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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阳:你回来了,却变成了我的敌人。 ...

  •   那一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坠月阁里传出间断的琴声,与院中芭蕉林在夜雨中绵延的击打声融合在一起,自成曲调。黄伞下的人躲在芭蕉树后的阴影中,昂首仰望细雨中冷清的阁楼。
      “饭快凉了,你好歹吃一些吧。”布衣的少妇一边将饭食摆上琴案旁的矮桌,朝抚琴的人劝解道。
      琴声停了,他点点头,正要起身,听远处传来脚步声,马长贵一身湿气地从外面匆匆进来,嚷道:“大公子,有新消息!”
      他略挑了眉,似笑非笑的样子:“噢?你说。”
      布衣妇人见他又坐回了琴案后,轻叹一口气,起身接过马长贵手里还在滴水成河的雨伞放进门后角落,又从箱子里找出一块干净的毛巾。
      马长贵千恩万谢地从妇人手中接过毛巾,转而惊诧,环视四周空荡荡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在矮桌上已看不到热气的饭菜:“这些粗活怎么还要大夫人亲自来做?偌大个坠月阁到现在居然还没有配备一个下人吗?”他握紧了毛巾,“是什么人可以对亲生哥哥这样无情!”
      他指尖在琴上轻轻挑过,眉眼低垂,昏暗的烛光下看不清神情,语气却是淡淡的:“这也不算什么。”
      马长贵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满脸怒容。
      布衣少妇见状宽慰道:“之前倒送过两个来,只是我们在外面自己洗衣煮饭惯了,有人伺候着反而不适应,就又退了回去。”
      琴声停了,抚琴的人回首望她:“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和马管家还有事要谈。”
      语气仍是淡的,灯影重重里望进她丈夫眼里是如夜雨般的冷清,布衣少妇再不发言缓缓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桌上正在逐渐冷却的饭菜,转身进了房间。
      见妻子的身影消失在掩蔽的门后,他转身望向马长贵:“你刚才说什么消息?”
      马长贵回过神:“噢,听说名剑山庄的傅三小姐就要来咱们府上了!”
      琴声起伏掩盖了他轻蔑的哼声:“这算什么新闻。她和沙阳是什么关系你比我清楚,过来探探未婚夫罢了,跟我有什么相干?”
      马长贵道:“单单一个傅三小姐当然也无妨碍,只是听说傅庄主不知怎么也听闻了你和二少爷争抢宗主之位的事。。。”
      琴声骤停,他抬起眼来:“傅恒?他不是在塞外调节八大马帮的纷争吗?”江湖上的消息总是传得比风还快,像秦皇驾崩,凭几个小人就能封锁噩耗助胡亥登位逼死扶苏的事要是能发生,他如今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就像千里之遥的傅盟主仍能掌握中原武林动态,伸手触及他药王庄家事一样。
      “这么说是傅恒派女儿前来是为了帮他夺位?”
      马长贵道:“傅三小姐这时前来就已经替傅庄主表明了立场。现在如果连武林盟主都站在二少爷那边,江湖上其余人等就算有心帮您,又有谁敢与名剑山庄抗衡?公子,我们要想想办法,不能让傅三小姐来药王庄!”
      他一手压在琴上,脸上并不见起伏,似乎丝毫不受马长贵急迫的影响,只是在倾听窗外的夜雨淅沥。
      整个坠月阁陷入一片寂静,眼前的人背着烛光更像是一尊雕像,马长贵不自觉地压低了呼吸,只听得仅有的几根烛燃烧的滋滋声。
      “他们感情好吗?”他忽然开口问道。
      马长贵吓了一跳,有些结巴道:“好。。。好像不错。”
      “他们是在沙阳的落冠大礼上认识的吧,一年前。傅恒是父亲请来的主持,他特意带了自己的小女儿前来,还假意安排他们的偶遇,就在庄园后面的桃花林里。其实两家早就有意结秦晋之好,一切不过走走形式。天下第一山庄药王庄和名剑山庄联姻?真是强强联手,如虎添翼!”他唇边浮现一丝笑。
      马长贵奇怪明明他清楚得像亲历一样,为何还要问自己。
      好在他也不用马长贵回答,笑完了,脸上依然如坠月阁光洁冰冷的墙面。他一手就着琴案撑着额,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苦苦思索曲谱的琴师,或者挑灯夜读累了的书生,目光忽然转向阻隔了等待着他的妻子的房门。
      “父亲总是替沙阳考虑得太周到,从小就是。让他误以为世界上的事本来就是这样机缘凑巧和美好若此的。”他起身朝那扇房门缓缓走去。马长贵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微跛拖在身后的那条腿上,而他只留下一声轻笑:“还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来教教他什么是现实吧!”
      沙阳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迷迷糊糊地醒来,阳光已经照满了整间屋子,一个小鬟正轻手轻脚地摆着碗筷。他一问,已经过了午时,忙从床上跳起来,这才觉得头有些晕晕的。
      “怎么不早些叫我?”
      小丫鬟见他皱眉,小心地道:“是尤总管和吴总管不让叫,他们还吩咐奴婢把饭菜搬进少爷房里。”
      “这两个混蛋!”沙阳恨声骂道,抚着额下了床来,“就认定本少爷是那好吃懒做的人吗?爹在的时候让他们轮流值班,每日不到五更就喊我起床练功。老爷子这才走了不到三个月,就敢改规矩了?还把饭菜搬到房里?真是要把少爷我养成无所事事的废物吗?”
      小丫鬟见他指着饭桌骂骂咧咧,忙道:“少爷别生气,奴婢这就把饭菜收了。”
      “哎,别收别收!”沙阳已经在桌旁坐下,从她手里夺过准备收回食盒的银筷,拍着额头道:“我头有些疼,今天就先这样吧。下不为例啊!”
      正好尤谦进来,挥手示意小鬟退下,亲自盛了饭躬身递到沙阳手上,两撇小胡子得意地翘在空中,笑道:“少爷,您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胡神医来看看?”
      沙阳一心忙着吃饭,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堂堂药王庄的传人要他什么糊涂神医?待会儿我到爹的炼药房里拿几颗九转玉心丹吃了就好,不过是昨天淋了会儿雨。。。”他忽然停住不说了,端起碗往嘴里扒饭。
      尤谦也识趣地不去发问,在一旁伺候着。等沙阳吃完了,才又重新问他道:“药彤快到了没有?你不是让吴此去看了吗,怎么还没消息?”
      尤谦正要回答,一个四方黑脸的大汉撞了进来,刮起一阵旋风,桌歪椅斜人仰马翻。
      沙阳一口茶水没咽下去全喷了出来,一手指着大汉连连咳嗽道:“你。。。”
      尤谦忙上去给他拍胸顺背,折腾了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吴此见他还顽强地指着自己,以为是要他的消息,忙抱拳道:“禀报少爷,药彤小姐已进了府,正在花厅里等着见您。。。哎呀!”方脸大汉手里突然被塞入一个茶碗,洒出的热茶烫得他抱着脚直跳。
      “少爷。。。”尤谦急忙跟上去,带得金鸡独立的吴此原地转了一个圈终于仰面倒在被他撞得七歪八斜的桌椅间。
      药王庄的天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奇怪?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到了傍晚,半边红霞之上居然又压了好些黑云,就像是每一个美梦周围都镶着一圈黑夜。
      还是,只有在靠近朝阳楼,只有在他的身边才会出现晴朗,就连天气都这样。而自己拥有的,就永远只能是冰冷漆黑的夜雨吗?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喝了几杯。明明是不胜酒力的,明明在这样一个荒废残破的湖畔小亭不该有这样好的兴致。残败的莲花开在他的身后,他漆黑的长发在越来越微弱的天光中飞舞,真是一副颓败的景象,和那向日葵花海的灿烂景致要如何相比?
      上天,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既然连平分都做不到,那么,只好整个抢夺过来。沙阳,你做好准备了吗?我和你之间的战争从现在开始!
      “你是谁?”
      娇柔的女声传来,伏在桌上的他没有动,仿佛一个已醉倒梦中的失意人,人家怎么唤都不愿意醒来面对破败的现实,除了枕在胳膊下那张朦胧的脸上本不该出现的微笑。
      “你是谁?为什么独自在这里?”
      “小姐,别过去!谁知道哪儿来的醉汉,还是等阳少爷回来吧。”
      “不要紧的。他在沙阳的家里就一定是他的家人,怎么会伤害我呢?”
      轻柔的脚步声接近,他适时地滑向一旁,双臂被一双柔荑吃力地接住。
      “小姐!”
      显然被小鬟的惊叫吵醒,醉酒的人迷蒙地睁开双眼,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在夜里看起来永远像两潭幽深的古井,吸纳一切快乐的灵魂。
      意识到自己被一个陌生女子搀扶着,他酒醒了一半,立刻起身,不经意间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在下沙月,刚才睡糊涂了对小姐多有冒犯,还望小姐恕罪!”
      见他又要倒退,傅药彤忙扶住他的胳膊让他坐下,一边对小鬟道:“小玉,去冲杯醒酒茶给这位公子。”见丫鬟还在迟疑,她解了自己的披风递过去:“去吧,他是沙阳的哥哥,我不会有事的。天凉了把这个披上,厨房一直朝前走,见到一棵大银杏再转弯,你第一次来别迷路了。”
      “小姐。。。”
      丫鬟接过披风犹豫着出了亭子,她在桌旁坐下,发现那一对寒塘般的双眸正倒映着她的身影,在黑夜里发出微光,吸引着所有因为迷途于黑夜的慌乱误以为有光就能找到希望的人们,然而这光就像一双无形的手,只能把他们拖入冰冷的寒潭深处。
      傅药彤有一瞬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办不到。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阳儿的哥哥?”他的声音就像暗夜里刮过树梢的风,是那样温柔,又因为带着酒气令人沉醉。
      傅药彤微红了脸,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份。
      “我只是来这里做客。。。”
      “做客?大厅在前面,繁华喧嚣都在前面,你来这废弃的小院做什么?阳儿呢?他为什么没有陪你?”
      “沙阳。。。他有点头疼,我让他先回去睡了。我是来看这池里的莲花的。才几月不见,怎么败成这样子?”她惋惜地看着黑暗中枯败的池塘。去年来的时候,沙阳还在这里折过一枝莲花赠她。笑靥如花,红莲胜火,现在想来,竟如梦中。
      “因为我在这里。”他指指自己胸口,身体还有点摇晃,唇畔带着凄然的笑,“红莲是我的爱情,我的爱情开败了,它们也就败了。”
      傅药彤微叹一口气:“怪不得你要一个人在这荒凉的地方饮酒。”
      他朝女子微笑道,三分酒醉四分落魄,还有那三分是梦魇的诱惑:“我深爱的妻子刚刚离开了我。”
      “为什么?”
      “因为这个。”他微笑着站起来,禁不住有些踉跄,摆摆手示意傅药彤坐下,自己朝她走去,右腿仍拖在后面,“因为我是一个跛子。”
      傅药彤惊得忘了说话。
      “我是一个跛子,可我用我全部的身心在爱着我的妻子。我给她写诗,与清晨新摘的鲜花一起放在她的梳妆台上,可是她看不见;我给我们的誓言谱了曲,日日在她的门口弹奏,可是她听不见;我治好过许多病人,却治不好自己这一双残腿,还有纠缠在我深爱的人心内的结。我尽最大的努力要给她幸福,然而她依旧不幸福。今天早上,她终于决定不再忍受这一切,她丢下诗篇,丢下琴谱和我们之间所有关于爱情最纯真美好的记忆,去追求她崭新而完整的幸福。”
      夜风自他们中穿行而过,夜色轻柔地落在他的眼睫上。世间最能打动一个女子的,莫过于凄美的爱情。
      “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他呵呵笑着举起酒杯,“现在能宽慰我的也只有它了。”
      傅药彤忍不住伸手去夺酒杯:“公子,你不能再喝了。我让小玉去泡的醒酒茶马上就来。”
      “醒酒茶?不,我只需要酒。”他醉眼迷蒙地看着一脸坚决的傅药彤,唇边是懒散的微笑,垂在身侧的青丝缓缓随着夜风上扬,端的是落魄颓丧的失意之人,然而身后隐在夜色中他的的影子却黑暗而巨大。
      “既然小姐不肯把酒杯还与我,那可介意陪我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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