儿、秋霜和小桐她们在照顾他,我在只会添乱,所以……早上看到的时候已经醒了,能吃东西了。”被卫珞湘用锐利的眼神逼视,苏念有些不自在,一边说着,一边避开了她的注视,侧过头去。
      “你有黑眼圈。”
      “啊?”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让苏念一愣,不过马上就会过意来,对方的敏感让他有些无奈,苦笑道,“她们说他不想见我,所以我只是在外面看了看。”
      “在外面守了一夜!她们说他不想见你,你就不进去见了!是不能?还是自己不想见!不愿见!”一句比一句更加肯定的话语让苏念脸上的苦笑都有些僵硬了。
      “对了,我听说孙易,孙司易他哥没关系么,这样出去?就是之前听说他有求死的想法。”突兀地转移话题,苏念无法直视那双仿佛能洞穿他的想法的眼睛,不,应该是无法直视那双眼睛所提出的犀利质问,他狼狈地再次垂下头去,看向自己放在腿上,十指相扣,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过了好一阵,在苏念以为卫珞湘打算紧咬着之前的话题不放的时候,她缓声答道:“他是想模仿他前妻的死法,就是在完成刺杀任务之后,被刺杀目标的人杀死这个方法追随她而去。他的前妻是个杀手呢,是在刺杀完她的父亲以后被其它的官兵乱箭射杀而死的,而不是报酬什么的,这些都是莫锦璃告诉我的。所以我就答应了跟他合作。”很意外卫珞湘的主动坦白,没等苏念消化这份意外,卫珞湘又继续说道,“他跟我说了关于锦鲤的事,提示我,如果我不主动把握自己的命运,那么我的下场就会像那些没有价值的废鱼一样……那天你也在场的,应该听到了。我很慎重地考虑了好几天,毕竟我娘在爹的手里。但是之后的观察让我发现他确实是有那个实力可以助我得到我想要的。很抱歉,之前那两件事我是故意透露给爹的,为了试试他的能力。”
      “还有守灵那天司南根本没有出现,你被下了药,会在一定的时候醒来,然后我出现,把你引到那里,他则带着跟踪他的人也到了那里,就引出了那样的误会。他则帮我安排了那么一个可以让我在他心里留有一席之地的途径。”
      “但是那么危险,如果你没来得及替他挡下来的话,那么他不就……”
      “不会,就算是来不及也不会,箭从那个角度射下去最多只能射到他的腰。莫锦璃计划得很周全,我虽然不知道他跟司南是什么时候碰上的,但是他们也有协议,就是司南采用莫锦璃规定的时间、方法对他进行刺杀,而莫锦璃会帮他实现他的所愿,所以只要按他的步调就不会有如果发生。”
      “而且司南毕竟是京城孙家的长子嘀孙,莫家惹不起的,莫锦璃怎么可能让他出事呢?所以事先的安排基础上是万无一失的。甚至,之前我因他的这种疯狂想法而与他发生过争执,为了不引起他的警觉,我还故意扮成莫珂儿,假装不在场。莫锦璃故意与另外两个奇怪的人对话也是为了引开你们的注意,怕事发的时候有人拦住我。还有箭什么时候会射出,要什么时候跑出去最合适,我之前都偷偷练习过好多次的。莫锦璃说,司南虽然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但是杀生之事却从没做过。所以只要让他见识到真正的血腥死亡,看到有人为他而差点送命,他一定会心怀惭愧,最终放弃求死的计划。”
      “这是我惟一的机会啊,可以有理由留在他身边的机会。虽然在你看来这个方法是一种欺骗,很过分、用这种方法强留在他身边的我很卑鄙。但是这是我的选择,就算到时候被发现了实情,被讨厌了,被怨恨了,我也不后悔。至少于我来说,我偷得了一段值得永远回忆的美丽时光,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
      “其实每个人的结局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的结果。爹的下场、卫姨的下场、莫姑父、莫政也是,还有司南的前妻凌怡,我并不认为她是那种会因为爱情有阻碍而郁郁寡欢,甚至失常识到在性命悠关的时候心神不定而被杀死的蹩脚杀手。她明明那么厉害啊,又怎么可能轻易就被杀掉呢?她一定是最终无法背负杀父之命,才甘愿死在围攻之下的吧。再怎么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也毕竟是自己的父亲,是与自己的血脉至亲啊,被查出罪行,罚场赐死也好,被诡计谋害也好,或是被人寻仇所杀也好,那些毕竟是经他人之手,若换成自己亲手为之,心境却是全然不同的。以我这个有类似情况的人来说是这样的。”卫珞湘笑得无奈而伤感,似在为那个不愿背负了弑父之名的女子,似在为两人同病相怜,不堪回首的过往,似在为自己在无法预知,琢磨不定的未来。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里陷入一片沉默中,房门就在这时“吱吖”一声被推开了。依然是一身灰衣的男子站在门外,剑眉朗目,挺鼻薄唇,轮廓分明的五官,一身劲装,透着刚毅凛冽的武者气势。但是那双武刀弄剑的双手托着一只托盘,托盘中放着一碗粥,小心翼翼走进来的样子着实有些怪异。
      卫珞湘一见到这位,什么锐利伤感,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柔柔的一声:“你回来啦!”那个乖巧柔弱,那个楚楚可怜。苏念当然不好意思继续打扰,很实象地推说有事,便告辞离开。
      孙司南关上门,把卫珞湘缓缓地抱坐起来,调整好软枕的位子让她靠好,然后端着刚从全福楼买来的及第粥坐在床边,舀了一小匙送到卫珞湘嘴边。
      “太烫了!”卫珞湘嘟着嘴娇声抱怨。孙司南犹豫了一下,微皱起眉,瞧了瞧卫珞湘,又瞧了瞧粥,目光最后落在卫珞湘包得结结实实的胸口,最后转回手里的冒着热气的小匙粥上,轻轻吹了几口气,再送到卫珞湘嘴边,卫珞湘才心满意足地吞了下去。一边吃着,空出嘴的空当,卫珞湘还不忘不经意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
      “哦,这样啊。这粥挺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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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念离开了卫珞湘所住的洛水阁,便延着一条假山绿山环绕的小径缓步行走着。其实卫珞湘道出的一件件事情真相,苏念心里还是有数的,但是真正从别人口中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是不能见!不想见!还是不愿见呢!昨晚那个男子一身红衣,全身燃烧着绝望的火焰。他冷酷的笑颜,一字一句吐出冰冷的言语;他面无表情,漠然地注视着眼前上演的血溅当场;他波澜不惊,指挥若定地定下自己与他人的生死;他举着带毒的匕首,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完美地化喜庆的宴会为血腥的修罗场,最后带着灿若朝阳般的满足笑容安然地阙上了双目,惟留给众人满目疮痍,满心惶惑,满室凄怆。
      小径到了尽头,前面,在一片绿树红花掩映,清泉小溪环绕着五角凉亭。正是润溪亭,也是那人所有计划的开始,不,应该是更早,在四年多前,娘促然离世,他仿若下凡的天神,给了自己一个可以安身栖息的处所,给了自己生活下去的依靠、勇气、亲情。曾经下过那样的决心的:无论他要走上怎样的道路,自己都愿意一直陪着他的,被他利用也好,被设计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可以帮到他,只要他觉得快乐便好。但是当真正到了迷雾散尽,尘埃落定之时,当发现了自己曾经认为的那些美丽好记忆,于他原来都不过是随手埋下的一小步棋子的时候,那种百味陈杂,那种纷乱纠结,他面对着那道布帘、杂乱的人声,脚步声从屋里传来,他却始终没有伸手揪开那道红绸布帘的勇气,又忧心不矣,舍不下就这样离去,踌躇着,便是一夜。
      “哎,哎!”肩膀被猛推了一把,苏念回过神来。亭前站着一个少年,粉雕玉彻,锦衣华服,华贵之声,雍容之风,凛然之姿,明明只有十四五岁的年华,却让人不敢轻言小觑。孙司易,这才是真正的京城首富孙家现任掌权人的风范。“怎么了?这已经是金绣坊里能找到的最好的衣服了,很奇怪么?我就知道!杭州这种破地方,要人人品差,要东西东西次!”说着,少年赌气似的嘟起嘴,脸颊圆圆鼓鼓的,煞是可爱,之前的凛然之气也随之一消失殆尽。这才是苏念认识的那个古灵精怪小跟班孙易,幸好他这一面不是假的,苏念想着,心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见少年闷闷不乐的别扭劲,苏念本想说“不是,很好看。”,少年不待他回答,便自己打起了精神,转开了话题:“碰上你正好。”说着,便从把手里的一件东西递给苏念,是一种竹箭,与游湖那日收到的祭魂箭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箭身上所刻的是“殁于立冬,莫氏子璃”。孙司易附带解释道,“这个就是离雁的主人所谓的交待了。意思应该就是碧落当莫狐狸已经死了,只要从今往后他架着尾巴做人,不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就没事了。”
      “这个是哪来的?”听了孙易的分析,苏念心上的大头石终于落了地。
      “我刚陪大哥去买粥的时候看到的,钉在莫府的门上呢。你说那个女人是不是很过分,很嚣张,根本就是跟她爸一个等级的!不就是受了那么一点点小伤么,又不是残了、费了,好像自己的功劳多大一样!对着我哥呼来喝去,颐指气使,搞得我哥一晚上没睡!今天中午吃个饭还一定要我哥跑去三条街外的全福楼买!她以为她是谁啊!”孙司易愤愤不平,情绪激昂地说了一通,见面前的苏念一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样子,便也没了抱怨的心情,“喂,你是不是还不放心啊?把心放肚子里,这次莫狐狸是逃过一劫了,你看这个。”
      果然一提到莫狐狸的事,苏念的神质马上被从十万八千里外拉了回来,眼神也亮了起来,孙司易心中叹息不已。他的手中握着的是一架小型的弯弓,他转过弓臂的一端,上面刻了碧落两字;“这次在怜香楼的时候,璃雁的主人跟我说的,这是碧落专用的向目标发出提示的工具。用法就是事先按放好位置,设好角度,拉好距离,搭上箭,拉成满月状固定好。要发射的时候,只要在附近的那个人放出一种特殊的香味,就会引来一种啄木鸟,它会自发地啄断弓固定的绳子,然后箭可以自动发射出去。碧落在执行任务前后会分别射两只箭进行通知。”
      想起当时自己很惊讶地提问,用这个方法是不是太麻烦了,还要特别训练啄木鸟吧?离雁的主人还一脸得色道:“是啊,你不觉得这样很有神秘感吗?想到这个方法的碧落的首领很有品味吧!”孙司易只得在一边干笑,心里想到的是:“那一位应该是太无聊了吧。”还有“会觉得这么无聊的方法很有品味的你比他更无聊!”
      “昨天莫狐狸暗算我哥,用的就是这种小人计量!”孙易一想过昨晚发生的事就呈咬牙切齿状,“狡猾奸诈的莫狐狸,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越棘,还有作壁上观,见死不救的无尘,你们一个一个都给我记住了!什么时候栽在小爷我手里,有你们好看的!”
      心酸的抱怨二度被忽视,孙司易收起来了一脸哀怨,东张西望了一番。眼珠子一转,心道,莫狐狸,我就不信照着你的软脊踩,你还能不吃吃鳖!他神神秘秘地挨近苏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哎,我说,你觉不觉得莫狐狸这人很恐怖啊?就昨天那架势,那只蜈蚣都被捅成马蜂窝了,他脸都不带变色的。我看了昨天晚上都不敢睡觉,呜呜呜!到现在别说鸡肉了,我连带红色,西红柿都不待见的!”说着便做出作恶状,见苏念仍是平平淡淡的表情,又说:“还有哦,这是我的猜测,不过八九不离十的。那只祭魂箭估计是他自己求来杀自己的。你想啊,平时他也不大出门的,能得罪什么人?我有一次偷听那只蜈蚣跟卫氏说话,他说不是他搞出来的。那你说,如果没有这被刺杀一事,莫狐狸办的这些事怎么可能这么顺?所以啊……”
      孙司易突然退后两步,笑得一脸灿烂:“那个什么,珂儿姐姐好!我还有事,我哥那正叫我去帮助呢,先走了!”然后一溜烟跑开了。
      苏念转过身便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莫珂儿。如和离雁主人的协议里提到的那般,真正的莫珂儿和秋霜是在莫锦璃晕倒,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以后才出现在大厅里的。秋霜带着几个苏念从未见过的丫鬟小厮打扮的男女开始熟练地收拾残局。吴祠在越棘的指挥下抱起晕倒的莫锦璃直奔朱矾阁,莫珂儿、小桐紧随其后,苏念只跟到了莫锦璃卧室外便被阻在了门口。
      莫珂儿不像每次见到苏念那般,总会扬起温柔的笑意,而是是抿着唇带着深意地打量了苏念片刻,然后说了声:“少爷让你过去。”便转身向不远处的朱矾阁走去。

      两人过了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眼前便是朱矾阁。朱色彩绘在午后明媚的阳光映照下显得更加明艳夺目,就如同他的主人,艳得肆意,艳得张扬。木板铺设成的走廊上,秋霜在蹲在煤炉前摇着扇子扇火,炉上的药锅里,汤药正冒着热气。清澈的塘水随风漾起一层层的波纹,偶尔有嬉戏的白底红斑的锦鲤跃出水面,然后又迅速落入水中。一派安详和快的景象,让苏念有种回到了什么还未曾发生的时候的错觉。
      莫珂儿没有直接带着苏念进屋,而是来到池边,从袖中取出一颗白色的绿豆大小的东西投入池中,不过一刻,一条锦鲤缓缓浮出水面,一口吞下了那颗小东西,然后消失在水面上。
      莫珂儿仍然站在池边,没有动的意思,而是突然开了口;“我在通知主子,我们的任务结束了,一切顺利。这是离雁互通消息的一种方式,我们把写有特别暗语的字条压成小团,封上蜡,投入湖中,然后这些经过特别训练的鱼儿就会把消息带到主子那里去,这池子是和汲古斋那边的相通的。小桐也是通过这个方法跟少爷还有我互通两边的情况。”
      仿佛是等着苏念慢慢消化一般,莫珂儿停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你知道了吧,王伯还有小桐也是我们的人。从五年前接到任务,我们就来到这里,一直配合着少爷的行动,也一直看着他,一个人背负着血海深仇,装成一个冲动无知,蛮横跋扈的大少爷,与随时可能翻脸无情,掀起血腥杀戮的仇人周旋。他说的没错,祭魂箭是少爷自己的委推。目的是给卫仲绅以‘可以乘机行动,混水摸鱼’的暗示,而且他一定会以此为借口暗中招集人马,少爷便可以乘机对其一网打尽。这样不惜一切,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做赌注施行报仇计划的少爷很可怕吧!”
      “莫政不是少爷杀的,但确实是少爷害的。少爷在莫政房中点了迷幻,又制造幻境引出莫政的恐惧心理。他原来的下场应该是就那么疯掉。但是发疯的时候正好被卫仲绅撞见了,人是卫仲绅杀死的。像莫政一样,莫梓武、卫氏、卫种绅以及被无尘大师那一边的人杀死的他的手下们的下场都是少爷的安排。这样,为了报仇,不择手段,逼疯、逼死、毁掉不下一百多条人命的少爷很可怕吧!”
      “四年前收留了你,目的确实是以你做饵。还是卫珞湘、韩烟儿、孙家兄弟、越棘、无尘,少爷与他们定下交换条件,利用他们完成他的计划。还有杭州城里最近流传的关于莫家的谣言是少爷要我们帮他放的,越棘向卫仲绅告密,你不是他的儿子也是少爷让他做的,目的和那块故意出现的玉佩一样,是为了引起卫氏的心虚、慌恐以及离间她和卫仲绅的关系。这样为了达到报仇目的,玩弄人心,无所不用其极的少爷很可怕吧!”
      “面对这样的少爷,这样可怕的少爷,你打算怎么做呢?”莫珂儿终于转身面向苏念,淡淡微笑的眉眼,笑意未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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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该你了。” 榧木棋盘,榧木棋罐,男子白衣玉扇,背靠着梨花木太师椅,“等一会儿他来了,你真打算就那么打发他了?”
      “虽然没经过同意就小小利用了他一下,但是他也没什么损失。一百两银子,让他打包走人,已经很厚待他了吧。”红衣男子慵懒地半倚在垫着厚厚的锦衾的软塌上,白玉棋子在手中把玩。
      “不过他对你也算有情有意,你真狠得下心……”
      “啪”一声白子落下,棋盘上,白子所占之处周围一圈马上被吃了个干净;“该你了。”
      白衣男子一讶,马上打起精神开始对战。红衣男子半闭着眼睛向后靠了靠:“你觉得一个正常男子……”扫了一眼对面低头作沉思状的白衣男子,红衣男子硬生生刹住了口,“我是指像我这样爱好普通的男人,是不会把一个对自己有觊觎之心的男子留在身边的啦。之前有利用价值也就算了,现在想来还真是有点,恩,恶心!”红衣男子下了定义,脸上同时显出厌恶之色,再次看向对方,这一位怕是狠不得身边的那个男子对他起觊觎之心吧。
      过了片刻,被定义为有爱好另类的男子不缓不忙地从棋罐中取出一杖墨玉棋子放入棋阵中:“他已经走了。该你下了,喂,喂!”
      白玉棋子“咚”一声落下,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红衣男子保持着执子的动作,双目紧闭,躺倒在软塌上似陷入晕睡中,已没了声息。
      你还真是逞强呢!为什么不试着相信他呢?相信他可以接受你?相信他对你的爱可以坚强到包容你的种种丑恶呢?越棘站起身,不再理会桌上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棋局,缓步来到隔壁吴祠静养的房门外。那么你自己呢?越棘苦笑,他定定地那里良久,却没有向前一步,推开那扇门的勇气。他胆却了,面对那双即将回归清明无垢的双眼,他的两鬓已隐显出华发,他的脸上已落满苍桑,他的双手已沾满班班血迹。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那个人是否还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呢?

      莫府门外,肩背青布小包的男子恋恋不舍,最后一次回望,门内的女子欲言又止,满腔的伤愁终化作一声叹息。伴着孤单的身影渐行渐远。

      开元二十一年九十二十
      娘!明日便是报得血仇,还你清白之时,你莫忘了要睁在眼睛,在天上看着那些仇人得到应得的下场!娘啊娘,你要留步,璃儿之后便会过去陪你,再也不要你孤单悲伤,再也不许你被人欺负了!而苏念,儿子会让他远离是非,过上于他来说快乐安逸的下半生。
      您知道苏念吧?莫直叔和珊姨的孩子,是儿子这一生中最心爱的人。他总是以那样信赖,那样专注的眼神看着我。所以才选择了他,让他进入我的生活,在他面前表露我的脆弱,我有心的仁慈,搏取他的同情、爱怜,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他推向阴谋的风口浪尖。
      在不断的若近若离中,开始的时候,对自己说的“这是必要的利用过程”已经连自己都无法蒙混过去了,加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投注的视线,想要为他做些什么的心情,在意他的感受,在意他与别人亲近,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因他快乐,因他委屈,因他情不自禁……一点点,一点点,发现时,我已弥足深陷,无法回头了。
      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小的苏念,便被他绝望到麻木的眼神吸引了,和曾经的我一样的眼神,把悲伤痛苦的无意识地化作对救命药物的抗拒,被噩梦纠缠得无法成眠。大夫说这个孩子已经很虚弱,再不喝药可能就活不了了。和我失去娘的那个时候一样的场景啊,突然便萌生了一定要救活他的想法。我要他同我一起,带着永远抹不去的深刻痛苦活下去。也许是觉得同病相怜吧,就那么偏执地认定了他是同伴,是可以陪我一起在漫漫长夜中共同忍受孤独之寒的同伴。那个晚上,我辗转到深夜,终于想出了那么一个蹩脚的办法。当他一点点把汤药喝下去的时候,我因这世上最后一个亲近的人——莫直的离开而越发冰冷的心,突然生出了无法明状的希望来。
      但是,我很快就发现了他跟我是不一样的。过了不久,便可以把心里的伤痛沉淀,安安心心地溶入新生活。看着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无忧无虑地作息忙碌,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很失落呢。但是他又给了我新的惊喜。我看到了苏念眼中的悲欢:被夸讲时的喜悦,被关注时的羞涩,被冷落时的黯然,被戏弄时的受伤,每种每种表情都是专属于我的,只属于我的。我彷徨过,但最终控制不住为之窃喜。那是仿佛是漫漫长夜凄风楚雨、冰雪交夹中只为我燃起的温暖啊,让我无法不心动,不沉迷!但是风雪总会过去,长夜总有终结,那埋在雪层中的盘枝错结终会在冰雪融化后显露出丑陋的班驳。
      我不敢想也不愿想,但是揭开真相的那一刻终会到来,他会看清我的自私、残忍、疯狂,他会失望、不敢置信、恐怖、厌恶、憎恨还是纯粹的同情、怜悯。这些都是我不想看到,不想得到的,也没有能力去改变的。我已经无法回头,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面对着他口口声声地说着相信,我觉得心里仿佛开了一个口子,汩汩不断的鲜红的悲伤、绝望顺着伤心奔涌而出。所以不能抱有念想,也不能给予他希望,这样才是最好的。这样的痛、苦,只有我一个将死之人来承受便可以了。
      娘,你说是不是?

      纸上的墨迹未干,莫锦璃凝视着床塌上正安静地沉睡着的苏念,平凡的容颜,在橙色的烛光映照上显出别样的安详、温柔。他下意识地错开视线,然后执起这最后一张砑花笺伸入燃烧的蜡火,看着它被火舌一点一点迅速地舔食殆尽,变成焦灰,被风吹散成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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