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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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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供果洗了切好送到西厢房去。记着要用那个冰碟子,手脚快些别叫人催。”台阶上站着个梳了螺髻的妇人,指使旁边的小侍女切果。厨房其他人都知道这是“单管“的差事,都不作声,只默默忙着做活,整个厨间水雾袅袅。
水雾里过来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扯着个小女孩讪笑道:“王管事,您看,这姑娘带来了。”
王管事眼一瞥,那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说:“我瞧着不错,叫她跟着燕雀。刚好带去给妃斐瞧瞧。”
燕雀收拾了果碟便领着女孩端了碟子往东厢房去,到那道雕花门前叩了三下。门内传来声“进”,这才推门进去。
房中只有一个少女,着一身宽领烟灰短袍,闭目端坐在小榻上。门开风动,抬眼道,“王管那边怎么说?“
燕雀忙躬身回话,“管事说那事定了,东西也备得齐整,只是还缺些鹤香,已经吩咐东厢房的翠琼去寻买了。还说让您一定放宽心神,万不会有误。“
妃斐不咸不淡道:“那便好。你出去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不准放人进来。“
这果子还是宫里赏的,说是几个疆外的香料商人供奉来的,是神山上野狼守护的神果,折损了若干生人才采得的,吃了能延年益寿美容养颜。此时吃着也就如同苹果青枣一类清甜味,倒被传得神乎其神,妃斐的评价是不如自己做狐狸时守护的苹果树结的好吃。
“是。”
燕雀朝女孩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站在门口便退了出去。妃斐下榻走到香台前,拈着香掸拨了拨香灰,那乳白烟雾随着她的动作飘散浮动了些,清散的底调中暗含一股尖锐馥郁的香气,萦绕鼻端。妃斐浅嗅许久才觉得焦躁的心神平静些。弃了香掸坐桌旁描妆。
她本是燕京城外山上的野狐狸,不过修炼了一百多年,虽然早早开了灵智却十分贪玩。整日在山上追鼠逐兔,时不时还有不知死活的猎户想捉它被它戏弄得团团转。说来也怪,山上竟只有她一只狐狸,也有几十年感到无聊了她便修炼一会希望早日修成人形到人的地界去玩,只是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功夫罢了。后来她撞了大运,打劫了一个上山采药的,竟然搜刮出灵草一下子涨了百年修为能幻化人身。
她便换上那采药的衣服下山了。还是被春坊的王管事看上教她化妆跳舞。她狐狸精的优势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美貌惊人,身形柔软妖媚,随意舞动身姿都能迷倒一片人。春坊自此名声大动,吸引了不少达官显贵。只是狐狸也怕出名,人多了欲望便涨了,总有想买她身子的。她便感觉无趣了。
虽说狐狸精重欲,她却似乎只开了吃窍,对那床上的事毫无兴趣。她可以卖色卖艺却不能卖身。只对燕京城里无数的美食欲罢不能,在一个充满烧烤香气的夜晚妃斐咬着烤鸡翅下定决心,要赚更多的钱给各大饭庄酒楼投资,让他们安心研发更多美食造福百姓。然而说到底她也不过比寻常人类多了个化形的技能,也就逃跑有用,并不能安全有效的赚钱,于是她痛定思痛,每天都强制自己修炼一个时辰再玩。再有那好色的客人她也让王管推掉,实在推不掉的便虚与委蛇敷衍一番。
只是太子夜宴这种大应酬还是要认真对待的,白赏的银子不能辜负。
妃斐很是用心的化妆,只是不知为何今天手冷得厉害,总要画歪几笔。妃斐有些烦躁,从镜中看到燕雀带来的小女孩呆愣地望着她。妃斐伸手招她过来,“喜欢看我就走近些瞧。”
小女孩吓得低头跪下,呐呐不敢言,单薄的身子隐隐在发抖。
妃斐也不在意,转过头对着铜镜继续描画鳞纹,“让你看又不看了。你也是怪人。”
“知道你来干什么吗?
女孩小声说,“王嬷嬷说让我来伺候您。“
“既是伺候我,以后就好好听我的话。“镜中的美人已经妆成,眉翠唇朱,质若亮鳞,色如霜雪。她说话的声音懒懒的,却蛊惑得人想要听更多。
“你叫什么?”女孩正沉浸其中,不觉妃斐已走到她跟前,一双水眸注视着她。
“我叫云珠。“
“女孩儿叫这名字也好,云珠。“妃斐若有所思,复又笑道,”你的运气倒好,今天还有场好饭待你随我去吃。”
今天就是太子夜宴的日子。早几日宫里就来人递了帖子,也是惯例了,每到暮春都是太子大兴饮宴的时节。都说宫里那位贵人行事诡谲,偏爱些暮气沉沉之时节,阴郁糜烂之物,但也无人敢往不详上引。
往年妃斐也去了,只是那贵重的太子殿下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请人吃饭自己却不露脸,但今年有新花样。这请人的帖子都是随机的,据说只请十二位大人并邀十二绝色作陪。听着便觉得香艳得很,只是大人可以随机,绝色却不能随机,到时到宫里还要筛子筛一遍,筛掉所谓的“庸脂俗粉”,选得明珠迎合上意。
妃斐倒无所谓这其中的弯绕,作为欲望导向型狐狸精,她只在乎宴席,菜色够好,那就值得去。而且这样的新鲜事,很难不凑热闹。山里的土狐狸从没见过人间的贵人,总是心痒痒的。
“这个,您戴上会很好看。”妃斐正烦恼光秃秃的头上戴什么好,云珠便不知从哪拿出两团鲜嫩的樱花团,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王管事窗外正对着一棵樱花树,此时正值晚春,满枝粉白花朵团团锦簇,风一吹便摇落一地。王管事总说这树也生的讨巧,枝叶不算繁茂,单单有几枝伸到窗前,刚好能供人摘下。既不讨遮天蔽日的嫌,又给人雅趣。妃斐也觉得好看,只是懒得走那么远的路,这会倒有人给她摘来了。让云珠给自己戴上更显得发乌面嫩。
妃斐左右顾盼:“不错,有点眼光。很称我的美色。”
太子看似懒散却生性多疑,一切外人进殿前都专人搜查不得带刀,女子也不能佩戴发簪钗环,凡是尖锐器物都在盘查之列。然而不佩钗环头上空空又显得随意不敬,于是便流行起戴花来。原只是宴会时如此,后又流入民间,每到暮春女子便都戴百花,配干花香囊,一时为文人大赞。
妃斐在山里时就爱花,燕京一带气候温暖,山上树木丰茂,遮天蔽日的便显得山中阴冷潮湿,花草的种类也不少。只是她做狐狸时并不能插花,最多在花丛里滚来滚去,皮毛上都沾上些花汁。也庆幸她在山里那几年还没有这么流行花事,不然她的窝都得被这些寻找奇珍异草的人们铲平。
外头又是三声叩门,“宫里的人来了。”
妃斐知道进宫后还要换衣,也不必多打扮,只换了身见外客的藕荷色青绣裙,外面套了件雾面罩衫便领着云珠出门去坐马车了。
东宫长廊上早已亮起琉璃灯,一路上影影绰绰,廊边水波粼粼,花丛树影摇曳。尽头半月门已经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