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彷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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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那个强盗对不对？”没头没脑的问话出自这个冒冒失失冲入月洞门，打破了院内寂静的男子。他长得高高瘦瘦的，宽肩，背形偏单薄，但因为长年做劳力活而显得很结实；算得上清秀，但在莫府这种大户人家，就算是一般的打杂佣人，样貌也有他这个标准；一身宝蓝色华服倒能村出几分贵气来，但是莫锦璃觉得这样的贵气于他有些不伦不类，他更适合银灰，那种低调、柔和，包容，看似平凡，却自有一番内敛意境的颜色。
“是，”莫锦璃道，天幕已经完完全全浸透成墨色，朱矾阁外有陆续点亮的灯光，朱矾阁内一片昏暗。
“那么他是要害你么？你无缘无故坠湖的事是他做的？”
“是，也不是。”与莫明琦的焦急不同，莫锦璃的声线淡淡的，透着漫不经心的漠然，“如果我这个仅剩的知情人死了，他也很不好办的。他只是想让我在床上躺几天，好乘机扶你坐上莫家财权主管的大位，最好顺便掌控住整个莫府，然后以此作要挟，逼我供出莫家宝物的所在。”
“但是没有成功，你让孙易代替了你的位子，所以他们才会陷害他。但是孙易是你在坠湖之前被收留的，难道说你事先就知道，你是故意的？”由于刚才跑得太急，莫明琦有些脚弱，便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望着黑暗中只能捕捉到模糊轮廓莫锦璃的侧影，耳边是他像在汇报账目一般冷然平板的语气分析着悠关自己性命的过往，心也仿佛被那种冷然生生冻住一般无力地疼痛着。
“如果他们成功了，我不就没戏唱了么。孙易的事如你所想，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他为我所用，我帮他寻找到潜伏在莫府的哥哥。我们各取所需要罢了。那个时候你还气冲冲地跑来，说什么他那么尽心尽力地帮我啊，我怎么这么没有怜悯之心什么的，想是幼稚！幼稚至极！”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你明明知道那次游湖会有危险的对不对？但是你去了？”莫明琦呐呐道。
“不是很明显么，他们这次来的目的？什么想来结儿女亲家，不过是变相地用卫珞湘架空我罢了。既然他们那么辛辛苦苦地搭好台，我总要捧捧场吧。”
“那么你让孙易故意上当，被陷害，被夺走账房的权利，绕了这么一大圈是为了引出莫政了！”连出声也变得干涩，这人那日明知身处随时将至的危险中，仍然那么兴致勃勃，谈笑风生；这人以身犯险，以计代价，只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这人，这人为什么每次总是把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呢。他真想好好骂一骂他啊，却又觉得心疼、舍不得、觉得言语乏力。
“小念好像比以前聪明多了呢。是，我知道他们会打莫家财务的主意，因为莫家的财务是我惟一可以控制在手中，不被他们暗中做手脚、侵吞的筹码，也是我最后的依杖。可能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吧，所以老头子最终没有驳回我的决定，让那么一个毛头小孩子坐拥莫府的财务大权。他们肯定也探过你的口风吧，发觉你根本没有野心，对我也存不起敌意，所以他们才选择了莫政。十年前的事你也知道了吧，从那以后，莫政或是被迫为之，或是自认看清了形势，总之成了他们的走狗。在他的帮助下，玉玲珑的很多生意或是收入所得都进了卫家人的口袋。下面送上来的账目也都是被动过手脚的，至于方法你也知道了。可笑，呵呵，是不是很可笑，我明明就是什么都知道的，但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装成傻子，兢兢业业、劳劳碌碌地核对着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的钱银出入。呵呵，呵呵！”
“还算他们手下留情了，应该说他们太谨慎，胆子太小，吞得不敢太嚣张，不敢真把我逼上绝路！不然，我真的要稀里糊涂地就成了杭州城里最大的二世祖了。对了，你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吧？你最想知道的是……是哦，是我杀的，是我杀的莫政！用了兵不刃血的手法——□□。我扮成娘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当年娘是打算放过他，不跟计较的事实。呵呵，我看他几乎要崩溃了呢！”
“他拼命地努力，要入深爱女子的眼，他深爱的女子却嫁给了别人。他弟弟欠下了一大笔赌债逃之夭夭，他娘病重在床，他自认更配不上心中的女子，于是他采用了极端手段。莫直你知道吧，就是珂儿的义父，也是，也是跟莫政一起被太奶奶认下的义孙。他最大的嗜好就是喝酒。莫政每次都用酒把莫直灌醉，再用那个人给他的一种可以把纸上原来的东西覆盖掉，再重新填上去的药汁篡改账目，然后仿了莫直身上银库的钥匙，从莫府的银库里取银子。他不笨，银子娘会定期清点，一查就露馅了，所以他拿了那些银子去放贷，收回来了再用同样的方法补回去。层层审过的账当然不可能有人再去看，所以他肯定没想到吧，或是想到了，但是被一次次蒙混过关的喜悦冲晕了头脑——那种药汁沾水即化。”
“娘早就发现了，也可能她知道他是为了还债才如此为之，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人都是贪性的，一次次轻易的得手让他再也停不下来了吧，明明已经还完了债，偷出银子的数目仍然越来越大，偷银子的次数也不断增加。娘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捅破了真相对他加以警告。然后呢，他胆却了，知道害怕了，起了杀心！多可笑啊，呵呵，你不觉得么？在死的之前还心心念念着娘的男人啊。他所谓的爱便是淡漠地看着她被吊在房梁上拼命挣扎！在她断气之后不动声色地布置好娘被人侮辱过的现场！在娘含冤而死后这么多年，仍依附着杀人凶手为虎作伥！不，他也是杀人凶手！他死有余辜！呵呵，呵呵，所以我没有提醒他，眼睁睁看着他越陷越深，直到满身污浊，然后才告诉他真相！让他后悔！撕开他给自己找到的被逼无奈、自欺欺人的借口！让他退无可退！让他追悔莫及！□□的效果就是让他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不断地回忆，不断地悔恨，再不断地回忆，直到他无法忍受，然后上吊自刎！”
“你……”莫明琦心中升起了一种熟悉的不安感。第一次是在莫老爷死前那个晚上，这人一边烧着他最珍爱的娘的札记，一边喃喃自语，第二次是最后那晚守灵的时候，这一次也是一样。莫锦璃的态度显得特别怪异。除了跟人争辩的时候，他少很说这么多的话，少很用这么怪异的口气。他从来都是语气坚定，字字铿锵，而不是此时这般声线高高低低，有些语无伦次，有种不安宁感。
“哦，对了，还有老头子，老头子也是我杀的！一样的方法，一样的过程。他是更应该死他的人！在看到莫政的下场，再听听那些流言，然后配合上□□。心中有鬼的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呵呵，我真的很想亲眼看一看，我还顺便烧了娘的札记给他，让他下了地府也要一遍遍追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娘的死因他肯定是心里有数的，不然，这些年来他不可能对我那么无原则性地忍耐，不可能经常夜宿书房。那么没种、懦弱到无能的男人！娘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会爱上他，明明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却容下了他的纳妾，他的误解，他懦弱的故作不知。一个女子，失去了傲人的美貌，得不到丈夫的宠爱，孩子又指望不上，亲近的人一个一个地背叛。她那么，那么痛苦、那么无助，那么绝望，她，她，他们这些人却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辜负了娘的信认！他们都该死！都该死！该死！”
莫明琦越听越觉得背脊生寒，他觉得害怕，那阵阵夹杂在混乱话语中模糊的笑声透着森然，那起起伏伏的语调时而激动、时而凄厉、时而又带着淡淡的幽暗，那道僵硬的朦胧身影几乎要完全溶入夜色中了，似一缕满含怨念的孤魂，转瞬就会化成一阵邪风扑入黑暗。莫明琦觉有些晕头转向，明明是踩在结实的木板上，却似踏在轻软的绵胎上一般站立不稳。他努力地扶住柱子，迈步向那道身影走去：“你怎么了？你不要这样子，你……”
“你说他们该不该死！该不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付出应付的代价！难道他们不应该么！不应该么！”身影突然翻转过来，也是模糊的表情，只能分辨出那人一边嘴角扬起，说不出得怪异。
“我不要这么说，我相信你！不是你杀的，你没有杀人！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在那边出现过还有烧纸的事，不是我说的！”思绪有些迟钝，莫明琦努力地表达地着自己的想法。
“少来了，在听到莫政的死讯的时候，看到老头子的尸体的时候，你的第一个反映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你什么意思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吧！有什么关系呢，人本来就是我杀的，本来就是。”
“不是的！不是你，我相信你！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害他呢。你其实是想保护他对不对？你……”这些年来总是跟老爷争锋相对，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是不想他成为他们威胁你的人质，不想他受伤害吧。我知道你的辛苦，面对着极力在关心自己的亲生父亲，却要以尖刻的话语不停地伤害他，看着他每次被拒绝后受伤黯然的表情，你一定很难受吧，莫明琦想着。
指尖在要触及到那具身体的刹那，眩晕感突然加巨，身体失去了控制，无力地向后倒去，耳边隐约传来那人变得无比轻柔的声音“乖乖地睡一觉，无论你喜欢不喜欢那个女人，这场婚礼，抱歉了，我会补偿你的，”莫锦璃稳稳地接住无声倒下的身体，然后让莫明琦斜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一边柔声低语，一边一下一下，缓慢而细心地为他梳理因为跑得太急而被风吹乱的头发，表情是第一次毫不掩饰的浓浓眷恋，“你是喜欢像珂儿这样恬静贤淑的女子，或是像韩烟儿那般妩媚多姿的，还是要秋霜这样泼辣娇俏的，要么如卫珞湘那样的端庄丽容，紫罗，兰质慧心的也不错，只要你喜欢的，我便会找给你，等一切都结束了，等一切都结束了……”
“其实在最初的刹那，我也怀疑过你。两次你都看到了，所以我就想……算了，现在我们扯平了。秋霜，不，等一下。”莫锦璃犹豫了一下，迅速地在莫明琦的额上印下一吻，然后转开身站起对静候在身边的两女道，“交给你了。珂儿，把温好的酒取来。”
望着秋霜轻轻松松把莫明琦背在背上进了屋，那样的景象还真是说不出得怪异。秋霜的能耐是天生神力，但是她只是力气大，练武方面却完全没有资质。她身材娇小，除了大大咧咧一些几乎和一般的女孩子无异。华简安排这样的人在他身边，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被攻击，但是如果那个万一没有出现，那么她留在他身边也不会被卫家的人查觉到出端倪。这么小心翼翼的日子就要到头了，莫锦璃收回有些依依不舍目光这样想着。接过珂儿递过来的白玉壶连灌了好几口，头部的震痛才算缓和了些。
“为什么你能那么相信我呢，小念？明明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莫锦璃无声地寻问。他背靠着莫明琦刚刚靠过的柱子，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空间中不知是否还存在着的他的气息。
我相信你哦，相信着如果是小念，就一定不会做出背叛我的事来，这么这么相信着的。所以不要怪我，不要怨恨我的欺骗、不要指责我的卑鄙，请原谅我的离去，还有，请你不要太快地忘记我。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彷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