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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柴房缘分 ...

  •   季茗在床底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锃光瓦亮的斧头,骇得何延往后一退。

      “季师兄,这是……”

      她往何延肩头拍了两下,安抚道,“莫慌,这把斧头专作劈柴用,暂没劈过人。”

      不知是哪个脚底生疮的给踢到里头去了,害她难找,在床底蹭了一身灰。

      季茗指头撤开,在何延青衣上留下几枚灰扑扑的指印。

      她满脸歉意,“……对不住了,师弟。”

      何延慌乱七手八脚掸干净,“不碍事,不碍事,师兄非存心,我们赶快去艮峰吧。”

      不好意思,师兄确实是……存心的。

      年纪小就是单纯善良,没见过人心险恶,真好。

      季茗看着小师弟一张稚气未脱却总端着少年老成的嫩脸,悲观消极的病又发作了。

      悲剧是将美好毁灭给人看,青云派如此复杂的环境,小师弟的心性能这样纯白赤忱多久呢。可笑可笑,她自己尚且是海中一叶孤舟风雨飘摇,如何顾得了别人命运走向?

      诸如此类的话,她一天要感慨六七回。

      “走,去吃饭。”

      任前途云雾缭绕,人倒是风雨无阻的会变饿。

      艮峰负责青云派一众人饮食,外门弟子统一在艮峰吃饭,师父们和亲传弟子不需要挤食堂,艮峰会用吊索往每个峰送饭。

      季茗作为亲传弟子,混得着实惨。虽然送饭没她的份,但她也不能赌气把自己饿死了。

      “又挨揍了?”拿着大勺的圆脸姑娘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季茗下意识摸了脸,脸颊上有一道鞭尾扫过的伤痕。她唉声叹气,“师姐,伤员能多打个鸡腿么。”

      范瑶眼光越过她的脸,看她身后有人已经不耐烦了。趁人不注意,大勺一伸,飞快舀了个鸡腿放她盘子里。“别教人看见了。”

      在这个黑暗冰冷的世界,只有范瑶师姐的鸡腿闪着暖光。

      季茗蹲在角落啃鸡腿,一嘴黄油,泪流满面。

      范瑶是艮峰范志勤小老婆生的女儿。范志勤是艮峰峰主大弟子,范志勤本家是天下闻名的大富商,拜师时为青云派献上的绵薄之礼够全派上下胡吃海喝两年,并含蓄表示每年都会孝敬这样的绵薄之礼。

      青云派虽对嫁娶之类人间俗世无约束,但修行不容喧闹杂乱。

      范志勤原是纸醉金迷出身,如何能耐得住寂寞呢。他每年都会在山下家中小住两个月,享受人间极乐。

      范瑶是某一年归家返来他带上山的,带上山就如同交了差,任她像野草生长了。他儿女众多,显然这个不算中意。

      听说是范瑶娘的遗愿,虽是小妾,但到底伺候他多年。

      攥着他的手提的最后一个请求,迟迟不肯咽气,范志勤也不敢不应。

      本来打饭这件事用不着亲传弟子做,范瑶即便不得父亲宠爱,也不曾受了什么虐待,她是自愿给弟子打饭的。

      范瑶说,看人大口吃饭有安抚心神的效果。

      比念清静经还好使。

      季茗点头表示理解,吃播风靡一时不是没有道理的,很多人能在观看过程中获得巨大治愈感。

      范瑶是个通透的姑娘,深知峰上常年无聊不自早些趣味迟早会变态。

      她俩是在某个深夜厨房里碰见的。

      季茗因晚课瞌睡被木风抓住被罚去劈柴,她抡着斧头砍了一下午,木头才劈了一小半。

      木风说,明早柴火若还不够数,便省点用,午饭不必做季茗的份了。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针对了,缺柴还能只缺她那一张嘴的饭?

      青云派规定弟子日食二餐,一天只吃午饭和晚饭。

      前前任掌门定的规矩,他说修行之人不可沉缅于口腹之欲,需保持神思清明。

      据说这位掌门最开始是要求一日一餐,连峰主都扛不住勒紧腰带,纷纷跑到乾峰抱掌门大腿请求收回成命,这才改成了两餐。

      范瑶撇嘴,听说这位掌门死的时候是皮包骨模样。

      她对前前掌门很不认同,民以食为天,而掌门要逆天而行。

      季茗寻思,他莫不是个厌食症患者。

      按照季茗的估算,午饭是十点左右,晚饭大约在四点。

      晚饭过去三个时辰了,消耗大饿得快,她挥汗如雨,已是饥肠辘辘。

      她斧头一扔,想转到隔壁厨房看看有什么剩下的。没想到厨房灯亮着,窗户纸映着人影。

      范瑶在里面试菜,她不仅爱看人吃饭还喜欢自己动手做。

      不过,范志勤不许她做菜。女儿为外门弟子打饭,还能勉强说是他范志勤爱护弟子作出的表率,真让自己女儿当了厨娘是丢人。

      他即便不在意女儿,也在意脸面。

      范瑶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溜到厨房做菜。

      她给季茗下了一碗葱花手擀面,季茗吃了一口,眼泪被热气蒸得像面条一样哗啦啦流下来。

      范瑶慌神了,她拿勺子沾了锅里一点汤尝了,和往常一样啊,不至于难吃哭了吧。

      季茗拿袖子抹了抹眼泪,呼哧呼哧吸溜完了面,咕咚咕咚喝干净了汤,才抵在椅子上满足地仰天喟叹。

      人间自有真情在啊。

      自从她来到这里,受尽冷待,同事孤立霸凌,偶尔摸个鱼,隔壁项目组的领导都跑来抓她小辫。挨打受罚两不落下,没电没网一心求死。

      短短一个星期,身心受到极大摧残,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面治愈了一半。

      另一半伤很难治愈,需要每天吃上一碗才行。

      范瑶惊讶看季茗锈迹斑斑的斧头,说,按你这么劈法,劈到明天下午也劈不完。

      季茗虚心求教。

      范瑶在柴火堆里扒拉了会儿,扔了块磨刀石在她脚下。

      磨刀石落地,发出清脆真实的响声。

      季茗如梦初醒,是她迷障了。

      都怪这开局地狱模式目标难如登天,把她脑子掏空了。

      她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现在即便是就地掘坑把自己埋了,她也会在棺材里辗转反侧,还有蛮多未了心愿。

      ……且行且看罢,做女帝之前,眼前不是还有堆柴得劈么。

      范瑶教她劈柴的技巧。

      季茗瞧没多久功夫,范瑶身后就堆起了老高的木柴,感叹,生活处处是学问。

      她每日来柴房劈柴,一来二去,和范瑶也熟悉了。有时给范瑶讲些小吃,范瑶摸索着做出来,味道竟然还不错。

      她俩时常互吐苦水,一起愤世嫉俗。季茗吐槽无情的同门和课程,范瑶抱怨虚伪的老爹和琐事。

      季茗说,明天就自杀。范瑶说,来世再相会。

      第二天见面,季茗问,今天吃什么。范瑶答:烧鸡清蒸鱼醋溜白菜。

      季茗对范瑶说,以后下山开个饭馆吧,我给你送块牌匾。

      范瑶哈哈笑,爽快应了。

      有个会开小灶的朋友,季茗不担心劈不完柴吃不上饭,但她还是每天磕磕巴巴把活儿干完了。

      原因很简单,某人见惩罚对她不痛不痒了,少不了要想其他法子折磨人。如此还不如将就着劈劈柴,反正她已练得手熟了,期间能耍个懒,也方便她找范瑶。

      季茗搬了一摞劈好的柴,准备码整齐。她转脸,瞥见树枝堆里有片绣着金线的衣角露出来了。

      她没管,一心一意搭积木。

      这位仁兄是个奇人,隔三差五被人丢进柴火堆,还能呼呼大睡也不嫌硌得慌。

      不愧是书中男一号。

      李敬修,当朝靖王爷之子,听起来威风凛凛,实则不然。

      他非嫡子,是王爷一夜风流的产物。

      生母身份低贱,绣春楼玉柔姑娘。本来王妃是想直接把玉柔摁死在外面的,谁料这桩事被传到太后耳朵里了。

      靖王爷被朝中大臣弹劾,他不得不把已有身孕六个月的玉柔姑娘接进了府里。

      玉柔诞下一男婴,气得王妃咬碎银牙,视他们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王妃当时只有两个女儿,尚未生出嫡子。府上的小妾她一向盯得紧,风吹草动逃不过她的耳目。她恨得心颤,堂堂王爷也如那寻常贱民一般,喜欢在外头拈花惹草,她不能像对小妾那样监视自家男人的一举一动,疏漏了。

      长子是妓女之子,王爷面上无光,何况因这个孩子在朝堂上受了皇帝的诘责。

      故而李敬修虽有长子之名却没占到长子的便宜,玉柔早产生下他没多久撒手人寰,他几乎相当于是个没爹没娘的地里小黄菜,所幸太后对这个孩子有一点垂怜,让他活了下来。

      后来王府有了嫡长子,嫡母依旧眼里容不下他。

      李敬修一个庶出公子,生母地位卑贱且早早亡故了,实在难翻起什么水花。按理说王妃乃府中主母,稍微作出个和善的样子也是应该的,可她任由别人议论纷纷,也要坐实苛待庶子的名声。

      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确实可靠。后来的李敬修,不仅削了她手足砍了她儿子,还害得她全族下场凄惨。

      太后看不下去了,把李敬修接到宫里来养。这一养,还把人给养歪了。

      李敬修被接到宫里时,整个人畏畏缩缩,可见是在家中遭大罪了。太后怜惜他,对他颇为纵容,时间一长,宠得他忘了自己的处境。

      在宫里不学无术,跟小太监摔跤赌钱斗蛐蛐。在宫外挥金如土,喝酒打架逛花楼包姑娘。贪享乐好奢靡,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

      太后年纪大了,心软,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偶有他的一些所作所为传到耳边,李敬修就在她膝前落泪赔罪哭得喘不过气。她想到刚见到他时的可怜模样,发不出脾气,这孩子长得比靖王还像那人几分。

      这个孩子终于闯了大祸,睡了某位妃子的宫女,他皇帝伯伯再忍不了他在眼前蹦跶了。

      宫里是不能留了,李敬修哭求着若让他归王府不如送他去出家。

      这时太后身边老嬷嬷提议,把他送到青云派。

      李敬修声名远扬,来到世家子弟扎堆的青云派,也多的是瞧不上他的人。

      偏他到了这里还是死性不改,把这儿当上京城,可惜天高太后远,旁人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时常有人拖着醉酒的李敬修往柴房里一扔,拿他醒来时气急败坏又糊涂狼狈的样子取笑。

      “为何天天见大公子从柴房出来呀,莫不是里头藏了小娘子?”

      “哎,非也非也,我听闻大公子幼时曾被靖王妃关进柴房数月,想必是大公子对柴房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隐情,情难自禁罢了。”

      “当真?世间竟有人会依恋如此不堪入目之地?”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是大公子的话能说得通,毕竟他身上有一半血脉就是来自那下贱的娘。”

      季茗每当听了这话,都恨不能一跳三丈远,与他们划清界限。

      兄弟们,自己作死,可别连累我呐。

      李敬修的荒唐当然是装出来的,这是书里前期阶段,羽翼未满的男一号猥琐发育中。

      季茗阴错阳差比书中提早见到了男一号,意志坚定敏而好学的纪明心,决计不会如她这般在晚课打瞌睡,被罚到厨房劈柴。

      她看了女帝传梗概,对李敬修勉强称得上知根知底,不敢轻举妄动。

      她劈她的柴,他装他的醉,倒也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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