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鸟入乔林》澹台如画

33、内情

　　作为见惯生老病死的医生，叶丽华很少在家里讲病人的事，能在她手上医治的，基本是五分看命五分看运，既现实又无奈。
　　高三上学期的一天，叶医生在家吃饭时突然提到江南乔，她知道自己儿子和江南乔是同班同学，毕竟每个大小考，学校名次榜上这两个名字都是其他家长羡慕的对象。叶医生也没说什么，只是让聂尧以后多照顾这个小姑娘，一阵长吁短叹又欲言又止，搞得聂尧莫名其妙。
　　除了成绩榜上的暗暗较劲，聂尧和江南乔的高中生活几乎没有交集。叶医生发话后，聂尧因为好奇，确实留意过江南乔一段时间。但发现她除了更瘦和更沉默寡言之外，没有特别的变化。
　　好奇褪去，很快变得索然无趣。
　　再次注意到江南乔，就是她的高考成绩了，意料之外的砸。他回家还跟叶医生讨论了下，叶医生这才告诉他，江南乔的家庭变故。
　　江南乔父亲确诊胃癌时，已是晚期。叶医生虽为主治医生，在绝症面前，也只能用有限的手段去尽量地延展病人生命的倒计时。江父后期主动放弃治疗，叶医生虽然不赞成，却也理解这个父亲的选择。
　　随着江父病情的不断恶化，有天叶医生在江父床榻前发现了晕倒的江母，出于医生的职业敏锐度，叶医生建议江母做了全身检查，因而第一时间获知了江母得了白血病的噩耗。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叶医生对这个家庭生出无限唏嘘感叹，对还在上高中的江南乔自然多上了一分心。不过，让叶医生没想到的事，江母没多久就车祸而亡。
　　若不是那天她值完夜班，在急诊室门口看见了江南乔，拉住同事多问了两句，她对江母车祸之事不会想那么多。急诊室同事后来特地过来找她，跟她说了肇事者身份的事，医院院长也找他们几个了解情况的人简单谈了话，叶丽华心里虽不好受，但也懂权衡利弊。事已至此，对江家而言，一个有权有势的肇事者或许比一个一穷二白的肇事者要值得庆幸。
　　可惜的是江南乔，到底是小姑娘，外表再乖巧老成，终究还是影响了高考。
　　回忆很长，关键信息却很简单。
　　聂尧三言两语，江南乔已明悉所有，特别是妈妈生病的事，已经无需再验证。
　　聂尧见江南乔脸色茫然，斟酌道：“我不是有意要勾起你的伤心过往。前段时间，叶医生说苏家的人在打听你妈妈生病的事，担心你有什么事，让我有机会跟你说清楚。”
　　江南乔自然理解聂尧和叶医生的好意，十分领情道：“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叶医生。”
　　两人说话的空档，周笑川已经迎面赶过来了。见气氛微妙，周笑川特意拉了拉江南乔的衣摆，压低声音道：“江小乔，虽然这个老同学长得还不错，但比起我泽哥来还是差远了，你可千万别见异思迁啊。”
　　不怪周笑川紧张，江南乔的异性缘向来出奇的好，而且所遇到的几乎都是万里挑一的高颜值。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家表姐是不是身怀什么吸美魔咒，前男友是校草也就罢了，就连普通高中同学都如此卓尔不群，更别提让身为男性的他都惊艳的何岸泽了。
　　哦对，还有那个改过自新的肇事者苏见谦，现在也是出落的一副人模狗样。
　　鉴于何岸泽无可比拟的个人魅力，周笑川很自觉地站好了队，开始对江南乔耳提面命。
　　江南乔不客气地揪了揪周笑川近在身旁的耳朵，没好气道：“先管好你自己吧。”
　　聂尧侧身，恰好看到这对姐弟打闹，嘴角泛起笑意，心下不禁一松。
　　他原本还担心江南乔是否会觉得自己过于冒昧，或者太多管闲事，好在她终于是走出来了，至少看上去，已经完全没有高中时候那种令人心惊的厌世感了。
　　二十分钟左右，三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夜已渐深，但年轻人的生活才刚刚开始。门口人头攒动，几家网红店的叫号机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没在正门逗留，聂尧在前面带着姐弟俩七拐八扭，从一个不起眼的小侧门进了店。
　　“这家店是我堂哥跟朋友合伙开的。”聂尧一边推开门一边解释，“前门人太多了，直接进去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江南乔点头同意，那么多排队等号的，他们还是堂而皇之走后门更合适。
　　侧门是从厨房通向正厅的，厨房并不狭小，整个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辣椒味。江南乔一个没注意，被扑面而来的辣味呛的一阵猛咳。
　　跟着迅速走出厨房，聂尧及时递给她一瓶已经拧开的矿泉水，微微笑道：“看来一会儿不能点麻辣口味的。”
　　江南乔快速喝口水，尽力压下嗓子眼里的痒意，挽尊道：“微辣可以的。”
　　“尧尧，这边。”走廊一头突然响起洪钟之声，南乔侧目，只见一体型雄壮的黑衣大汉，脖子上手指粗细的大金链子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聂尧撇过脸，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凑近江南乔轻声介绍：“我堂哥聂茂。”
　　那边聂茂见聂尧没动，又是难得地带小姑娘出来吃饭，当即毫不顾忌拍照留证，一边又喃喃自语道：“发我们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今年过年催婚的主角就是你了嘿嘿。别怪哥心狠，你天天在漂亮国，不懂我们的痛，作为好兄弟，自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嘿嘿嘿。”
　　一顿操作猛如虎，不防聂尧已经走了过来，冷不丁从自家堂哥手里快速抽掉手机，撤回了刚刚的照片后，又把手机放回依然呆滞的聂茂手中。
　　“偷拍违法。”聂尧侧身走过，又回头教育道：“不要捕风捉影，容易牵扯无辜，还有，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聂尧淡淡瞥了眼熊一般的堂哥，眼神之意，自行领会。
　　落后一步的江南乔忍住笑意，社会人被读书人狠狠拿捏住了。
　　聂茂气得双拳紧握，忍住揍人的冲动，涨红的脸转脸如泄气的皮球，摆出职业假笑：“各位想来点什么口味的龙虾？麻辣的红油的三香的还是蒜泥的？建议可以试试本店招牌，红油龙虾，微麻微辣微甜，适合本地人口味。”
　　C市和W市都嗜甜，江南乔在北方呆了七年，口味好不容易被中和了，甚至能跟成都一起吃微辣火锅了，但回到故乡，嗜甜的基因果断又回来了。
　　笑川更不必说，W是公认的最甜菜品之乡，他从小吃到大，无甜不欢。
　　聂尧主随客便：“那就先来五斤招牌。”
　　“好嘞。”不再好奇的聂老板摆出了敬业的态度，迅速帮他们下好单。
　　江南乔坐下来后四处张望了下，这是间单独的包厢，摆了三张四人桌，与大厅的人满为患不同，这里十分清静，应该是老板专门辟出来招待自己人的。
　　整个店是纯白墙设计，配上简单的原木色家具和摆设，清雅如茶馆咖啡吧，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反差感可能也是网红的必备元素之一吧。
　　江南乔兀自想着。
　　周笑川和聂尧已经聊开了。说起来，这两人才算是真正的学霸，在得知聂尧现在的深造院校和研究方向之后，周笑川忍不住双手握拳膜拜道：“大神，失敬！”
　　想起夏云卿曾提过说聂尧被央媒报道过，江南乔打开手机，很快就搜到了那篇报道，迅速浏览后，江南乔不禁有些唏嘘。
　　以前都是坐一个教室的，现在差距怎就这么大呢？
　　彻底沦为小迷弟的周笑川突然问聂尧：“聂大哥，你毕业后打算回国吗？”
　　聂尧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紧接着又幽默道：“我们出去学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吗？”
　　周笑川点头赞同，但依然困惑：“可目前国内的学术环境和政策待遇确实有很多问题，你怎么确定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呢？”
　　江南乔闻言皱了皱秀气的眉毛，虽然她理解这可能是笑川这个年纪正常的疑惑，但这话问的也忒官方了点。
　　忍不住吐槽道：“你是记者嘴替吗？怎么想吃你姐我这行饭呢？”
　　聂尧轻轻一笑，倒是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比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老一辈科学家，我们的大环境已经好很多了。”
　　话说一半，恰好服务员进来，给他们端上了香味扑鼻的红油龙虾。
　　聂尧一边递手套，一边继续道：“我所了解的，真正做学术的人，一般不会太在意物质或者所谓的荣誉名誉，可能有些人会去选择最优，但对于我来说，只和前辈比较，他们都能回国，我们为何不能？只要选择对得起自己的内心，就不会后悔。”
　　南乔和笑川闻言不禁肃然起敬。大神与普通人的格局，就是不一样。
　　南乔更是心生无限感慨，同学如此优秀，吾辈与有荣焉。
　　为表敬意，姐弟俩一人剥了一只龙虾放到聂尧碗里。
　　笑川低头握拳：“学习！”
　　南乔举手抬至耳边行礼：“致敬！”
　　聂尧不禁一阵无语。这两人耍宝呢？
　　三人相视一笑，开始专心享用网红美食。
　　毕竟是招牌，口味独特，又甜又麻、又香又辣，初入口时便重重地挑战大家的味蕾。
　　聂茂带着一桌客人走进来，笑眯眯地问：“大家感觉怎么样？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尽管提啊。”
　　江南乔咬着半个虾尾巴转头，却见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是何岸泽那个自来熟朋友，陆岩。
　　陆岩也是一脸意外：“乔妹？！”
　　当晚，正在Z省某酒店熬夜修改设计稿的何岸泽收到了陆岩发过来的合照，一手比V，笑出两个小梨涡的江南乔和强行装帅的陆岩同框，贱兮兮的陆岩给何岸泽发信息：“偶遇吃夜宵的乔妹。”
　　随后又唯恐天下不乱地加了句：“和别的帅哥。”
　　何岸泽扬眉，放大照片后，果然看到江南乔左手边有半张模糊的侧脸。
　　不是她弟弟周笑川，何岸泽拧了拧眉心，还真是不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