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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泪湿红绡青锋淡 ...

  •   浊酒。
      孤灯。
      他已等了很久。
      他一向善于等待,也一向乐于等待。
      因为他已经等待了十五年。
      抱剑无忧的十五年——这是他的授业恩师对他这十五年的评价。
      他的师父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来自遥远的西南。
      那里有一座山。
      很高很高的山。
      人们都称它为“点苍”。
      而他的师父,是那座名为“点苍”的山上剑术最精绝的剑客。
      他的名字叫做“一笑”。
      他教授了他世上最快的剑,教授了他做人的道理,然后在他二十岁的时候离开他,回到了那座山上。
      ——那座山,有那么好吗?滚滚红尘竟留不住他的一笑?!
      在师父离开的那段日子里,他常常这样想着。
      点苍点苍,一座山的名字,竟仿佛有着异样的魔力。
      那是什么意思呢?
      是不是指点苍生?
      是不是一点点地苍老?
      是不是记忆深处无人能知的一小块苍白和无力?
      不知道。
      寒草想,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那座山为什么要叫做“点苍”了,因为师父早已归去,因为也许就连师父也是不知道的。
      在他的师父离开之后,他便来到了这里,来到了军营。
      当他站在统帅的面前时,他忽然明白他的师父常常对他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每个人都有一个位置,都有一个使命,不论你怎样地不情愿,有着怎样的理由,到了该做那件事的时候,你都是不能拒绝的。
      他一直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可是那个时候,就在他看到了军帐间威严端坐着的统帅时,他便完全明白了。
      他的确有一个位置,有一个使命,而且他的确不能拒绝。
      因为他是一个男人。
      从那时起,他所习惯的等待就结束了,而等待他的就是每日地挥剑。
      挥剑。
      一直到他遇见了她。
      笑起来的时候仿佛一朵花在慢慢地绽放着的她。
      他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提一桶水,很吃力地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提着一桶水。
      就在水桶已经快要被提上来的时候,她的手竟然一滑,那沉重的水桶便飞快地坠下。
      如果他没有出手的话。
      他一向很少管闲事。
      一向不愿去关心什么人。
      可是他却伸手替她抓住了那个水桶。
      帮她把水送回了家。
      这算不算英雄救美?
      算的吧?
      他毕竟帮了她。
      不算的吧?
      他毕竟还算不得英雄,而她,也不过是市井间的寻常女子。
      他没有想得太多。
      当然也没有想出结果。
      但是他却记住了她,记住了她浅浅淡淡仿佛一朵花开的笑容。
      所以他常常来看她,在他暂时停止了他无穷尽的挥剑之后的每个傍晚,有时为她带来一朵在营寨角落里独自盛开的黄花,有时为她把一窝落下树的小鸟送回树梢。
      而她,不论他什么时候来,总是会坐在屋檐下等他,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等他,在他来找她的第十五天,她为他披上了一件领口袖口绣了弯弯的月的外衣。
      她说她的名字是月,所以她要他在任何时候都要记着她。
      他笑,说即使忘记了自己,也不要忘记她。
      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要他等待的人。
      她在等待他,在那间简陋的小屋子的屋檐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等着他。
      有人等待的感觉真好。
      仿佛无根的飘萍有了归宿,失群的孤鸟找了可以栖息的枝桠。
      可是今天,他来找她,她却不在。
      不在屋檐下,不在屋子里,甚至在他等了这么久之后,她仍然没有出现。
      装着彩线的笸箩在檐下的板凳上静静地躺着,偶有风过的时候,线轴便骨碌碌地滚动起来,然后停止。
      桌上的酒已冷了,冷得仿佛他的心,他的名字。
      但他还是在等着,并坚信他可以等回她。
      就像他等来了他的使命。
      为了这个使命,他等了十五年,而为她,他想,即使是一生,他也是会等下去的。
      手旁的剑在灯下熠熠闪着冰寒,光华迫人,这是英雄的剑吧!怎样也不该在凡夫手中沉沦的吧!
      如果能够完成这一次的使命,那么他便是天下皆知的英雄了吧!
      而她,也是会为他骄傲的吧!

      隐隐,轻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那是她的脚步声——她走路总是很轻很轻的,如果不是他耳力过人,他是听不到她的。
      门被推开,她在门外,看起来有着几分的惊愕。
      “你……你怎么在?”
      她问,双手绞弄着衣角。
      “我在等你。”他起身,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并不柔软,甚至很粗糙,虽然看起来还是很白皙,很柔美的,可是只要握住便能感受到她手掌上那硬硬的粗茧。
      几乎和他一样的硬硬的粗茧。
      他是个握剑的人,他的手本就是这样的。
      而她,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她的手本应是柔软的,可是她的生活却不容她保持这样的柔软。
      “等我……我,我刚刚去了小妹家里……”小妹是邻家的女儿,他是知道的。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他打断她的话,“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等我回来,就娶你。”
      “离开?去什么地方?”
      她问,声音颤抖。
      “边城,雁门。”他回答,“或许还要更远——但我一定要去,也一定会回来。”
      “那里在打仗,你去那里……去那里做什么?”
      声音很低,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上阵杀敌,本是男儿之事。”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她的眼泪便已落下,落在他的手上,打湿的却是他的心:“能不能……不去?”
      他沉默,紧紧握着她的手:“有些事是不能拒绝的——你只要乖乖地在这里等我就好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低下头,咬紧了牙关,任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然后无声地为他拉紧她为他缝制的外衣。
      ——她终是劝不了他的。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可是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试试。
      结果却还是一样的。
      他的剑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一如她的眼泪。
      莹光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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