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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无常的小作文 ...

  •   话很多的白无常爱写日记

      冥府瞧不见日光,阴气重也点不亮火把,只有无数磷火升至中天,勉强给游魂照个路。

      而这八百里黄泉,忘川水随了一路。

      那一日我携了一众鬼魂自黄泉而来,远远就看见涂山家的小狐狸倚在奈何桥边上。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喊着孟婆前世的名字,叫道:“阿箬,你的汤闻着真香,给我也喝一碗吧。”

      这一辈的孟婆资历浅,不过才当值了七百多年,但她生性强势,鬼差都不敢顶撞她,只听她笑骂道:“涂山白意,你以为这是人间茶水摊里随便几文钱一碗的茶水吗?哪能随便喝!”

      我的注意力却全在那小狐狸身上。那小狐狸长得不错,两千年来我见了数不尽的魂魄和地府鬼差,有他这般好相貌的不多,只是他束进发髻里的几缕冰白色头发让我每每看了总是莫名心慌。

      我趁他未睁眼,慌忙低头将垂地一尺的红色舌头摆弄进嘴里,再敢抬头朝奈何桥走过去。

      他挑了挑眉,冲我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白,你这么热情地看着我作甚?是也想勾一勾我的魂魄吗?”

      狐狸的魅惑之术果然了得,我听了这几句话竟觉心头有些荡漾,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我立刻又记起自己面貌丑陋,这一笑定然十分狰狞,赶忙又用手捂住半个脸。

      我站在奈何桥上,白意在桥下看不到,阿箬却看得清清楚楚。果然,下一秒我就听见她尖声细气地说:“白意,你可别惹怒了我们无常大爷,小心他看你不自在,发起火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这话说得我心焦,怕小狐狸听去了当真再不和我说话。我立刻转头去看她,想让她别再说了,可我说不了话。要不我也冲她笑一笑以示警告?

      算了算了,我整日要在奈何桥边过,若真结了怨,每天她对我冷嘲热讽几句的,这日子我还怎么过?

      正在此时,白意的声音又响起来:“怎么会呢?小白看谁都一个样,你见她对谁不自在过?”阿箬冷嗤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在为我解围。

      我一手扶着下巴,一手扶着后脑勺,认真地朝他点了下头,又轻轻将头转回来,这短短的功夫里又看见他冲我愉快地笑了一下。

      我飘过奈何桥,在即将到达地府门前时选了一个侧身站立的姿势,朝奈何桥头瞟了一眼。远远地只能看清轮廓,隐约觉得小狐狸在凝视我的背影。

      他不能再过来了。两千年前他大闹地府,和十殿阎罗结了仇,偶有机会阎罗见了他便对他破口大骂,简直像个人间点着了的炮仗,他让他不准跨过奈何桥这条线,否则生死不论,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

      连一向温和宽厚的判官见了他都面色不善。可他一向对十殿阎罗报以白眼,对判官却十分恭敬,该有的礼数只多不少,明明是阎罗的品阶高些,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这些年我来往人间,两相比对,总觉得涂山家的小狐狸有些人间纨绔浪荡子的味道。这人间勾来的魂魄,个个都对我十分惧怕,连正眼都不瞧我,真的要我帮忙,比如八百里黄泉走累了让我代取一碗孟婆汤,嫌我站在路中间挡了路,也都是有些畏惧地叫我一声‘无常大爷’,地府里的人不论私底下在盘算些什么,明面上都叫我一声无常大人,唯独这小狐狸没羞没臊给我取了个别名整日叫着。

      粗略数一数,已有七百多年没人与我说过话了,本以为黑无常走了,阿箬会继续陪我说话,可谁知她根本不愿理我。鬼魂总是心事重重,鬼差总是交接时才能见到,且他们虽没了记忆,生前总还是人,被我领着走过一遭黄泉,自然还是怕我,故此他们都不愿意多加理睬我,枉我明明那么好说话。

      直到两百年前。

      两百年前,涂山家的小狐狸第一次来,此后每隔五六天从未间断,总会在我路过他时说几句话。我知道他不是特意来找我的,他是寻一名人族女子,两百年前,他的禁制一解除他就来找了,可惜他运气不好,从未找到。

      可两千年已过,那人族女子早就不知轮回了多少世啦。他一个神族,何必呢?

      这小私生子就是矫情,得了教训不知循规蹈矩,乖乖做神,以后也不知会不会惹出其他祸端。

      正想着,忽听见有人叫我,我抬头,发现判官已经直挺挺站在我面前,我慌忙作揖。判官一摆手:“阿常,不用如此客气。”

      判官看了我一会,说:“我看你神色,他是不是又来了?”

      我这棺材一样的脸和翻白的眼珠,也不知他看的哪门子神色,只小心点了个头。

      判官也点点头,忧心忡忡地看着我:“阿常,下次若再见了他,叫他滚!不过,冥府缺人手,你可得好好为冥府办事啊。”

      不搭理小狐狸啊,啊这。我只能违心地点点头。

      判官与我素来心意有部分相通,我趁着他此刻有暇,向他汇报了一个情况:“大人,我总觉得冥府有双眼睛在窥视我。”

      判官闷声咳了一会儿:“啊常,你别多想,我就是路过的间隙看上你一眼,这样我比较心安。没有歹人。”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只见判官又慈爱地看了我一眼,收了命簿,转身走了。

      判官事忙,很少见他。虽难得一见,但对我,却不知比那些日日相见的鬼差好了多少。对了,他也是唯一一个叫我阿常的,虽听上去也有些过分亲昵,但我毫不介意,因为这位对我有再造之恩。

      两千年前,我从一片混沌中醒来,第一次有了生命的感觉。可我没有肉身,周身都是纸糊的,唯独这脑袋觉得沉甸甸的,我探询的眼光望向判官,他慈爱地看了我一会儿,说:“阿常,别担心,你有脑子,不是傻子,就是里面是浆糊做的。”

      活下去就已经是万幸了,计较这些作甚?我诚心实意地想道谢,却又发现说不出话来,我一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舌头,这长长的舌头着实有些骇人,第一眼见,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只听判官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阿常。我第一次做,没做好。”我又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有一点,人间鬼魂见到我总是吓得魂飞魄散,说得有些夸张了,大致意思就是被我吓着。我一直抱憾于此,若我生得好看些,定然能和一众鬼混融洽相处,多几个生生世世轮回还能和我打个招呼的人类朋友。

      漫长的岁月里没事可做,我还仔细思考过我是什么。有一天夜里,我又听见阿箬在房间里说我闲话,反正她一直说也不腻,她恨我,这我是知道的,我不与她计较。可是我耳朵尖,听见她骂我是无常鬼,我心里一惊。

      我是鬼吗?如果我是鬼,那我前世必然也是个人。我跑到三生石旁,在那里找了一夜的白无常,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我颓然坐在地上,我想,可能是阿箬见我成天与鬼待在一起才如此想的吧,寻找前世之旅也就因此作罢。

      那一夜特别安静,是我第一次在夜半出来。没有风,草也不摇晃,只有黄泉路边的忘川水裹挟岁月汩汩流淌。人都说沾了一滴忘川水,魂魄记忆便不会再有,若是不小心一个脚滑跌了进去,不仅身死还会魂消。黄泉路滑,但这等事一次都没有发生过,因为根本没有人敢沿着路边走。

      我一直在想,若是有人不顾自己的性命将落水之人救起来,两人是不是可以逃得一命呢?可惜并未有人供我实践,人死后只余魂魄,黄泉路走一遭,总有一种超脱轮回的感觉,知道了人间一世过眼云烟的虚妄,自然没了死的心思。纵真的有不识趣想不开的,我也立刻拦了。

      过了三五日,小狐狸又来了,这回我回来得比平常早些,他从人间买的劣质酒还未喝完。他头发凌乱,一小束冰白色的头发折在额前,他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此刻看着更是形单影只的,身姿也十分消瘦,竟有几分颓废的人间样子了。

      冰北峰是离汤谷最远的一座山峰,念误崖则瘴气冲天,而他曾在冰北峰的念误崖方寸之地面壁而跪两千年,就算偶尔寂寞转头一看,也只能从瘴气中隐约看见亘古不变的几座雪峰。

      身处这样的环境,他必是有寒疾的,冥府阴气重,的确于他而言不是个好去处。便在这时,我又想起判官同我讲过的话,心里不免有些愧疚,我得做点补偿,不如就用职务之便,帮他寻一寻那女子吧。

      可是说来好笑,后来的几年,我勾来的魂魄,挑挑拣拣,寻着相貌好的留给他看,他却总挥挥手说不是,还要笑话我找错人了。

      小狐狸来了以后,阿箬的话也变多了,除了“您喝”“不用谢小心烫”“路上小心”“都有别抢”那几句,她也开始说些正常的话了,我也因此有机会知道她的为人。单阿箬生得柔弱,却性情刚直,要么不说话,要么什么话都敢讲。

      一日汤还未好,她得了闲,对着往来游魂若有所思,冷不防问小狐狸:“白意,一念之差害了个凡人,你后悔不曾?”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这三百年的落寞总不是演出来的,阿箬偏要听他亲口说。

      白意短促地笑了下,说道:“阿箬,你别问我啊,那你呢?湘西单家赶尸人一族,凭手艺,不管乱世还是太平盛世都能混口饭吃,你何故跑到群玉山当了匪寇?”

      白意话音未落,就有一柄短刃擦着我的面颊破风呼啸而过......白意接住,却断了一缕头发。

      我转头看阿箬,却见她也看着我,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何意。忽听白意严厉地说:“别看她,此事她一无所知。”

      小狐狸也不问问我就为我开脱,不过阿箬对她的身世讳莫如深,我的确一概不知,今儿才知除去表面两重身份之外,她竟还是个湘西的赶尸人。湘西不是黑无常的地盘吗?

      人都说无常黑白一起来,其实地府哪有这么多人手,抓个人要两位勾魂使。黑无常管北方一代多年,赶尸这门手艺活必然要和他打交道,这两人果然是旧识,可惜黑无常犯了规矩早不知去哪里了。

      阿箬冷笑一阵,口气又平缓下来:“真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得,说不得你,我也不问你了。”

      白意可能发觉自己失态,也立刻敛了情绪,将刀丢了回去,随意说道:“你们单家人就是一个个心眼小得想不开,死活不肯去凡间了了尘缘。”

      阿箬杏眼圆睁,瞪着白意,挥了挥手里的刀,意思大概是‘再说一个试试’。

      小狐狸冲阿箬眨了眨眼又喝酒去了。

      “白意,她说不得你,我总可以吧?”判官来了。

      白意恭敬地做了个礼。他面对判官,总是用凡间的习俗。判官每每见了他如此,就不忍心数落他了,故而催他走的活儿都落在我身上,我因此对他越来越愧疚。

      判官看着他说:“白意,回头吧。”

      白意无比认真地说:“判官大人,回不了头,没有岸了。”

      判官顿时噎住,指着白意的鼻尖:“你.......没良心的东西。”

      白意忽的退开三步,做了个很认真的揖:“传爷,别渡我了。”

      判官这次脸都青了,吼道:“阿常,咱们走!”

      我备受感动,可他一挥衣袖,转身即走,把我都给忘了。

      那天下值后,判官带我去了九曲,说要与我聊天。他感叹了一句:“都五万年没人这么叫我了。”后面再也无话。

      判官判人一生功过是非,讲究公正二字,整个冥府,除了十殿阎罗,无人知他名讳,我也只隐约知道他姓邓而已。大人死时正值盛年,是白起手下武将,生时为人嫉恶如仇,刚直不阿,可那已是五万年前的事了。桀骜不驯早已被时光打磨,甘心偏安冥府一隅做个投笔吏,虽青云壮志不复,对人对事却变得宽容了,也就是对一些小事睁只眼闭只眼地和稀泥。

      总这么坐着不好,少有人愿意与我聊天,我不能浪费这大好机会,便想来想去地找话头。忽然,脑海里掠过一句话。我当即就问:“大人,你可曾做过什么后悔的事?”

      判官许是想不到我能问出这样深刻的话来,直接哑口无言。我们两面面相觑了片刻,判官叹息一声,说:“最近做的一件事,大约就是口风不紧。”

      “阿常,是我之过才让他赖在冥府的,他这么年轻,就怕他枉纵一条性命。我若不说,他便不留,我若说了,便没有立场赶走他。”

      我不知何意,只知道这个‘他’是白意。我问:“大人,他为什么认识你?”

      “那就太过久远了,要到我还是人族一员的时候。涂山白意七万岁出头,总两次长久逗留人间,第一次,我便遇见了他。他是我的手下,我当时脾气不好,他吃了不少苦,四年以后他突然就消失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被家里人抓回去的。”

      “后来见了他,我问他:‘你到底是谁?’,他的回答和当初一模一样,说自己姓白名意。这个小私生子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涂山家的。这么多年情分,我还以为他真的不知我真正保的是何人,诶,今天看来没白养。”

      判官扶着我的肩,问:“阿常,你厌倦现在的日子吗?”

      我摇摇头,判官自言自语道:“他就是一时贪念,为自己私心。”他又拍了下我,“阿常,这么多年,我也是拿你当个宝的。”

      漫长的生命得找点事情做,我又开始孜孜不倦地在凡间找起人来。由于我工作积极,阎罗都通报表扬了我,他当然不会知道我是怕错过了小狐狸的心上人。

      一天,我提示小狐狸我又找到了一个看着合适的魂魄,可他看都未看便说错了。我心里寻思,莫非是前几个长得太丑,他由此对我的审美产生了怀疑,人还未见就已不相信我了。我堂堂两千岁勾魂使,阅人无数,虽自己生得相貌丑陋,可看人的眼光从未有过差错,他竟然不领我的情,还妄加揣测我,这还怎么了得?

      我本欲发作,露了狰狞的笑容给他看看,他却叹了一口气,温和地对我说:“小白,我喜欢的女子,只是姿容清丽,并非一骑绝尘。你为我寻的,不是倾国倾城,便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小白,你的心意我领了。不用再为我找了,我日日看着你就够了。”

      这答案真是敷衍,古往今来,也就他会这么说了,这次我连头都没点就直接飘走了。

      后来我不信这个邪,又套了很多话,决定再去人间寻寻那女子,可果真是再未找到,相似的都没有。

      他谈及那女子时的神态总跳上我脑海,想着想着,更是心中烦闷,便早早地出了门,趁还未当值,想去忘川河边走走。可刚走过奈何桥,就看见小狐狸睡在桥底下。

      他好像在做噩梦,蜷缩成一团躺在泥地里,全身上下止不住地痉挛,额前鬓发都已被冷汗打湿了。他嘀嘀咕咕的,像是在说些什么,我特意走近了一步去听,发现他来来回回重复着一句话:“观儿.....观儿.....疼....疼.....”我心尖忽的也跟着疼了一下,又立刻想起我是没有心的。

      因这距离近了些,我才看出他受了伤,也不知伤在何处,他周身都是血雾,不少凝结成了血滴,漂浮在满是尘埃的空气中。他在梦魇里受着折磨,亦不能自拔,这样下去极耗身体,得让他醒过来。

      我用脚尖点了点他,无奈我这纸糊的身体靠不住,头重脚轻地不稳当,反因他的痉挛和颤抖轻飘飘地摔了一跤,挣扎了好半天才重新站起来。

      我无奈地往四周看,就看见了阿箬装孟婆汤的碗。我犹豫了一下便走上奈何桥,将那破碗拎了一只过来,在他身边狠狠砸了。我已用尽全力,那碗破碎在地上的声音仍算不上响亮,可万幸,还是把他叫醒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只看了我一眼就垂下了眸子,慌乱地站起来。他起身的一瞬间,我看见他后背上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也许是打神鞭一类的东西造成的,连衣服都打烂了,内里还不知伤成什么样。

      我正思虑间,忽觉一滴温热的东西打在了手上,是泪。我当即愣住了,两千年了,头一回知道,原来我这死鱼一般的眼睛也会流泪。

      我恍神片刻,便又不自觉地在心里同小狐狸说话,我正想劝劝他:“你变成狐狸吧,这样子会好受些。”他却冲我绚烂地笑了,浑不在意地说道:“没事,就是挨了顿家法,都快好了。”

      他总是这样,大概在他眼里我只有三岁。

      可我压下心头的愤懑,一手扶住下巴,一手扶住后脑勺,朝他点了下头,并若无其事地挥一挥衣袖,提醒他不要在阴寒的冥府外围逗留。受了伤就该滚到人间或者青丘去,小狐狸你何故在苦寒之地等死呢?

      可他却始终定定地看着我,好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宽慰和劝解的表情似的。就在这个当口,我又想起自己面目丑陋,遂在他失望的神色中笨拙地转了个身,又往地府走了回去。

      还好我游忘川纯粹是打发时间,此刻回去便回去。可在路上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想起那只小狐狸来。

      他两千年前在人间闯过大祸。其实在我看来说大也不大,不过就是些情爱之事。早年小狐狸也算火遍大江南北,如今过去好多年,也就还有点话本在民间流传。

      听说他当年在人间爱上一个名门之后。这个女子本应嫁入皇宫,凤冠霞帔、母仪天下。且人族皇帝走得早,她本还要垂帘听政数十载,为人族培养出一个中兴之帝,以巩固王朝百年基业。他干涉王族,毁尽人族气运,不仅是他,也许青丘一脉也会为天道所不容。而那个无辜受累的女子因他坏了命盘,生生世世在人间受尽苦厄。

      可是不知为何,青丘一脉如今仍在,那个女子却找不到了。

      缘分这东西就是奇怪,有人朝夕相处十余年仍不愿结同心,有人相处短短几个月就可生死相守。这小狐狸也是命苦,因这一时贪念,走到哪儿都落不到个好脸色吧。

      青丘是上古神族涂山氏的地盘,我素来听闻涂山狐狸谨慎小心,精于算计,做什么事都要留半分余地。这种环境出来的小狐狸怎么可能如此愚笨,怕是那天然去雕饰的美人主动勾引了他。

      可是他身为神族,在人间不过须臾数年光阴,于他漫长生命而言不过弹指一瞬,这样又何必呢!

      我又想起他后背的伤痕和弥漫他周身的血雾,他虽曾经坏了青丘门楣,可也不至于犯了点错便罚得这么狠。

      那一夜之后的几年,我很少再见到他。我还是每天都往黄泉走,可到了路口总会下意识看看那桥底下,我有时候想,若不是他这般清瘦,在那个位置或坐或躺了这么多年,定要压个坑出来。我重复着每日的工作,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偶尔觉得心慌,除此之外也再无其他。

      那段时间,天族镇压锁妖塔的上古神器神农鼎无故缺失了一块,正在六界张榜追查凶手。神农鼎可修复残魂,可谈及偷盗神农鼎,古往今来,有这想法的不在少数,敢这么做的只此一人。这位不知是谁,竟有这般胆子。

      天族对待囚犯一向手段毒辣,可抓捕的效率却低得不行。这件事沸沸扬扬折腾了好一阵子,最后也就偃旗息鼓,不了了之。

      这期间,小狐狸涂山白意就来了一次,那一天阿箬恰巧不在。他没有再躲在桥底,反而站在奈何桥头,一言不发,居高临下看着我。他这般明目张胆地盯着我还是头一回,小狐狸越发长进了。他眼神及其刻骨,像是要把我刻进心里去,那眼神里颇有几分痴情女子看负心汉的味道,看得我也是一愣。

      他莫名其妙地说:“小白,我以前在人间遇到一个人,相处了几个月,她总围着我打转。有一日我问她:‘你总是这样,若是有一天再也碰不到我了,该怎么办?’”

      “你说,这回答,那人还想得起来吗?”

      小狐狸又在气我勾走了赵观儿魂魄,,可我也未错勾,何错之有?我没理他,冷冷从他身边飘过。

      我身上散发着棺材板的味道,路过他时他忽然伸手触碰了我一下,竟将我一片衣角扯下,在手里把玩着,状似随意地说:“小白,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又是一愣,还未反应,判官忽的出现,横亘我俩之间。判官不客气地推了小狐狸一把便将我带走了。我费力地看小狐狸,发现他摔得不轻,竟起不来,他白发又多了,也有些死人的气息了。可他一双眼睛仍然痴痴呆望着我,满是眷恋。

      不过两百年,说了几句话的交情,你这是何必呢?我堂堂勾魂使,也不会因这几句话,同他说一句:“承蒙你照顾了。

      才过了一个转角,判官的面色就变得和缓,他口中喃喃有词:

      “人啊,神的都一样,要再也得不到了,也就惆怅几年,可若是给他个机会远远看上一眼,他就时常想着。能多看几眼了,又想触碰几下,贪念使然,没完没了的,最后总得把自己搭进去。”

      “阿常,我上了年纪,你别怪我絮叨。”

      判官揽着我的手,对着我说了一大通小狐狸的不是,纸糊的脑袋容易掉,我总得扶着,点头都来不及。

      判官临走前,依旧是一脸慈爱地看着我,从惯常说的几句话里挑了一句出来对我说:“阿常啊,你现在做的这事是积功德,你可不能走啊!”

      判官说的哪里话,好像我真的有处可去似的,这冥府就是我之归宿。可他们总是这样说,我反而有种谁都不要我了的恐慌感。

      我心绪不宁地回去自己的屋子,惊讶地发现阿箬坐在我的榻上。她换了一身打扮,穿了一件不知是哪个朝代的服饰。她冲我招招手:“无常大人,你过来。”

      我边走边听见她说:“我要走了。”我用意念写了行字:“去哪儿?”

      她苦笑着摇摇头:“不知道,天南地北,到处都去找找。”

      我点了点头,又写了一行字:“翠屏山长溪涧。”

      阿箬的表情又变得难以名状,可能答案来的太突然了,许久她才说了一声:“阿常,谢谢你。”

      小狐狸说错了,我还是有所隐瞒的。黑无常与我不同,我得了判官真传,做事糊涂,有时候看不顺眼也会随意乱勾些魂魄,促成几桩凡间美谈,黑无常可不一样,他一生刚直不阿,从未错勾魂魄,怎可能刻意去了一个良善之人的性命。

      他前脚刚走,冥府就多了个闲职安给阿箬,我怎能猜不到?

      黑的第二春倒是曲折,想当年他毫不犹豫地同意我做搭档,一个话少得可怜的人总同我说话,我还以为他喜欢的是我。

      “阿常,他可有话留给我?”阿箬问我。

      我摇了摇头,脑海里却突然闪过黑无常经常唱给我听的一首民间歌谣,我拿出黑送与我的一滴心头血,借助它写了出来:

      趁熄灭前,还可一见

      蜡成了灰,沾污了你的脸

      众生万年,泪海被填

      烂漫搁浅,旧欢不变

      阿箬笑起来,极美,可笑着笑着就哭了。她轻轻拉了我一把,说:“我,白意,还有你,这一个两个的都想不清。那小狐狸自己都承认缘分只此一次,忘了便会不再喜欢,可他己不由心,偏想要第二个答案。他这样愚钝,都不知第二个答案已在眼前,还只顾自己伤心。既然没有解决的方子,我们就都别揭穿他。”

      “阿常,我此间事了再来寻你,以后便与你相依作伴吧。”阿箬说得极轻柔,我点了点头。

      后来奈何桥上的孟婆汤变成了水,日日都是我辛苦煮的,这摊子不能撤,我要等阿箬回来。

      又过了半年,小狐狸又来了一次。他第一次没有发现我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咳嗽了几声,我见他咳出一口黑色的血,在见到我之后还慌忙用衣袖藏起来。他就是这样逞强一个人,说话轻浮,总和阿箬插科打诨,真出了什么事又要藏着掖着,深怕丢了面子。

      我刻意站了很久,他似乎还想咳嗽,强忍着撑住了,最后若无其事地和我说了几句话就逃走了。但在走之前,他对我说了句话:“上次的事,对不起。”

      他身形消瘦得都快没了,像是一阵风,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地抓不住。

      我头一回主动叫住了他,费力地用意念写了七个字:“小狐狸,以后常来”

      小狐狸喃喃低声叫道:“观儿。”

      我又写了很多字,几乎耗尽力气:“我不是观儿,你要记得常来看我。”

      小狐狸重重点了点头,低低地说:“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我点头,安心地走了,可此后两年,彻彻底底再未见他。我多次偷偷在当值前跑到奈何桥边,他未来,只有满天磷火,照着黄泉泥地上数不清的坎坷。

      再后来有一天,我听说小狐狸又闯祸了,阿箬没有回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他去天宫自请罪过,坦言是自己偷走了神农鼎碎片。天族高辛皇帝敕令他归还,他却说觉着那碎片好玩,用修为磨成了齑粉。神器化作齑粉哪里还找的到?

      此事不知可大可小,小狐狸是私生子,也不知青丘肯不肯保他?

      很快我便将这件事给忘了,因为判官同我讲了一些别的事。有一日他喜滋滋地把我叫到房间,那时我还未下值,他大笔一挥就为我调了班。他摇着一个青绿色的布囊,看着有些眼熟,他说:“阿常,这下好了。你缺失的二魂四魄修补好了,魂魄归位,您就可以变成本来的样子了。”

      我怔怔地看着判官,心说:原来我魂魄缺损了吗,你怎的从未与我说过?难道阿箬没有说错,我前世真的是个人。

      可判官没有犹豫,反立刻为我做法,聚拢魂魄,放入我身体里。一曲安魂唱罢,我便发觉身上纸糊的身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魂魄的寻常模样。我当即震惊了,可也觉得头疼欲裂,我同判官讲:“判官,我可以去照个镜子看看我模样吗?”

      判官点了点头,我神志不清,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能说话了,跌跌撞撞地跑到忘川河边,河水干净得很,我看见了自己的样貌,说不上多好看但是也不俗了,恍惚觉得有些面熟。

      判官跟在我身后,说:”阿常,有了魂魄,你便可入轮回,重新回到人族中去。”

      我说不出话来,怎的两千年了,我竟也有这个荣幸去往生池走上一走?

      我神志模糊,只一味点头。判官手续办得飞快,才半天功夫就帮我做了交接,再过半天,我已站在往生池边。

      判官看了我几眼,像是有些舍不得,我以为他要说些常回家看看之类的话,可他却说:“阿常,他脑子有病,他脑子里也是浆糊,你莫要想着他了,安心走吧。”

      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判官说谁。

      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许是变故太突然。临要走时,往生池水淹了我半个身子,我才后知后觉地问上一句:“判官,我此番投胎,是个什么命数?”

      判官慈爱地看着我:“大富大贵之命。”

      “那是什么意思,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吗?”我问。

      判官似乎有些犹疑,随即又露出笑容,说:“阿常,凤冠霞帔,母仪天下之命。”

      忽的脑中记忆翻涌,我惊叫出来:“不,我不要轮回。”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我又做那个噩梦了,不过没事,这个梦还会来的,我还有机会呢,下一次,我得动作再快一点,从那池子里走出来。我推开木门,看见石阶上有一人坐在那里,他听到声音也转过身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公子,你看着有些面善。”

      他浅浅地笑起来:“看着面善,说明前世有缘,小白。”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我姓白名意,你自然跟我姓。小白,余生可愿与我一起走。”
      “可我根本不认识你。”

      “所以邀请你,跟我走了,你便有一辈子的时间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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