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复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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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接连三天，一块低矮厚重的雨层云笼在机场上空一动不动，黑压压的，是要降雨的信号。
林明楷穿着反光背心做完绕机检查，跑进候机楼去取提前点了单的饮品，等他回到驾驶舱，郝瀚阳刚跟申述确认好舱内准备。
一回头，郝瀚阳瞅见他手里拎着的纸袋子，惊讶道：“你去候机楼了啊？找谁给你开的门？”
林明楷不理他，坐到座位，将热红茶递给申述，冰美式分给郝瀚阳，自留了一杯牛奶。
他只要睡够七个小时，完全不需要咖啡吊精神。
郝瀚阳笑着接过他递来的饮品杯，口头上说着谢谢，心里马上琢磨，林明楷面上装得清高自省的样子，其实数他最会用小恩小惠的招数巴结人。
他责怪自己想得不周到，虚里虚气地说：“怎么能让林机长破费，难得今天碰上师父带飞，买咖啡的事怎么都该我来，你明摆着抢我的表现机会。”
林明楷生理性厌烦他这种行为，一个简单的动作能解读出八百个意思。他直接怼道：“想太多了吧你。”
郝瀚阳下意识瞥申述一眼，他装样子实则是给申述看，表示：“我空着手，我当然焦虑了。”
“白吃白喝还不偷着乐，非要抢着花钱你才安心。”林明楷冷笑说，“行啊，以后请客的事都你来，省得我整天表演穷大方。”
“师父。”郝瀚阳一嘴的酸味儿，“你快听听，他都涨工资了还卖惨。”
申述老奸巨猾，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来自同辈的压力是3D的，同一批进航司的学员们，只要没人放机长，自己瞎混着完全无所谓，可一旦有人率先冒尖，周遭立马红眼，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谁也不偏袒，只是鉴于此时是在执行航班，驾驶舱里说话夹枪带棒，影响机组协作。
他侧过身看向坐在观察位的郝瀚阳，一句话圆了过去，“穷就勤俭持家，别花起钱来大手大脚，老婆本攒了多少啊。”
郝瀚阳挨了一道软鞭子，讪讪一笑，消停了。
延误半小时，推出开车，从地面转接塔台频率，郝瀚阳负责ATC通话。
郝瀚阳：“塔台你好，申航8360，D滑行。”
“申航8360，塔台收到，D，H2，18L跑道外等待。”
“D，H2，18L跑道外等，申航8360。”
对讲机里的肾虚男语速飞快，音质感受起来又浮又不耐烦，通话态度不招人待见。
郝瀚阳记录准确滑行路线，有心和林明楷搭话缓和氛围，自来熟地说：“女管制今儿不在。”
林明楷操作滑行，确认飞机在规定等待点等待，对他充耳不闻。
“塔台也有认识的人？”申述飞行16载，都没有机会认识一位管制员，“我们下了飞机就忘了他们，他们放下话筒自然也想不起来我们，没太多交集，你怎么和谁混得都熟？”
郝瀚阳实则是一款有模有样的肌肉型男，他每天出门上班都有好好打扮，二八分的侧背头用定型发胶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更是擦得油光水滑。他随便拍张不露面容的半身照，发到个人短视频账号里，评论区一水儿地感叹，怎么才能拥有这种型号的飞行员？
简要地交代了几句林明楷那天组局的情况，他用词温和，嘴角的笑容却很得意，“师父，用对抗性思维看待飞行和管制的关系，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家私下交朋友都很随和，工作上有时急躁了点，也是因为压力大嘛，要互相理解。”
“我说你这语气不对啊。”申述眼睛亮了，“屁股歪成这样，不像是只约人吃饭这么简单。”
郝瀚阳一点不否认申述的打趣，反而配合这句话展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甚至还自作主张地牵线拉桥，“您要是想认识，一句话的事。”
“老了。”申述摇摇头，“交朋友是你们年轻人该做的事。”
他说着看向左座的林明楷，说了句实在评价，“同一桌坐下来吃饭，你这方面确实不如郝瀚阳活泛。”
林明楷对此认可，继续不解风情地说：“加人微信干什么，我工作上又不找她行方便。”
申述闻言笑得脸上皱纹都生动了几分，“行，你就将你‘不知趣’的人设贯彻到底。”
林明楷认领了自己的“不知趣”，他一直分神守听着波道喊话，这时听到什么，向后看着郝瀚阳，指了指耳机，“好像喊我们了。”
郝瀚阳一时大意，忘记蹲频率，经他一提醒，匆忙按下通话按钮，回话确认：“呃……申航8360，喊我们了吗？”
塔台肾虚男正在跟南方8306机组确认离场程序，一时被打断，气汹汹地告知：“申航8360，我没叫你！相似航班号注意守听！”
换以前，郝瀚阳怎么也得怼一句，这么凶，什么工作态度啊，可他这会儿纯属于上赶着找骂，只能悻悻地说：“注意守听，申航8360。”
……
郝瀚阳中段飞一个起落，第三段回程依旧林明楷的责任机长。
出发地西安的天气条件良好，但根据ERB气象显示，目的地申城机场的两条跑道被降雨完全覆盖住了，雨量中度，而航路上还有一些比较强的区域性雷暴需要绕飞，机组跟签派商定，航线准备往北侧多绕200公里，额外油加了三吨。
林明楷心知这一趟不会轻松，绕飞延长航线，经过的扇区相应增多，碰上指挥风格截然不同的管制，飞机肯定保持不了同一高度层，爬上爬下需要改变高度数据，而手动输入数据的次数越频繁，输错导致航线出现偏差的机率越大，他在逐渐拓宽自己的飞行眼界。
监控着飞机，林明楷显得很沉默。
申述时不时侧过头观察他。
新机长离从容和游刃有余还差一段修行，紧绷的状态在目前阶段是正常现象。他伸伸胳膊蹬蹬腿，该提醒提醒道：“想问题别陷进去，注意力分散开，哪怕神儿跑去跟姑娘约了个会呢，别进入管道效应。”
林明楷服了，疑惑地问他，“撮合单身男女谈恋爱当玩消消乐吗？”
申述嫌他眼界不够，“是整合资源，集中优化。”
“呵呵，那不就是拿我送人情。”林明楷懂装不懂，“不好意思，我就是个‘坑爹货’。”
申述忍不住又想骂他，混头小子看着听话，肚子里实际不少花花肠子。
林明楷气完师父，卖乖一笑，将目光重新落在PFD上。
其实只要航前做足准备，对可能出现的情况做好预期和应对预案，他执飞并非毫无底气，只不过老话常说，开飞机不积德，就容易积冰，他可没少做缺德事。
……
咏溪下午２点的班，班前讲评会沟通过天气和起降航班数量后，她先被许卓禹安排去坐助理席，临到傍晚18点的高峰时段，雨势不减，起降密度被压缩尽极限，容量已达一小时52架次。
许卓禹巡场观察情况后，重新对班组岗位调整部署，调咏溪去看跑道，大鳌守放行。
关键时刻、关键环节的关键用人，是许卓禹作为带班主任现场管理能力的直观考验，这关乎如何在保证安全的同时追求控制区高效运转。
放行席此刻航班异常的飞机积压地面，波道里吵吵嚷嚷像赶集，电子进程单一团乱，大鳌的女徒弟就像那刚学打牌的新手，牌都理不顺，遑论怎么出。
大鳌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撵到一旁观摩，他亲自上阵，耳机往脑门上一扣，左耳麦用来接听电话，右耳麦用来波道发话，同时进行也互不耽误，且平常爱玩游戏的好处此刻尽显，他鼠标点得飞起，排序排得溜快。
女徒弟看得目瞪口呆。
咏溪这边更是提心吊胆，保障跑道安全首要靠看，可天黑致使视觉分辨率降低，大雨也在为难人，这个雨量的雨水砸下，刚巧能在道面汇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将亮起的照灯折射出依稀可辨的虚影，从塔台眺望2000米外的跑道头端，即便有熟练的管制经验，对她仍旧是一项挑战。
而跑道无小事，许卓禹耳提面命，让她盯好了。
刚目送一架航空器离港，咏溪紧接着迎进申航8360转进121.19管制频率（注：塔台工作强调目迎目送）。
观察座的郝瀚阳通话：“塔台晚上好，申航8360，18L盲降了。”
咏溪：“申航8360，塔台，继续盲降进近，跑道18L，修正海压1016。”
“1016，18L继续进近，申航8360。”
此时起降在数据标准内，跑道视程高于最低值，400英尺可见引进灯。
五边的通话刚落，地面有飞机破开雨帘，缓缓滑行。
“塔台晚上好，通舟3525，D滑行。”
“通舟3525，塔台收到，D，H1，18L跑道外等待。”
“D，H1，18L跑道外等待，通舟3525。”
每一道指令的背后有其需要严格遵守的规章，波道里所说的等待实则指的是等待位置线，机场跑道等待位置标志按规定设在距跑道中线107.5m处，红底白字的强制性标识牌竖在滑行道两侧，四条黄线横跨道面。
咏溪监控通舟3525指令的执行，看着这架A330的机身转过弯，稳稳停下，机鼻的位置与亮起的“停止排灯”齐平，无任何异状。
各个环节需要循环观察，她注意力又转向五边的申航8360。
林明楷操纵飞机切入五边航道，按照FMC设置的航路进入到五边航段，水平导航下降，因为需要按VORLOC预位预调复飞航向，郝瀚阳受到申述的旨意，来询问复飞起始高度。
他手里有机场航图，参照着航图，想当然地就说：“塔台，复飞起始高度是正常的吧。”
咏溪一时被他的问话逻辑带偏，下意识顺着答：“对，是正常的。”
驾驶舱里，申述听着，眉头紧锁，已经开始用眼神骂人了。
咏溪率先反应过来，立马改口：“申航8360，你说的正常是指标准复飞程序吗？”
郝瀚阳也有所惊觉，找补说：“是啊，沿航道上900。”
咏溪纠正：“申航8360，一会儿如果复飞的话，航向270，上900保持，同时我们会雷达引导。”
郝瀚阳：“知道了，航向270，上900，申航8360。”
他说完，头低着没敢抬，心知下了飞机，一顿骂是避不了了。
特殊天气，保障航班事无巨细，咏溪紧接着询问，航道信号是否稳定。
申述直接接管了ATC，盯着显示仪，说航道和下滑道杆出现明显的摆动。
咏溪低头，穿插看了眼雷达，确认这架飞机行驶在正确的航向道上。
她叮嘱他们机组，增加位置报告。
也就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当她将注意力重新循环到通舟3525机身上时，视觉神经猛地一跳动，几乎可以说是目视经验直接主导头脑做出了一种判断反应——飞机停的位置不对。
咏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连忙唤了一声通舟3525，郑重通知五边存在的冲突：“五边有落地飞机，确认你们在18L跑道外等待。”
“18L跑道外等待，通舟3525。”
机组如常给出正确复诵，复诵后执行指令，他们的机身无任何异动。
咏溪无意识攥了攥手指，下一秒，她转头跟监控席核对信息，“地面的飞机停好后有没有再次移动位置？”
监控想了下，否认说：“没有。”
咏溪示意检查SMR（场面监视雷达。）
场监雷达无告警。
咏溪：“……”
细微的面部表情隐没在冰冷的显示屏光影中，令她看着也是冰冷镇定的，但她攥紧的手心已经泌出一层汗，完全主观的观察判断得不到佐证，她产生一丝自我迟疑。
可定神再去细看跑道末端灯红绿色光点的灯光投影与飞机停靠的相对位置。她仍旧觉得相对位置不正确，机身已经越过等待线。
她应该将怀疑上报给巡场的许卓禹，由他下最终决策，可已然来不及了，波道响起刺啦的电流声，申航8360紧跟着报告，“300英尺稳定进近。”
再往下200英尺便是飞机的决断高度（DH），决断高意味着机组最终的决策，要么落地，要么拉升。此时，他们已经建立着落构型，开始等待管制的落地许可指令。
像是被催促，咏溪的心跳加快，心脏的强力搏动甚至牵引着她的胸腔也在猛烈颤动。
但瞬息间，她按住PTT发话按键，坚信了自己的判断，毅然决然指令：“申航8360，复飞。”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复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