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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阿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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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光的褶皱里,命运的丝线悄然交织,让我遇见了你,而恰好,你望向我的眼神里,也藏着几分心动。你的名字,简短得如同春日里的一声轻雷,却轰隆隆地滚过我心底,惊起一长串细密的心事。
我向来是个喜静的人,旅游的喧嚣繁华于我而言,如同过眼云烟,我宁愿独守一方静谧空间,指尖在键盘上跳跃,敲打出一个个属于自己的故事,远离尘世纷扰。然而,这世间有一处地方,仿若有着神秘的魔力,吸引着众人纷至沓来,为景,为物,为事……于我,却是因一个故事而起。
曾有个女孩,眼眸里藏着星辰大海,也藏着丝丝缕缕的哀愁,她问我:“你总书写着别人的故事,可曾想过整理自己的回忆?”我微微一愣,轻声道:“故事被讲述太多,被传阅太广,就好似脱缰的野马,渐渐远离自己,变得与己无关。所以,我情愿将自己的故事妥善珍藏,那是独属于我的、谁也夺不走的珍宝。”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似无奈又似释然:“那么,请你为我写好我的故事,待我日后再看,希望于我而言,它仿若陌生人的经历。”
回忆往事时,她总会泡上一杯清茶,再添几片荷叶,袅袅茶香悠悠飘散,氤氲了周遭空气,这般温婉模样,与她平日里那放浪不羁的性子截然不同。我喜欢唤她阿离,只因她名字里带着个“离”字。她说,除了我,这世上仅有一人曾这般亲昵唤她。漂泊半生,踏过大半个中国的土地,她几乎忘却了曾被如此温柔呼唤的感觉。每到一地,她都会在地图上认真标注一个字母,日积月累,地图已满是岁月的痕迹。我问她何时起有了环游中国的念头,她仰头想了想,而后扬起手,中指朝着我轻轻一点,带着几分俏皮:“大概在你这般年纪吧,太久远了,我都记不清啦。”言罢,她端起吧台前那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一饮而尽,在这繁闹痴迷的夜色里,她似在找寻着什么,又似想忘却一切,她说,唯有这般,才能让她暂时抛开尘世纷扰,忘却自己究竟是谁。
初次见她,是在车站。人群熙熙攘攘,她却如遗世独立的孤岛,格格不入。第一眼瞧见,我的心就好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莫名泛起心疼。她不爱言语,目光扫过我,便将行李随意丢进后备箱,跟司机师傅打了个招呼,而后倒头睡去。我坐在一旁,心竟有些慌乱,仿若做错了事的孩子。
到了地方,她整理好行李,掏出小费递给我,便打发我离开。我满心失落,只当她对我这个导游不满意,灰溜溜地回到学校。
谁知,隔日她竟打来电话,声音沙哑虚弱:“我发烧了,一个人在宾馆,不知道该找谁……”我心头一紧,逃课赶到她住处。屋内灯光昏黄,她狼狈地躺在床上,发丝凌乱,却又熟稔地从包里掏出一大包药。我忍不住问:“看来你早有准备,为何还叫我来?”她自嘲一笑:“独自在外流浪,不备好药,怕是早撑不下去了。”
夜幕低垂,明月孤悬天际,洒下清冷光辉,仿若在俯瞰这烟火人间,却又透着无尽的孤寂。“我知道你写小说,胖妹说你在搜集故事,要是你不介意,我愿意,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她起身,踱步至阳台,指尖拾起桌沿半根香烟,点燃,烟火明灭间,映照着她的侧脸,满是故事。
“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为何愿与我分享?”我满心疑惑。她瞥我一眼,轻声道:“别误会,我不为讨好处。我看过你的文章,有一句话触动了我,这才决定,敞开心扉。”我避开她的目光,深知她心思细腻,在她面前,我仿若透明。
其实,她本名并非阿离,我偶然看过她证件,上面并无“离”字。她说,阿离同音阿黎,曾经有个笨蛋误听黎为离,久而久之,她自己也恍惚觉得名字该是上官离,而非上官黎。
阿离年少时从不喜旅游,生于平凡家庭,除了出生地,从未涉足其他城市,在她眼中,旅游太过奢侈。为了生计,她曾在酒吧驻唱,一晚几十块的报酬,却让她失去了学业,被学校劝退。此后,她再未回过家,那个家于她,仿若冰冷酒窖,只剩醉生梦死的绝望。
她最爱唱《月半小夜曲》,歌声悠悠,满是寂寞与潜藏的自责,仿若将半生心事都融入了旋律。20 岁那年,父亲在疾病中离世,她站在灵堂前,面容平静,未流一滴泪。于她而言,那个躺在棺材里的男人,不过是有着相同血脉的陌生人。“他总嫌我在酒吧唱歌丢人,不认我这个女儿,却把钱都给了别的女人。若不是那份工作,我拿什么活下去?”谈及父亲,她语气平淡,似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母亲去世后,阿离逃离了家,直到父亲死后,才再度踏入家门。也是那年,她遇见一个男孩,初见时,仿若时光倒流,她恍惚觉得那是与母亲一同离去的弟弟,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待他,恩宠有加。后来,男孩离开那座城市,他是漂泊的浪子,小城于他只是过客,可他带走了阿离全部的思念。他一封封信笺寄来,诉说思念,许下踏遍世界寻她的诺言。“不过是小屁孩的青涩感情,年轻,任性。”她这般说着,嘴角却泛起笑意,仿若冰雪初融,驱散了周身落寞。
“可你分明享受他的爱,不然怎会收下那些信,从不拒绝。”我轻声道。她微微仰头,望向夜空:“是啊,那时我只觉,这世上还有人念我、爱我,多美好。自母亲和弟弟意外离世,我就将自己封闭,不敢让人窥探内心,我需比旁人更坚强……”
岁月悠悠,阿离的故事仿若一首低吟浅唱的民谣,在时光长河里回荡,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温情,而我,有幸成为那个聆听者,将她的故事,细细收藏。
阿离曾对我袒露,少年炽热的爱意汹涌而来,可那时的她,只当那是一场易碎的幻梦,以为梦醒了,一切便如朝露消散,了无痕迹。而现实,的确如此残酷,徒留她在回忆的荒原里徘徊。
她落脚这座城市已有半月,白日里,她总是独自前往一些神秘角落,那些地方于我而言,仿若被迷雾笼罩,我无从知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她便奔赴酒吧,登上那一方小小的舞台。她的歌声仿若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每场演出皆是座无虚席,台下观众如痴如醉。演出结束,偶有豪爽的老板递来几杯酒,她从不推脱,仰头一饮而尽,眼神中透着决绝与洒脱。
即便醉意上涌,她也有自己的倔强,一旦察觉神志有些模糊,便会强逼着自己呕吐,而后重新端起酒杯,继续沉浸在那辛辣的滋味里。她说,她必须时刻清醒,在这漫长又孤寂的人生路上,自始至终,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寂静的夜里,她常常独坐,指尖轻捻起半根香烟,星火明明暗暗,她却并不吸食,只是静静凝视着烟灰簌簌而落,宛如在目送一场无声的告别。高脚杯中的红酒,在月色映照下,泛起暧昧的光晕,我看着她在疲惫中睡去,又在晨曦中满血复活,如此日复一日,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轮回。
分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临,她平静地告诉我,这座城市本就只是她漫长旅途中短暂的驿站,停留几日,只为将自己的故事慢慢道来,细细回味。“你曾说,故事一旦倾诉,便如同放飞的风筝,渐渐脱离自己,小月,写好它,寄给我,我想每天翻开,看着看着,或许有一天,它就真的不再刺痛我,不再属于我。”
阿离离去后,她的故事仿若断了线的珍珠,还有一半散落在时光缝隙里,我无从拾起。后来,我听闻那个少年的消息,他在探望阿离的途中突遭横祸,年轻的生命戛然而止,宛如一颗流星坠落,徒留阿离在尘世的这一端,守着无尽的思念。
少年生前寄给阿离一张地图,后半部分,用稚嫩却又坚定的笔触,勾勒出“上官离”三个字。遇见阿离的那一刻,少年心中所有的未来蓝图都被改写,她仿若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吹乱了他原本井然有序的生命轨迹。
“其实,那时我心里空落落的,唯一的期盼就是等他回来,牵着他的手,一起浪迹天涯。可命运弄人,我终究没能等到他,就连见最后一面,都成了奢望。”阿离的话语,在我耳畔回响,字字带泪,句句含悲。
此后,阿离仿若人间蒸发,我再未收到她的半点音信。直至大学毕业前夕,一封来自云南的邮件翩然而至。照片上,一位身着浅色长裙的女子,面容精致,笑颜如花,仿若被岁月温柔以待。那张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地图,又添了新的痕迹,熟悉的名字被再次勾勒,愈发清晰深刻。
“小月,我此刻在云南,他的故乡。那日你劝我,把故事倾诉出来,过去的种种就只是故事,好好活下去,才是他最大的心愿。这里的山水美得让人心醉,就像他一样纯净。从前,我总把他当弟弟,可在向你诉说往昔的时候,我才恍然,是我自己怯懦,不敢直面他的爱。倘若我能早一天告诉他,我也爱他,或许,我们之间就不会留下那么多遗憾……”
回首往昔,相遇时的心动仍历历在目,你我目光交汇,爱意暗生,一切都恰到好处。可这茫茫人世间,又有多少人在爱与被爱中迷失,我倾慕于你时,你懵懂不知,待我心灰意冷转身离去,你才惊觉我的好,于是,一次次的错过悄然上演,人们却浑然不觉,直至岁月流逝,空余叹息。